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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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貴人晉封佳嬪,遷居惠沁宮。

皇後的身子越來越不適,成日咳嗽,有兩次甚至咳出了血。

開了春,百花齊放,唯獨開不進皇後的宮裏。為避著花粉,皇後連禦花園也不大愛去,成日在宮裏喝那些不大見起效的藥。

奇怪的是,皇後身邊的侍女、太監,也有了身子不適的癥狀,只是遠不比皇後嚴重。太醫診治過了,皇後的病氣並不會傳人,但不管皇後怎麽醫治,令謹宮裏的病者都只增不減。

宮中隱隱有人傳言,說令謹宮的地方不吉利,所以皇後和那些下人才會不適纏身。

君義成本不信什麽鬼神之說,但迫於皇後一直未好轉,無奈也只能從宮外請來驅邪師,為皇後的寢宮做幾日法事。

這天,皇後宮裏燃著香,黎善在幫忙時,頭一陣眩暈,一個站不住,手裏的香掉落下去,點燃了案桌的黃布。火焰從桌布爬到窗戶,等外面的人看見了火光時,黎善已暈倒在屋子裏。

“令謹宮走水了!”

宮人一陣忙亂,提著桶去井邊打水,提著水跑到令謹宮滅火。皇後身子不便,眼看著火勢把皇後的寢宮包圍上了三面,皇後仍沒有出來。

“皇後呢?”君義成聲如震雷,“還不快進去把皇後救出來!”

“皇上,”姜祈域滿臉灰土,衣衫也亂了,“奴才們進去找了,找不到皇後娘娘啊。”

君義成的眼神幾乎能殺人:“廢物!皇後身子不便,她能跑到哪裏去?這都找不到,你們白拿著宮裏的銀餉,是幹什麽吃的!”

暮和滿臉淚水地跑出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被門板困住,奴婢費盡力氣也搬不動那些東西,還要多些人啊!”

那一堆東西雖然沒有直接壓在皇後身上,但彼此交錯壓迫,侍衛們努力了許久,才把皇後拉出來。

皇後被移到安全的屋殿,太醫們即刻救治。

太醫們不敢停歇地忙碌了幾個時辰,把胎兒催下後,極力救治皇後,也依舊無力回天。

“皇上,微臣死罪,皇後娘娘只怕……”孫太醫顫抖地伏著腦袋,眾位太醫一齊下跪。

君義成紅著眼眶,硬朗的五官第一次蒙上鉆心的悲痛,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孫太醫壯著膽子開口:“皇上,恕微臣直言,皇後娘娘已到了彌留之際,皇上皇後之間有些話……只怕要抓緊說了。”

太醫們和嬪妃一起退下,屋子裏只留下君義成和皇後。

“皇上……”皇後的臉龐毫無血色,聲音也是拼盡力氣從唇間推出。

“不要動。”君義成忍著悲痛,不讓自己的聲音透出哀傷,坐在皇後身邊。“太醫說了,你好好休息,咱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皇上不要騙臣妾了,臣妾方才都聽到了……皇上,是天意不讓臣妾陪著您到老,臣妾不敢怨。只是,臣妾與你的孩子……他還那樣小,還沒有長全,就……”皇後的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她咳得幾乎無法呼吸,撐起身子,一股血咳到地上,暗紅發黑。

“影言……”君義成為她撫著背,想安慰她,一開口,又被悲傷堵住。

“皇上,”皇後倒在君義成的懷裏,沒有一絲力氣,“能聽到您叫一次臣妾的名字,臣妾……真的好高興,臣妾以為,您忘了臣妾叫什麽。”

“怎麽會,影言,你是朕的結發妻子,朕的心裏永遠有你。”君義成抱著鄭影言,任由她的血漬染紅自己的龍袍。

“皇上,你知道嗎,臣妾一直覺得,只要臣妾管理好後宮,讓皇上少操些心,就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分。可是皇上,臣妾盡心盡力了一輩子,到頭來,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見上一面……咳……咳……”鄭影言幾乎要把五臟六腑咳破。

鄭影言擡起一只手,想觸上君義成的臉,只覺得那張臉在自己眼裏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虛渺,她觸不到。

在君義成握住鄭影言的手的一瞬間,鄭影言閉上了雙眼。

白雪紛飛,蓋在燒成黑墟的令謹宮上。

德順七年二月,皇後鄭氏崩,謚為仁禮皇後。

“主子,黎善姑姑被太醫救過來後,恂主了。”冬映輕聲緩慢地說著,月兒望著細雪,許久,才問道:“暮和呢?”

