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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覆見,彭炎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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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菱看著眼前這個人,隨意紮起的灰白頭發下的臉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那人先開了口:“方才我都聽到了,聽你這談話,你是宮裏的嬪妃?”

沈映菱想起來了,自己從前曾經幾次去恩華殿找君義成,都遇上剛剛出來的彭宰相,從而記住了他的臉,眼前這個人,正是彭炎駿。

沈映菱感到難以置信,曾經風光無比的彭炎駿,如今成為了閔禮河下游的船夫。

彭炎駿也記得她的樣子,只是想不起來她是哪個嬪妃。

“呀,這不是彭大人嗎,聽說大人被流放,怎的在嶺沐呢?”沈映菱的語氣充滿輕蔑。

柔季緊張地拉拉沈映菱,她擔心這些話會惹怒彭炎駿。

彭炎駿聽了,只是自嘲地笑笑,搖搖頭,眼角堆出幾條深色的皺紋。譏諷的話,他這些年已經聽了太多,比這侮辱十倍的話他都聽過,挨的打也不少,沈映菱的話他並未放在心上。

“聽你剛剛的話,你似乎對那位景貴妃很不滿?”彭炎駿沒想到,這才過了多久,他女兒口中那個不足為懼的景常在已經混到了貴妃的位分。

“後宮的事,彭大人難道也想摻和一腳嗎?”對於眼前這個留著胡茬,穿著粗糙,皮膚黝黑的男子,沈映菱沒什麽耐心。

“我從邊遠之地被放到這裏,還真是幸運,還能再見到皇宮裏的人。”彭炎駿用幹裂的手收著麻繩,上前一步,“你若是對那個景貴妃不滿,或許我可以幫你。”

沈映菱感到好笑:“你幫我?景貴妃和你何怨何仇,讓你一個船夫這麽恨她?”

彭炎駿粗糙的臉上顯露兇光:“當年若不是林時歷背後助力,禦史怎麽會把彭府的事查得那麽清楚?他既害了彭家,那就讓他的女兒來償還。”

“當年協助禦史調查的,不是劉宣嗎?”

“那只是表面上。那個姓君的寵愛林氏,為了護著她,就把她爹做的事都讓劉宣來頂替。在外人看來,彭家倒臺,都是劉宣和戎節王的功勞,林時歷這個老家夥出力最多,受著恩賞,卻被姓君的藏得好好的。”

想到這些,彭炎駿就滿心憎恨,要不是他費盡心力,多方打聽,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栽在林時歷的手上。

見沈映菱不說話,彭炎駿繼續道:“要是沒有林時歷,憑劉宣那個蠢貨,能掌獲彭府那麽多線索?姓君的那個小子,心思真是一點都不輸給他爹。”

沈映菱想到自己對林月兒的忌恨,再想想彭炎駿方才說的話,想來不會有假。但她知道林月兒不好對付,自己已經在林月兒身上吃了兩次虧,她不相信一個連皇宮都踏不進的船夫,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累了,柔季,咱們回去。”

“景貴妃有那麽一個皇子,她的風光讓你很難受吧?”

沈映菱不耐煩地停住腳步:“你是如何知道的?”

“大皇子是個藥罐子,當年景妃一誕下二皇子,皇帝就高興得昭告天下,誰人不知?”正因為知理降生,君義成大喜,大赦天下,彭炎駿才得以從邊疆被放到嶺沐,得了現在這個差事。

但那又如何,彭炎駿的妻子在路上染病身亡,他現在孤身一人,不過是等死而已。

沈映菱沒有回答,轉身往回走去。

“你若是願意相信我,明日我在此恭候。”彭炎駿收好麻繩,往船上走去。

文嬪來到月兒住的帳屋,把新摘的野花送給桃嫣和葵嫣,兩個孩子開心地去玩了。

“兩個公主在娘娘這裏,怎的不見皇後娘娘?”文嬪坐下。

“皇後娘娘在陪皇上,正好你來了,知理可念著你呢。”月兒輕輕把知理拉過來。

知理一見到文嬪,就眉開眼笑,拉著文嬪要出去玩。

文嬪和月兒起身,帶著知理,準備出門。“貴妃娘娘,嬪妾方才看到閔禮河的下游布置了好些東西,好熱鬧呢。”

“皇上明晚要在那兒設宴席,想是在準備了。”

“母妃,我想去河對面玩。”知理拉著月兒的手晃動。

“好。那我們就坐船過去,正好也去看看宴席籌備得怎麽樣了,回來向你母後匯報。”月兒蹲下,幫知理整理衣裳。

剛走到門口,陳汐月就來找月兒,月兒便讓文嬪帶著知理去玩,除了貼身隨從,還派了兩個侍衛跟著。

“姐姐不是陪著皇上嗎?怎的這會卻來了。”

“皇上忙著處理政務,又是晞高那邊的事,皇上忙著,我就來你這了。”

雖說嬪妃不好議政,但月兒還是忍不住道:“晞高似乎近來事務頗多呢。”

陳汐月雖身處後宮,但對前朝之事多少還是有些了解:“彈丸之地,怕是國力不足以填欲罷了。”

月兒讓周圍的人都退下,等他們退出去了,低聲道:“我也聽說,晞高選了好些貢品過來,幾番試探皇上的心意,只是晞高偏小之地,而大弘什麽都不缺,晞高多少有些失意了。”

陳汐月讓月兒把棋盤拿出來,邊擺棋邊道:“晞高心思向來別致,先前送了素心臘梅已是獨一無二,這次,只怕要想些更新穎的呢。”

