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Your hand in mine

關燈
兩人都快忘記行李的事情了,原路折返,海邊浴場老板早已等得不耐煩,跺著腳把他們數落了一通。回去的巴士當然也沒有了,隨便找了間住宿湊合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帶著瞌睡趕了最早一班車,中午時分到家,澡都沒洗便一聲不吭地睡到了晚上。

這是旅途以來睡得最酣暢淋漓的一覺,連夢都沒做,意識飄在半空中,很輕,睜眼後還是這樣的感覺,兩個眼都睜開了,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好像卸下了一切包袱。他記得自己倒在床丄上的時候撐不住了,現在卻好好地躺在被子裏,鞋脫了,外套也掛在一旁的衣架上。是花京院吧?承太郎慢慢爬起來,他感到了口渴和饑餓。繼尋回對睡眠的欲丄望後,他再次接丄觸到了對水和食物的渴望,除此以外還想好好洗個澡,坐下來規劃未來的事情。

這是活著的實感嗎?承太郎不知道,他現在必須找到花京院。走下樓梯,花京院在廚房跟人打電丄話,似乎是在與什麽人商討工作上的事情。他穿著襯衫來回踱步,指尖夾煙,把劉海盡數撩在腦後,眉頭緊皺。談話陷入膠著。

“……我不是說了嗎,這一個多月假期不帶薪,給我也不要,條件就一個……不要再把我送去那些鬼地方了電丄話都打不了一通的您要想感受一下先去撒哈拉住個把月再來跟我談吧。之前中途退出任務我道歉,但最後不是回去了嗎……這次我也道歉,真的走不開勞煩您送佛送到西啊??不是,不是因為他。”說這話時花京院下意識往門邊掃了一眼。“真不是……要說幾遍才信啊,明天我直接去黑目區報道了,不放行拉倒,如果你們想抓到那個炸丄彈犯的話最好讓我過去。”

接下去的話承太郎沒聽,但也知道是誰了。這些年花京院沒少抱怨他上司——一個性格特別奇怪的老頭,用他的話來講就是很為難人,因此吵了許多年,還沒辭職已經是個奇跡了。他聽到花京院打完電丄話後往外走的腳步聲,下意識走去樓上,過了十分鐘才下樓。花京院在沙發上等他,問今天吃什麽,他沒勁,實在不想丄做了。

“我打算提前取消休假。”答非所問。話一出口承太郎自己也嚇了一跳,或許是因為花京院在電丄話裏那句,不是因為他。

“這麽突然?你還可以休息個一年半載,到處去玩玩什麽的……”

“不了,待在家裏真的很浪費時間,什麽都幹不了。回去還好點。”

“……唉那我是為了什麽堅持休假不要薪水……”花京院前後撩著劉海,好像很困擾。“算了你開心就成,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

“明天這麽快?開車送你去吧,反正我剛……反正暫時也不用去別的地方接任務,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好,那就麻煩你了。”

“所以今丄晚吃什麽?”

“你決定。”

“不要什麽都扔給我啊……”

十分鐘之後,還是沒有決定吃什麽的兩人重新套丄上外套出了們。

承太郎突然提前撤銷休假申請,花京院還是有些驚訝的,他擔心對方又是在逞強,這一天早退,掐著時間點在學校門口等人,當然,沒打招呼。承太郎比預計的晚了那麽點走出來,其他學丄生早就走丄光了,他的身影才出現在門口,高高大大的,很好認。花京院從副駕駛的窗戶伸出頭去,朝他招手,承太郎停頓了一下,加快了腳步往這邊走。

“你怎麽來了?”

“沒什麽事,早放人了。”話出口很自然地造了假,反正光線不亮,什麽都遮得住。“今天怎樣?”

“就那樣,剛才還在想怎麽回去……幸好你來了。”

於是順理成章地,承太郎上下班的交通由花京院解決了。以前沒怎麽同步生活過,兩人都不知道對方是早出晚歸的類型,話雖如此,但總有其中一個要晚點才能走人的情況,這也不影響什麽,若是花京院晚了承太郎就多在實驗室裏坐一會兒,換過來時便是花京院打開車窗和收音機,在駕駛座等著博士。

而承太郎真的變了。盡管花京院沒問,盡管他還是堅持紫色外套蛇皮長褲這樣奇怪的打扮,盡管博士右邊臉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壑,休假回去第一天授課時半個班的人都驚呆了,但周圍人還是感覺到,承太郎的表情日漸柔和了,面對關心也不再拒人千裏之外,無論同學同事都說,空條教授變溫柔了。直接的結果就是晚上留在實驗室的人越來越多,仿佛溫柔被量化了似的,每次承太郎上車前都要跟一排人道別。

“不是明天就要見了嗎搞成這樣是為了什麽?!”花京院邊拍方向盤邊笑,那一排學丄生還在原地戀戀不舍地不肯離去。花京院笑得更厲害了,汽車繞著實線打拐,承太郎趕緊伸手制止,否則再過五分鐘,來制止的就不是那只寬大的手掌,而是交通警丄察了。

可是司機不知道的是,那群學丄生大多數是沖著他來的。以往,空條博士別說是伴侶了,連半個能夠稱為朋友的人都沒有,休假回來後突然有人專車接送,所有人都好奇得不得了。關於那個人是誰,承太郎的回答模棱兩可,就是不正面回答,正主也不露臉。遠遠看去那明顯不是女性,只有一個剪影,很年輕。他們更好奇了,又不能公然圍去車邊。