“暮和姑姑還有姜公公,他們的病最近略有好轉,皇上說,等他們的病好了,就給銀子出宮。”

月兒閉上眼,點點頭。

章年戴著白帽走進來。仁禮皇後喪儀期間,舉國戴孝。

“微臣見過娘娘。”

月兒轉過身:“起來吧,本宮也只是有所揣測,有勞你了,查得怎麽樣?”

“如娘娘猜測,皇後娘娘崩逝的原因,恐怕並不只是令謹宮走水。”章年打開手絹,“娘娘請看,這是微臣在救治黎善姑姑時,在傾倒的宮殿內發現的。”

月兒接過手帕,裏面裝著些許黑色粉末。

“這是什麽?”

“回娘娘,這是微臣在碎裂的香爐旁發現的,乃是從香爐的爐蓋中漏出。微臣看過,此物是由一品紅和百合混合制成,這兩種花都是對孕婦極為不利的。”

月兒聞了聞,皺起眉頭:“若是平常把此物混進皇後娘娘用的香料中,只怕極容易被發現。皇後娘娘有了身孕之後,需要點上多一倍的憐雪香才能安然入睡,把此物混進如此濃郁的香裏,真是好心計。”

月兒把東西包好,又問:“你方才說,是從爐蓋裏漏出來的?”

“正是。”章年接過手帕,“那個香爐在皇後娘娘寢殿起火後,被屋頂上掉下的東西砸裂了,微臣看過那個碎裂的爐蓋,發現其中央有個微小的機關,這些粉末,就存放在裏面。若不是爐蓋碎了,這些東西,恐怕永遠不會被發現。”

月兒眼底閃過一絲精銳:“也就是說,這些粉末並沒有和香料放在一塊,而是隨著底下的香料焚燒,一起揮發出來?”

章年沈重地點點頭。

“好精致的手段。”月兒緩步離開窗邊,“能想到這種點子的,必定是熟悉香爐構造的人。這樣的香爐,恐怕一早送進宮來,就是用來害人的。”月兒想起之前去皇後宮裏,皇後說這香爐是沈貴人送的。

月兒又問:“這些東西的藥效如何?”

“這東西雖然損傷胎兒和母體,但畢竟不是內服。照那裏頭放的劑量,倘若仁禮皇後吸入一直到龍胎誕下,至多也只是胎兒早產,皇後娘娘會落下病根,但並不會致命。”

這麽說來,動手的人並不想真的害死仁禮皇後,令謹宮走水,他恐怕也沒有料到。

“那裏頭的一品紅不光對孕婦不利,對常人也有害,這樣一來,仁禮皇後貼身的黎善、暮和還有姜祈域身子出現問題,也就說得通了。”

“那個香爐呢?”

“微臣只取了一點那裏頭的東西出來,如今令謹宮的東西已經被收拾走了,那香爐也沒了。”

月兒的手不自覺地捏緊,她此刻就算讓君義成調查此事,也無從查起。月兒雖然和仁禮皇後交情不深,但仁禮皇後落得如此悲慘,月兒心裏難受得緊,宛如被一只手攥住了心頭,讓她感覺身子一陣下沈。

“你說,姐姐和仁禮皇後、佳嬪、敏妃、婧溫貴妃都遭人陷害,這宮裏,還有一寸土地、一間屋子是幹凈的嗎?”月兒眼裏閃著光亮,屋內有些昏暗,只有窗戶透進來幾縷雪光。

“娘娘……”章年第一次見到月兒在他面前雙眼盈淚,卻只能收住想伸出去的手。

“在這宮裏,怕是連壽終正寢都是奢望吧。”月兒語氣平靜,卻字字沈重,低頭眨眨眼,把淚水憋回去。

那兩汪淚透明得像碎了的琉璃,一下一下地劃著章年的心。

“娘娘,微臣知道您有足夠的能力,能夠護住您自己和二殿下。”聲音和緩而堅實,那包東西被越攥越緊。

月兒輕輕用手絹拭去溢出眼角的淚珠,偏殿傳來知理醒來的聲音。

月兒疾步走進偏殿。是的,她要護住知理,護住自己,她就算沒有能力,也要為了知理生出能力來。

給知理穿好衣裳,奶娘把他帶下去,月兒望著知理的背影,再次擦了擦眼下。回過頭,沖章年不自然地提提嘴角,似乎在自嘲自己方才的失態。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不過娘娘,這包東西您還是留著,說不定來日會有用上的時候。”章年把手帕口系緊,交給冬映。

