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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病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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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汐月把那個告發月兒的侍女送進理案司,以疑有陷害貴妃之罪為由,讓尋案和司刑嬤嬤們嚴格審問。

陳汐月固然恨極了她和背後指使她的人,但為了讓審問出來的話更有說服力,陳汐月讓司刑不要動用過大的刑罰,只用些鞭子之類拷打。

若是陳汐月下令嚴刑逼供,只怕月兒被放出來後也不能真正洗清。

君義成像一頭固執的牛一般,不願理會陳汐月的任何幫腔。自從和月兒有了隔閡,君義成的性子越來越固執。

冬映提及此事,月兒只抱著知政,嘲諷一笑:“你真以為皇上是慢慢變得固執的?不,皇上一直都這樣,從我入宮起。”

冬映不明白。

月兒放下知政,把桌上的紙筆推到一旁,端起一碗銀耳羹,交給乳母。

“皇上一直如此,從前為了我,可以不顧他人的言語,接連晉封;可以不顧自己的身份,親自端著紅糖米粥。你以為皇上只是因為我嗎?不,那是皇上性子向來如此,他的固執,只用在他認為對的事情上。”

冬映似懂非懂。

“皇上不論是寵愛一個人,還是憎恨一個人,都會執著地憑著自己的心意行事,誰也勸不了。皇上從來沒變過,只是這份固執,從前和現在所用的方向不一樣而已。”

夏青擔心地看看窗外,幸好沒有人來。月兒此番話語,實在是令她們心驚。

是啊,君義成的固執和不可反駁的性子,從前用在寵愛月兒上,如今用在折磨她上。同樣的一份固執,所對之事不一樣而已。

禦膳房的小太監照常來送飯菜,月兒長日和永華宮外隔絕,便問了小太監一些外面的事。

“貴妃娘娘,有件事,您聽了可不要心驚。皇後娘娘病倒了……哦不,不對,不是病倒了,是神智有些不一樣了。”

“什麽?什麽叫做神智不一樣了?”月兒焦急,又聽不明白小太監話裏的意思。

小太監一邊拿銀針探進飯菜裏,一邊接著說道:“奴才只是個打雜的,只能聽到一點半點的消息。好像是說,皇後娘娘最近記東西總是出錯,說話偶爾也是不搭邊的,總之怪怪的。”

她才禁足了一個多月,陳汐月就出了事,月兒咬緊牙關,手不免也跟著用力,“哢”地一聲,筷子斷了一根。

“貴妃娘娘?”

月兒的手依舊捏著,緊盯著前方,像要把什麽東西刺穿。

小太監擔心自己說得太多,慌忙告退了。

“娘娘,現在怎麽辦?”

月兒把斷了的筷子一放,目光依舊狠厲:“真是好心思,費盡力氣讓我倒下,轉頭就對姐姐下手了。”

“娘娘的意思是,陷害咱們的人,也去害了皇後娘娘?”沒有月兒這句話,冬映還沒有想到陳汐月是被害的。

月兒的嘴角翕動,聲音冰冷而顫抖:“我現在出了事,姐姐最是冷靜持重,在這種時候不可能自己神智時常,只能是被暗害。”

心灰意冷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這麽強烈地想要出去。

陳汐月在外面不知道遭遇了什麽事,她需要她,月兒必須出去。

一股火冒上喉嚨,月兒咳了兩聲,眸中已泛起晶瑩。

關了接近三個月。

“娘娘,聽說合悅宮的沈嬪生了,是個皇子,皇上起名知賢。”

月兒一怔:“這才幾月份,按日子推算,皇子才七個多月吧?”

“正是。因而皇子有些體弱。聽說皇子早產是因為沈嬪身子不佳,不過太醫說皇子只要調養一兩年,應該與常人無異。”

外頭又傳來消息,告發月兒的那個侍女在理案司自盡了,審問無果。君義成停止了調查。

“聖旨到!!”

宮門大開,響起曲青熟悉的聲音。

被關了三個月,月兒一聽到這句聖旨到,差點沒反應過來,待看到曲青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迎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中宮病弱,實無法行皇後之責,林氏罪過未定,尚有貴妃之位,解禁足,暫行皇貴妃之責。但顧其曾違背君心,不予正皇貴妃之位,不予冊封。欽此。”

受著貴妃的儀制,行皇貴妃之責,這在大弘還是史無前例的第一樁。

看似恩賞,實則鞭辱。月兒的位份、資歷、子嗣皆具,卻只是“代行”皇貴妃的職責,名不正言不順,無疑是一個空吊著的皇貴妃而已。

她知道這些,也無暇顧及,眼下最讓她懸心的是陳汐月。

謝過恩後,月兒立馬趕往安立宮。

邁進安立宮的宮門,一看見梅蕊那張熟悉的臉,月兒莫名想哭。“皇後娘娘怎麽樣了?”

