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悲傷的情景。我看到紅謹整個人像是一片飄落在風裏的落葉，無依無靠地向後飄落，飄落……仿佛被遺棄到世界的另一端。世間上再沒有一個人可以碰觸到他，沒有人可以吸引他。在他的世界裏，已然沒有了光明，沒有了聲音，也沒有了我。

他頹然地笑了，笑音中只有無奈，“奴娜，你果然還是那麽……善良。”他長嘆一聲，似是自語般呢喃著：“南宮紅謹這一生，終究還是敗了……還是敗了……”

我多想告訴他，其實我並沒有說謊。如果他殺了祁承昊，我不僅僅會因為他的死而痛不欲生，也是因為最親最親的紅謹變成了我的仇人而痛不欲生。我不能殺了紅謹為祁承昊報仇，也不能再面對紅謹這個兇手，那樣的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況且，到那時，江山易主，天下大亂，會有多少南羅國和□□的無辜百姓遭殃。這征戰殺戮的罪名，我又豈能擔當得起？

“我答應你！我不會為了祁承昊而做傻事的。所以你也答應我吧，別再為我做傻事了，好嗎？”

紅謹說道：“你已經如此說了，我又能再說些什麽呢？我窮盡此生，只希望你平安無事。所以你也要時刻記住，在為了他以身犯險之前，想想還有紅袖和我，還有你的南羅國在等你……”

我點點頭，“我知道的，你們一直都在等我！也許，當我真正死心的時候，我會回來的。”

紅謹支著身子坐起來，說道：“把藥給我，我得快些好起來，宮中危險，不能讓你獨自面對。”

我不解，一邊遞過藥碗，一邊又追問道：“紅謹，到底有什麽危險？難道是關聯祁承昊嗎？”

紅謹搖頭，卻反問道：“記得那日我們相見是在哪裏嗎？”

我點了點頭，“是在冷宮裏……可是，我依稀記得，你們中有人說你們被算計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紅謹端著藥碗，忍著劇痛，仰頭一飲而盡，才說道：“我早就接到了太後壽宴的消息，並且率幾隊親衛軍親自來賀壽。在這之前，我已經將護國公會離軍賀壽的消息散步到突厥的陣營裏。再加上阿史那也會前來，消息得到證實，敵軍便放松了對我們的警惕。兩軍僵持已久，都已疲憊不堪。敵軍自然也會趁這機會稍作休整，於是我卻用美人計擒住了敵軍首領欲谷社。這美人計雖然是我所設，但是這美人卻不是我軍所有。現在細想起來，這名女子的確了得，深入敵軍之中，生擒敵將，並且全身而退。但是功成之後，卻不見其蹤影了。事情能如此順利，想必也是有心人從中協助……”

我也讚道：“如此女子，的確是智勇雙全。不過他為何要生擒，而不是將其首級帶回來，這樣不是更加簡單些嗎？”

紅謹笑道：“這點你也看出來了！這女子生擒欲谷社，交由我手，實則是借我之手殺突厥右賢王！當然，我也沒有那麽傻，將計就計將其首級獻給中原，如此一來便可加深中原與突厥的矛盾。”

這些與我心中料想基本一樣，回想起壽宴當時的緊張氛圍，現在都有些後怕。我又問道：“這些事和你們出現在冷宮之中，又有什麽關聯呢？”

紅謹冷聲笑了笑，說道：“這女子顯然是受人指派，但是這個指派她的人，卻更是高深莫測。這個背後的陰謀者，不僅可以拿捏兩國軍中動向，甚至對於我也相當了解。”

我心裏一驚，如果真如紅謹所說，這個大惡人不僅想要挑起中原與突厥的戰爭，也想要除去紅謹。紅謹是南羅國大將軍，極受人民愛戴。他若是被□□所殺，想來中原與南羅國之間的矛盾便又回到了不可調解的地步。屆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祁承昊腹背受敵，定是危險之極。

紅謹抓住我的手，又安慰著對我笑了笑，接著說道：“這女子知道我恨中原皇帝，為其效命也是想要從中作梗，便交給我一張宮中的路觀圖。這其中用意，想來也很明顯了。”

“所以，你便按照路觀圖上所標識，來到宮中想要刺殺祁承昊，卻不想圖中標志的皇帝寢宮，卻是無人的冷宮。”我接著他的話，後面的事情便也都順下來了。

我忽然又想到，那日遇見紅謹，我不知為何醒來也身處冷宮之中，相信這絕對不是巧合，似是有心人故意安排的。還有，我明明收好的畫卷，卻不翼而飛，這背後之人，定是對我也有相當的掌握。不過，這些事我不能告訴紅謹，不然他難以安心養傷。

