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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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只距離他們幾十步的身後,呆呆地望著他們。

湖水邊的野鴨和鴛鴦成雙結對,在湖水中翻滾嬉鬧,互相啄羽安慰,繪成一幅幅美滿悠然的畫卷。這與湖邊怡然舒爽的景色相映成輝,一動一靜皆是□□,皆是那藏不住的滿眼淚光。岸邊徐徐的微風吹拂著楊柳,拂過美人的秀發,劃過美人的臉龐,蕩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濃情愛意。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那不是微風,是祁承昊那修長的手指。兩人註目相視,互訴衷腸。他可以為她信手指點江山,為她劈亂世謀劃一方凈土;她也願為他笑一抹千古流芳,歌一曲萬古絕唱……

若不是親眼所見,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當你看著自己深愛的人是如此深愛著另一個女子,此時的心境轉變,已不再是當初那份不忿與嫉妒,而是一種莫名向往,一種欲哭無淚的理解和原諒……

畢竟他們才是正配,是湖水中的那對鴛鴦,是世人口中的金童玉女。

我漸漸微笑,長長舒了口氣,仰頭望著天上的白雲流動。時間匆匆而逝,雲起雲落,換來幾個日出日暮。而藍天依舊包容萬物,淡看雲霞,就像他也從未因我起任何變化。

阿爹說,男人的心很大,大的可以裝下整個天下。阿娘卻說,男人的心總有一樣東西裝不下。此時此地,我才真正感懷。

天空的心,裝得下所有白雲。白雲的心,卻只有淚。淚水落到地上,變成了雨。若是世界都靜了,就化作雪花。雪看起來很幹凈,其實很臟的。退出華麗的外表,除了傷情什麽都沒剩下。每一片雪花都包容著一粒塵。我現在才知道,那一粒塵,才是雪的心。她從天空中被拋棄到地上,就算死也會全力保護著他,這都是因為那一粒塵土。所以,雪是悲傷的,唱著自己無聲而悲傷的歌,兀自緩緩飄落……

雪,是最安靜的哭聲。

這種安靜,若不是也流過無聲眼淚的人,是不會聽見的。我明明也聽見過的,就在我的身後,而我卻始終也沒有回頭。

原來在這中間,我也是一個殘忍的人,就如同他一樣。而此時,我只希望所有的殘忍都指向我一個人。我將帶著這份殘忍,化作無言的飄落。

我走到祁承昊的身後,跪下說道:“皇上,我有事想對江淑妃說。”

他果然不會為我回頭,只問道:“為何不對朕說?”

我沈默。

倒是江淑妃,回過頭來看著我,一雙妙目閃過一絲遲疑。她與我對視的這一刻,似已明了在心。

江淑妃走到我面前,俯下身來扶起我,說道:“若是不方便,可以單獨一談。”

我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祁承昊的背影,便拉著江淑妃走到一邊。

我平視著她的眼睛,說道:“我知道你和祁……和皇上夫妻恩愛,而我也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下面說的話,並不是存心搗亂或者危言聳聽,你能相信我嗎?”

江淑妃滿臉疑惑,卻也點了點頭。

我將與紅謹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江淑妃。她起初還只是面容嚴肅,而後就一臉擔憂,一張俏麗無雙的臉龐寫滿了愁苦。

我看到她這幅表情,心裏不免酸楚。以前,我經常會幻想,江淑妃只是一個憑借美麗容顏而貪圖名利地位的俗女子,而如今我才知道,真正的俗女子,卻是抱著那樣幻想的我。眼前的這個女子,對祁承昊甘願以身犯險,知道他身處不利地位的時候,也會露出那樣擔憂的神色。原來,可以為他舒緩眉頭的人,從來都不只有我一人。

江淑妃,是值得他那樣深愛的。

我深吸口氣,說道:“皇上他不會信我的話,但是你不一樣,他那麽喜歡你……對你所說的話定是深信不疑。所以……”

江淑妃卻笑了,笑得那麽好看,“我對於朝政一來不關心,二來也並非是我關心的事。依你所言,我只能擔保我爹絕不會謀反加害皇上,其餘之言……其實,如果你自己去說,也許他更信你。”

我驚訝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清澈的雙眸分明沒有騙我。那麽孤傲清高的江淑妃,此時雙眼竟也蒙上一層薄霧,透過那層如冰晶般的光彩,我看到她那稍顯失落的心境。

我笑道:“多謝淑妃娘娘安慰我,我知道他不會再信我了。況且他一心想當好皇帝,而我卻沒有像淑妃娘娘一樣始終站在他那邊。天下誰都知道,在情在理,皇上若是離開淑妃娘娘都是不行的。”

江淑妃也嘆道:“是啊,那都是世人的看法……好了,不說這些,其實你也不必多想,皇上有些時候也並非情願,咱們做妃嬪的,自然是多為他分擔。想起太後壽典之上,你為皇上跳了那支舞,你那絕美的舞姿以及巧妙用心,令我也欽羨不已。”

我臉上一紅,趕緊低下頭說道:“雕蟲小技而已,在淑妃娘娘眼中自然不值一提。”

“怎麽會呢,如此技驚四座,若非多年的練習與天資聰慧,是絕辦不到的。你能為皇上分擔。我還要多謝你呢!”