“回貴妃娘娘,皇後娘娘午睡剛起,現在剛梳妝好,您隨奴婢進去吧。”

陳汐月裝扮一如往常,正坐在桌邊,對著一張紅紙,拿著剪刀在剪些什麽。

“姐姐……”月兒慢慢走近。

陳汐月一擡眸,澄澈的目光投過來,月兒心裏一顫,總覺得陳汐月的神情和從前不一樣了。

“月兒,你來了。”陳汐月又驚又喜,放下東西,伸手過來拉月兒,“我可好久沒見你了,你被關了這幾日……不對,是幾個月,我……”

陳汐月的聲音越來越小,低著頭,努力回憶著什麽。

想了許久,陳汐月也沒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麽,揉揉腦袋,擡起頭,又笑容依舊:“皇上封了你為貴妃,哦不,你本來就是貴妃,我是說,皇上封了你為皇貴妃,月兒,我真為你高興。”

君義成根本沒有封月兒為皇貴妃,她現在是以下代上,暫行皇貴妃之責。月兒從未見陳汐月這副樣子,看看竹枝,竹枝哀傷地搖搖頭。陳汐月如今記東西總是稀裏糊塗,且一天比一天嚴重,在她這個年齡,實在是大不尋常。

安撫完陳汐月,月兒和竹枝走到殿外,月兒問:“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皇後娘娘的病癥非比尋常,無根無源,蹊蹺得很。要追查病因實在是難事,太醫們只能先用藥抑制住娘娘的病情,讓她的記憶消退得慢些。”

竹枝說著有些抑制不住,用手絹掩了掩,清清喉嚨,繼續道:“娘娘不知,皇後娘娘在前幾日,還說要帶著桃嫣公主去找您,奴婢們告訴皇後娘娘說您已經被禁足,皇後娘娘就一句話沒說,獨自望著窗外發呆,然後就說要去怡柳亭,在那裏坐了半日。”

怡柳亭,那是陳汐月和月兒初次相遇的地方。

從安立宮出來,月兒目若冷霜,是誰害她和陳汐月到如今這般地步,她心裏隱隱約約有了底。

三個月沒有見過面,章年進來時,依舊是那熟悉的深藍色官服,熟悉的輕穩步伐。

“微臣叩見貴妃娘娘。”章年拍袖,行了個鄭重的大禮。

起身,章年嘴角微提,臉上喜悅和悲憂交加。

“姐姐的病,你有沒有什麽頭緒?”月兒讓章年坐下,讓夏青把炭盆搬來。

章年其實不冷,他知道月兒的身子變差後就變得怕冷,一入冬就要點炭火。月兒輕輕搓著手心,章年答:“皇後娘娘的病來得蹊蹺,不過據微臣推斷,應該可以排除皇後娘娘自己心緒不穩所致,大有可能是藥物刺激。”

“你知道是什麽藥物嗎?”

“微臣不知。但微臣翻閱古書,發現有幾味藥材,長期使用會使人精神恍惚,特別是有孕之人若是接觸,對胎兒不利,容易早產。”章年一字一句說著,邊說邊把從書籍上抄錄的東西遞給月兒。

月兒警覺:“早產?”看著章年的眼神,顯然他也懷疑和沈映菱有關。

“姐姐在這之前,有服用什麽藥嗎?”

“並無。”

月兒皺著眉,陳汐月既然沒有服藥,那大有可能通過別的途徑,讓藥理滲入體內,從而導致如今這樣。只怕陳汐月現在還在受著毒害,若是不查出來,情況只會越來越遭。

月兒頭疼得很。

章年補了一句:“除了內服,肌膚緩慢滲入也是可以達到藥效的,而且更不易被發覺。”

月兒感覺身上有千斤重,一件一件的事壓過來,她真的怕自己會承受不住。

章年站起來,眼裏是無限的柔和:“娘娘,不論您需要微臣做什麽,微臣都會即刻去辦。”

沒有過多的修飾,最真實的話語,此刻是她內心堅實的支柱。

“對了,”章年突然想起了什麽,“微臣前幾日去榮久宮給大殿下請平安脈的時候,偶然聽聞敏妃娘娘和佳嬪娘娘談話,似乎是皇上對三殿下有些不滿,說三殿下的聰慧遠不及大公主在這個年齡的時候,佳嬪娘娘擔憂的同時,還提到了娘娘和四殿下。”

月兒眨眨眼,眉頭松開:“知書都幾歲了,知政才多大,佳嬪不會拿知政當她兒子的威脅吧?”