他見我心有所思，便說道：“這藏在背後的陰謀者，且能有如此能力與氣魄，不出三個人。第一，護國公……他手握軍權，已經是萬人之上，就連皇帝也要忌他三分。況且他對於軍事國事都有相當的了解，就連宮中，他的女兒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他看了我一眼，又說道：“這第二人，便是國舅！國舅此人深藏不漏，智謀過人，在朝中權力已經幾近頂峰，況且他女兒前不久剛剛嫁給端王，地位更是顯著。而這第三人，也是最有可能的人，就是端王！”

這千百年來，兄弟□□篡位者不計其數。我又想起那日端王妃的言行，似是在有意讓我轉告祁承昊叫他小心。她可以自由出入皇宮，卻不親自向祁承昊訴說，或許這些事情真的關聯到她的丈夫！

我隨即問道：“紅謹，那名女子……你可記得她的相貌姿態如何？”

紅謹想了想，說道：“相貌出眾，姿態得體，但絕不是見過之人。”

我轉念一想，也覺得不太可能。端王妃雖然是一個頑皮狡猾女子，但是言語之間透露出許多豪爽不羈的性子。這樣的人，定是不會陰謀作亂。何況她是千金之軀，又怎會前去敵方陣營做這危險之極的事情呢？只是那個端王，我卻從不曾聽聞有關他的任何言論，就連祁承昊自己也從沒有提起過。

而國舅大人我也覺得不像。我雖然不是很了解他，但是這一面之緣卻讓我倍加深刻。他所做之事高深莫測，雖然看似是一場陰謀，但是結果卻都是向著祁承昊的，只不過別人不得而知罷了。

那個護國公嘛，就更加不可能了！他極重地位權力，卻也不失為一位令人敬重的軍中統帥，所立戰功功不可沒。江淑妃是他的女兒，又與祁承昊那麽恩愛。他這麽疼愛自己的女兒，自然不會傷害祁承昊而令江淑妃傷心。

雖然紅謹之言都頗有道理，卻是細想之下都有矛盾之處。我也鬧不清楚這裏面的勾心鬥角，但是想想也著實覺得後背發涼。

世人都想要做皇帝，若不是我親自得知諸多事情，也定然會覺得做皇帝逍遙得很。只是現在才知道，祁承昊真的很可憐，身邊沒有能信任的人，還要處處擔心別人篡奪自己的皇位。若我是皇帝，恐怕沒有一日能睡得安穩……

我嘆了口氣，說道：“這三個人之中，不論陰謀者是哪個，都足以叫天下不得安寧。”

紅謹點了點頭，卻說道：“我今日跟你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叫你去幫他，而是想要告訴你，這裏是個是非之地，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我知道，我說這些也改變不了什麽，只是希望你能小心這些人。”

我點了點頭，輕松地笑道：“放心吧！我自己會小心的。對了，時候也不早了，我還要去辦些事情……紅謹你好好養傷，我下次再來看你！”

紅謹平靜地說道：“祁承昊不會信你的……”

在紅謹面前，我果然是說不得謊的。

我站起身來，笑道：“我知道他不信我，但是他會相信他的江淑妃。江淑妃這麽愛祁承昊，定會叫他小心……”

紅謹並沒有挽留我，只是眼神之中頗有留戀，口中卻說道：“外面風寒，記得披件衣服……”

我點了下頭，趕緊轉過身出了門。關上房門的那一刻，紅謹最後一句卻一直縈繞在我的耳邊——我擡起頭，碧藍的天際上隨意點綴著幾片白雲，和煦的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溫暖而安詳。我知道，門裏的那個人，此生都會有一根線緊緊與我相連，緊緊纏繞著我的喜，我的悲。只要線的這一頭輕輕擺動，他都會在線的那頭做無畏的癡飛。即便這於他只是一場浮夢，或是一場殘酷的***，那一句輕描淡寫的關切，足以表明他將以此，終生保持無悔……

我也可以為了祁承昊做到這樣嗎？我不禁反問，卻也知道，我果然沒有紅謹那樣堅強。

這一點，在我見到江淑妃與祁承昊甜蜜地擁在一起，共同在湖邊賞花嬉鬧的時候，就已經明了。也許我真的不該在這種時候，見到這樣的一幕。

苦澀，還是讓我疼得流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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