“微臣告退。”

祭拜完仁禮皇後,文嬪跪得腰酸背疼,合悅宮就在附近,沈貴人主動提出讓文嬪過去坐坐,文嬪揉著腰,猶猶豫豫地看一眼繪露,繪露眼神閃動地略微思考,“主子,您這麽累,還是去沈貴人宮裏歇歇吧。”

“行,那多謝沈妹妹了。”

路上,文嬪眼神示意繪露,繪露只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二人小心謹慎地踏進了沈映菱的宮殿。

陳汐月在後頭看著,等文嬪進了合悅宮,陳汐月就叫竹枝去傳喚沈映菱。

“哦?蘭妃娘娘找我何事?”

“沈貴人,我們娘娘這幾日忙著料理仁禮皇後的喪儀,有些賬目忙不過來,特請貴人去協助。”

沈貴人受寵若驚:“那,那文嬪姐姐你先在這坐坐,我一會便回來。”

竹枝剛帶沈映菱出去,梅蕊就從門口進來。

“梅蕊姑娘怎麽也來了,可是蘭妃娘娘有什麽吩咐嗎?”

梅蕊捧著一罐湯:“見過文嬪娘娘,我們娘娘念著您進來勞累,今日又跪了許久,怕身子受不住,讓奴婢送了參湯來給您補補身子。”

“多謝蘭妃娘娘了。”文嬪起身道個萬福。

梅蕊把湯往桌子上放,誰知手一滑,湯罐傾倒,參湯灑到了文嬪的衣裳上。

“文嬪娘娘恕罪,文嬪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梅蕊立馬跪下。

梅蕊是陳汐月的侍女,文嬪當然不敢罰她,無奈地看看自己身上的湯漬,只得道:“無妨,你起身吧。只是本宮這樣,該如何出去呢。”

文嬪求助地看一眼周圍,沈映菱留下侍女輕荷待在宮殿裏伺候文嬪,見此情景,輕荷上前關切道:“文嬪娘娘,您到我們主子的內室去換一件衣裳吧。”

“好吧。”文嬪進了沈映菱的內室。

繪露打開沈映菱的衣櫃,玲芷香的氣味撲鼻而來,“主子,難怪沈貴人身上有種異香,原來是用香粉熏衣服呢。”

“好了,先給我換上吧。等回宮換上我自己的衣服,你再把這件拿回來還給沈貴人。”

“是。”繪露把衣裳拿出來,誰知一關上衣櫃門,衣櫃下面的抽屜就自己滑了出來,繪露想把它關上,沒想到底下的木板也散了下來,一個精致的木盒掉在地上,盒蓋摔開,一個褐色的方塊掉了出來。

“你怎麽笨手笨腳的。”文嬪走過來查看,“看,這東西掉了一地,還不快撿起來。”

繪露背對著她蹲在地上,沒有回答。

“繪露?”文嬪碰碰她的肩膀,“我和你說話呢。”

“主子,”繪露拿著那個褐色方塊,站起來,遞到文嬪面前,“您看看,這是什麽?”

文嬪接過,仔細察看,目光先是放大,而後逐漸越鎖越緊。

竹枝和梅蕊站在永華宮門口候著,直到沈貴人走了才走進來。

“你們做得不錯。”陳汐月滿意地點點頭,“先下去吧,等會兒給你們發賞賜。” “是。”

月兒今晚沒什麽胃口,只用了一點兒晚膳,用茶杯漱了漱口。

“她能進我的內室動我的君影草,我也能派人去她的內室對她的抽屜做手腳。”月兒擦拭了下嘴角,欣賞地看著小池子。

小池子驕傲道:“奴才入宮前幹過木匠活,幫人做過桌子屜子,這些不過是小巧而已。”

月兒把新得的茶葉賞給小池子、竹枝和梅蕊。

“你呀,真是想的好主意。”陳汐月一想到沈映菱回去後的反應,就生起一股痛快。“就算沈映菱知道這是個局,她也不敢說出去,否則就是自露陣腳。希望這下過後,她能死了這份處處挑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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