“晞高心思細巧,說不定,什麽時候送個女子來呢。”月兒看似隨意,卻半認真道。

陳汐月感慨地搖搖頭,進獻女子以求庇護和鞏固地位,是附屬國們做慣了的事。那些女子,若是能得寵,自然能幫襯著母國;若是宮路不順,就只能落個棄子的下場,為新的棋子鋪路。

國力富強,女子們就是金冠上的顆顆明珠;國落飄零,她們就是棋盤上的點點,被下棋的手物盡其用。

月兒越想心思越多,只下了一局,便停了手。對於那些女子的命運,她只有滿心的不忍。

兩個人坐著正閑聊,小池子不顧阻攔地闖進來,撲通跪下,說出那句如剜刀一般的話:“娘娘,二殿下在河裏溺水了……”

月兒的身體已經沒有知覺,一路奔著,雙眼早已晶瑩,只覺得鉆心般的疼痛。

“知理呢?”一路跑到知理躺著的帳屋內,月兒扒開其他人,不支地扶在知理的床沿上。

“知理,你不要嚇母妃,”月兒的手抖著,轉頭盯著太醫,“知理現在情況如何?”

“娘娘,”章年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二殿下被發現時,已經掙紮得沒了力氣,如今情況……二殿下的氣息,已經……”

“到底怎樣!!”月兒眼底發紅,手抓緊了知理的被單,幾乎要把章年拽起來逼問。

被這麽一吼,太醫們立馬叩頭,鄭儀更是嚇得趴著一動不動。章年用盡力氣,費勁地把真相擠出:“娘娘,二殿下的脈象和氣息已十分微弱,自救起來後一直未醒,怕是……”

章年緩緩擡起頭,看著月兒布滿絕望的臉龐,艱難道:“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冬映立馬扶住月兒,努力支撐著她的身體,月兒凝視著床榻上知理小小的臉,淚水打在被單上,掙脫冬映,手指放在知理的鼻下,久久不語。

“娘娘……”章年輕聲喚道。

“沒用。”

月兒面如冰霜,蒙著凝固了的絕望,把臉貼在知理的額頭上,閉上了雙眼。

閔禮河的水中沒有了渾圓的明月,只有映出來的厚厚的烏雲。

河對岸的東西全部清走,河面上只留下一艘船,船裏還有文嬪摘給知理的野花。

君義成派人查問文嬪和跟隨的侍女太監,只道文嬪不小心被野草割傷了手,就上岸包紮,船上只留著知理,而兩個侍衛在後面那艘船上跟隨,因為並未聽到知理的聲音,故過了許久才發現知理落水。

“無比荒唐!”君義成把杯子擲到地上,碎片四處飛濺,“一個活人落水,怎麽可能一點聲音也沒有?讓你們跟著,你們便是給朕做出這等差事來!”

天子之怒,無人能澆滅,兩個侍衛即使把頭磕得破了皮,也難逃君義成怒火的焚燒。

“杖斃。”

月兒已經不食不飲了一天,表情只有木然,臉上覆蓋著風幹的淚痕,眼神空洞,任誰叫喚也無應。偶爾有了神情,也只拿著知理的衣服,流著無盡的淚水。

冰冷的晚風灌滿整個屋子,月兒不讓人關門。君義成和月兒坐在門下,對著黑得仿佛能吞並一切的夜空,彼此依靠著。

君義成把月兒摟緊,再摟緊,月兒的身子依舊冰涼。月兒抱著知理的衣裳,那是她準備給知理回來後換上的,如今卻不論她怎麽捂,也絲毫沒有溫度。

“是你幹的?”

彭炎駿叼著一根草,懶懶地靠在船上,蓬松散亂的頭發用一根繩子捆著。

“是。”彭炎駿把草扔掉,伸伸懶腰,“你這麽膽小怕事,難怪被那個景貴妃壓著。你說你在皇宮裏待著有何用,做起事來還不如我這個連宮門都踏不進去的人。”

沈映菱沒想到彭炎駿下手這麽快,但她知道這不過是僥幸:“你也算是撿了個便宜,若不是文嬪中途離開,你現在早已身首異處了。”

彭炎駿站起來,船身搖搖晃晃:“只是可惜了,是個皇子,倘若是個公主,賣到遠些的地方去,送到樓裏,能掙不少錢呢。”

沈映菱一怔:“賣掉?”

“是啊,”彭炎駿一臉惋惜,“也不算白費了力氣。”

沈映菱不說話,指甲卻幾乎陷進手掌裏。

一聽這話,柔季心裏一慌,擔憂地看著沈映菱,果然,沈映菱的眼珠逐漸沒了靈動,浮現起一層殺氣。

“你這樣看著我幹嘛?真是膽小如鼠。”彭炎駿嘲笑著,要走下船來。

沈映菱一個眼神,太監魏介如一股風般,竄上船,繞到彭炎駿背後,用失聲散浸泡過的布堵住彭炎駿的嘴,手起刀落,沒有一絲聲音,彭炎駿已倒在一片暗紅中。

沈映菱捂了捂鼻子,皺起眉頭,招手讓魏介下來。

柔季有些害怕地看著彭炎駿的屍身,若不是最後那兩句話,沈映菱本不會殺他。

沈映菱今夜拿著陳汐月的準牌,出來督促河對岸的東西清理,辦完差事後就往下游來。出來時她已做好兩手準備,以眼神為號,讓魏介隨時準備著。

其實,只要彭炎駿沒有牽扯到她,她本不會動他。她承認自己剛剛沖動上頭了,但那又怎樣,在她面前說那樣的話,彭炎駿本就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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