“這些微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娘娘,三殿下之下也只有四殿下,餘下的皇子更小,微臣是說,倘若有機會,娘娘還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君義成雖然正值盛年,但變數會在何時出現,誰也不知,她是不能不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只是知政實在太小,現在談學業之類的事還是太早了。

“嗯,我知道了。”

過不了多久,就是君義成的三十歲生辰。

帝王的壽辰,按理應由皇後主持操辦,只是陳汐月的病情越來越不穩定,到時壽宴上會有各位王公命婦出面,包括附屬國的國君,為著不丟皇家的顏面,君義成讓陳汐月好好歇在寢宮裏,實則軟禁。壽宴之事,則交由月兒打理,敏妃和文嬪從旁協助一二。

看慣了君義成的做派,軟禁陳汐月實在月兒的意料之中。大弘越強盛,君義成就越看重皇室的尊嚴,他再芥蒂月兒,月兒終究是四皇子生母,身份貴重,是除了陳汐月以外能扛起皇家臉面的最佳人選。

在月兒被禁足的時候,晞高的國君病逝,少主繼位,成為新的國君。此次壽宴,新君也會到場。

淩薇還在宮裏的時候,常給少主寫家書,信中常常提到月兒,因此新君對這位景貴妃很有好感,把月兒視為晞高的友人。除了給君義成獻上的賀禮外,晞高使者還進獻了幾匹綢緞給月兒。

對於晞高對月兒的獻禮,君義成也只能點頭同意。他不能把月兒有害楚妃的嫌疑的事說出來,這是宮墻之內的事,更關系著皇家的尊嚴。

“景貴妃,你好好辦。”這是君義成和月兒說的話。

行,那她就好好辦。

籌備壽宴,這可是皇宮大事,月兒督管著尚務局的做事,檢查禦膳房的菜品名單,規劃歡晏宮正殿的壽宴陳設、側殿的布置,每天都在忙,一刻也閑不下來。

忙了一天,入了夜,君義成傳喚月兒去恩華殿。

“臣妾見過皇上。”

這次君義成沒有在看書或者批奏折,而是靠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閉著眼。

“過來。”君義成閉著眼,慵懶地開口。

月兒走到床邊,君義成還是沒有睜眼,月兒只得像往常行禮一樣蹲下,等待著。

君義成睜眼,“啪”!一個毫不留情的耳光落在月兒的臉頰,月兒的左半邊臉火熱地灼燒著,抓著袖子,強忍要爆發出來的淚水。

“朕從前總想著立你為皇後,如今看來,朕只慶幸沒有選了你。”

月兒唇角悲涼地揚起,多嘲諷,一切的疑心和隔閡,都是因為她身上未了的殺人罪名。

那個侍女一自盡,再沒有人能證明她的清白。沈映菱,君義成,此刻在月兒的心裏沒有區別。

拼命把滾燙的淚水憋回去,月兒眼神依舊堅毅,鼻子發紅。她是忍不了了,咬咬牙,開口道:“皇上,臣妾當然沒有姐姐賢德。不過臣妾幼時曾聽人講過,燭火照在雪白的墻面上,屋子自然就亮堂,這是因為墻面白凈無暇,能最好地映射出燭火的光輝……”

君義成明亮而無情的眼睛盯著地上的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而若是黑色的墻壁,再明亮的燭光,映射上去也是黑洞洞一片。因為墻面黑若無底,燭火再明,又有什麽用呢?”

“啪”!果不其然,又是一巴掌。君義成已經毫不掩飾眼裏的厭惡:“滿口胡言。”

月兒的臉很燙很疼,但她此刻感覺心中痛快許多。君義成的第二下巴掌透出的,不是不滿,而是惱羞成怒。

“臣妾是待罪之身,不宜在此破壞皇上的興致,皇上還是容臣妾回去,繼續料理皇上的壽宴吧。”

說著起身,剛往門口的方向邁兩步,身後傳來君義成緩慢而帶著威脅的聲音:“你若是走了,知政就交由姈太妃照料。”

月兒停下,扭頭瞪著君義成:“姈太妃?”

君義成把抽出來的手放回腦後,那只手,曾經溫和地觸摸過她的臉,現在卻成了傷她的利器。

“戎節王常年在外,姈太妃膝下孤單,若是有知政在旁陪伴,她老人家也不至於孤苦淒涼了。”

月兒的指甲用力嵌進手心,印下深深的紅痕,深吸一口氣,手掌展開,指尖發白。

看著月兒重新走回來,在床邊跪下,君義成喝道:“沁容!去把庫房新進貢的琵琶拿出來。”

沈甸甸的琵琶落到月兒手上,君義成寬衣躺下,背過身去:“彈,朕不喊停,你就一直彈。朕要就寢,就彈些舒緩的曲子。”

月兒抓著琵琶頸的手骨節突出,力道幾乎要把琵琶頸捏碎。

“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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