謝我?是啊,我為了她心愛的男人,將我畢生的傑作都獻了出來。她作為他的女人自然應該謝我的。我又不是祁承昊的什麽人,這句說謝,已經將我排除在外了。

我心底一嘆,我原本就是外人,人家兩人情投意合,原本就沒有我的位置。況且讓江淑妃說謝的人,恐怕也不多見,這聲謝我自然是要接的。我心裏這樣想著,可是口中卻勉強笑道:“淑妃娘娘言重了,我……我只是順應娘娘的琴聲,不用謝我的。”

說完這句我就後悔了,心想自己竟是如此計較的人。

她也不再說什麽,又道:“正好皇上在那邊,心情也好,不如一起來游玩吧。你想說的話,也好……”

我趕緊連連擺手說道:“不不不!鎮遠將軍和我是舊識,如今他身受重傷,我自然要前去照顧。”

這時我突然感到身後一陣冷冷地壓迫感,只聽一聲刻意地咳聲,祁承昊怒意未盡的聲音便轟雷般炸進我的耳朵裏——“原來刻意跑到這裏來,也是為了南宮紅謹!真是掃興!”

我轉過頭來,看到祁承昊負手而立,側目看著我。我低下頭說道:“我不是有意來打擾你……”

江淑妃也說道:“皇上,韓昭儀她的確是有別的事來……”

也不等她說完,祁承昊冷笑道:“我以為南羅國的規矩是一夫一妻,還以為南羅國女子真的剛烈忠貞,原來都是笑話!看來南羅國的女子也只會背著別人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他竟然也知道我們南羅國的規矩……我心底一冷,他若是真的拿我當他的妻子,又豈會心心念念都是他的江淑妃。他若是從不當我是他的妻子,又豈會明知如此,那晚依舊那樣對我。

江淑妃還想為我解釋什麽,而現在已經什麽都不必解釋了。我搶著說道:“不錯!我們南羅國的確是一夫一妻。若是南羅國的女子明知對方有妻室,是絕對不會再與他有半分交集。祁承昊,你別忘了!我是不得以才會嫁給你,所以不由我做主!若是由我……若是由我……”

祁承昊臉色驟變,兩道濃眉都要立了起來,喝聲追問道:“由你怎樣!”

我把心一橫,沖著他冷言說道:“若是由我,我絕不會嫁給你!”

我徹底激怒了他,他一步就沖上來揪住我的脖領,揚起一只手,口中吼道:“大膽!”

所有人都驚嚇得跪了下來,我卻絲毫不怕他,更加挑釁著說道:“你打吧!有種你就打死我!”

祁承昊怒極反笑,反而撒開了手,冷笑道:“你就不怕朕打死了你,你就見不到你的情郎了?”

我看著他,頓時心酸不已,一股悲痛襲上心頭。我強忍著眼淚說道:“就算天天見到又怎樣?如果每次相見都讓我痛不欲生,我寧願這輩子都見不到……”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更帶怒意,說道:“看到他受傷,你就這麽心疼?!好,朕大可特許你天天照顧他!朕就是要你看著他受傷性命垂危,朕就是要看你痛不欲生,朕就是要你恨我,卻永遠都不能擺脫我!”

我笑著點點頭,淒苦之言令我心寸斷,“沒錯,我是恨你,卻也永遠都不能擺脫……但這是我的命,我認了。我最不能忍受的,的確是那個人受傷心痛。我時時牽掛的,是那個人的安危與否。我最想要的,是那個人的心中所想。我放下的,也是他從不曾在意的一段昔時往日……”

我說的人,並不是紅謹。那是一個令我情不自禁,刻骨銘心的人,他的名字,叫程天賜……一個會為了我買下所有冰糖葫蘆的人,一個笑著看我在雪中曼舞的人,一個陪我在淩煙閣上看萬千燈火的人,一個可以與我約定三生的人……

身後的祁承昊大聲地喊住我,發狂般地大吼:“朕不會令你如願!你既然是朕的韓昭儀,就一輩子都是!你越想離開朕,朕就越讓你離開不得!”

我冷笑,不再回頭。

終於,我也可以對他不再回頭了,就像他一直做得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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