花京院毫不知情,他單純以為承太郎和學丄生關系好,博士也懶得解釋。這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車裏,而是靠在車邊。承太郎出來時看到了這樣的景象——花京院穿著馬甲和襯衫,雙丄腿交叉站在那裏,西裝外套掛在手腕上,雙手抄兜,後面多餘的頭發用橡皮筋紮了一小撮馬尾。見到承太郎,花京院把煙按在車蓋上熄滅。抱歉久等了,承太郎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這句。身後學丄生的起哄聲更大。

理由很簡單——花京院出席了一個酒會,這樣穿很正常,同樣也解釋了為什麽他會晚出現。至於承太郎——他也忘了自己是怎麽坐上車的。

總之,這件事成了一個傳丄奇,一直到第二年還出現在學丄生的討論裏,奇跡般地經久不衰。因此空條博士迎來了第二春之類的話預熱了很久,終於在情人節來臨之際大爆發,莫名其妙的祝福很多,同樣地,巧克力和情書的數量銳減。

情人節當晚,承太郎檔期空空,比較年輕的同事們都笑著說今丄晚好好過,然後各自下班現充去了。所有聲音都在門關上那一刻停止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魚缸裏氧氣泵的聲音陪著他。

這才正常,承太郎想。四十多歲的人過什麽情人節。花京院沒打電丄話過來,不知是否有約,通常來說他趕不及會發條短信,承太郎打開手丄機,還真有兩條未讀短信。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

下一條。“順便一起過情人節。”

印象裏,花京院沒有跟承太郎開過這樣的玩笑。他以為承太郎會直接打電丄話過來,至少也要問一問,你那個短信怎麽回事。但是沒有,對方只回了一個簡短的“好,地點?”,完全阻斷了這件事的玩鬧性質。在這之前,花京院給自己留了兩條路,選擇的人是承太郎,很顯然他必須走一開始期待,卻又沒有勇氣的那條,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麽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唯一明確的是,他有心結,承太郎也有。拉開衣櫃們,直接抽丄出最下一層抽屜,花京院摩挲著墨綠色的布料,仿佛自己一手搭在了繩子上。

墨綠色的外套,下面壓著白襯衫和棕色的校服褲,還有皮鞋。從他高中畢業後就保存得好好的,17歲時穿的校服。打開一層層的布料,最裏頭放著的是一對紅色的球狀耳墜,表面早已蒙上一層氧化膜,失去了光澤。花京院用天鵝絨仔細擦丄拭,趁著這個空檔,法皇幫忙把校服皺起來的地方熨平了,抖開,垂釣在半空中。他摸丄著那件味道陌生的外套,手有些發丄抖。

時間不多了,必須趕快換上赴約。

二十多年沒穿的衣服果然有些不合身,部分地方有點緊,不過不影響,就是許多人盯著——畢竟是很老的款了,看起來有些像過去穿越而來的人物。耳墜一直敲在臉頰上,這讓花京院更加無所適從,他忍著一路奇怪的目光,來到了訂好的餐廳。服丄務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才把人帶到座位上。

承太郎已經在座位上等了半個小時。所有平靜都在看到花京院那一刻被打破,他驚得茶水都翻了,還好白金沒退休,及時接住了杯子。服丄務員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但無人跟她解釋那是怎麽回事,承太郎是那麽驚訝,以至於失明的眼睛也一並睜開了,兩只眼睛一齊看著花京院,像做了一場很久的夢,半天說不出話。但現實終是現實,最開始的沖擊過後,他看清楚了花京院眼上的傷,臉上的歲月痕跡。承太郎從過去逃了出來,他收回目光,舉起空杯喝了一口水。

花京院感到有些抱歉。落座前的時間長到令人尷尬,他不得不說點什麽來緩解一下。

“……沒想到還能穿,感覺挺奇怪的,好像上輩子發生的事情那樣了。”

這倒是真話,校服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光是聞著就知道放了多久。

“也沒錯,你上一次穿的時候還是昭和,現在都平成不知道多少年了。”承太郎輕輕咳了咳,聲音略為沙啞,眼睛望著別的地方。

“別戳丄穿我了。”

但的確很年輕。他想,自己真的是老了。花京院和他年紀相仿,卻總好像小了不止十個年頭,即使是穿成這樣,看起來也和周圍的年輕人差不多,周丄身的空氣都換得快些。

花京院等著他問你為什麽穿成這樣,可是那頓飯承太郎吃得很心不在焉,這件事沒有被深入探討。他環視餐廳,不大,落座的大多是情丄侶,他們這桌看起來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承太郎說的那樣,這是昭和年代的事,平成年代的人多少不會喜歡這樣的審美,因此中途時,他實在忍不住,把那對過於招搖的耳墜摘了下來,引起了一部分人的竊竊私丄語。

可是這個動作在承太郎眼裏,和腦海深處的某些影像相重疊了,旅途時花京院經常在另一張床的床頭摘下耳墜準備睡覺,中間差了許多年,他卻仍記得那張臉側過去,又低下來的角度,這讓他產生一種不真切的感覺,還有後悔。如果時間倒退十年,甚至二丄十丄年,他會怎樣做?放到現在他又應該怎樣做?花京院身上存在著一種巨大的可能性,就像房間裏的大象一樣,充滿了整個餐廳。承太郎從不知道自己如此回避它。

逃避的不止他一個人。盤子早就收下去了,兩人面前的紅酒擺了很久,蠟燭也快燃盡。餐廳準備打烊,年輕人都去了下一場,剩兩個中年人,如丄夢丄初丄醒地看著對方。

花京院看了眼手表。“很晚了,該回去了。”

又來了,挑丄起事端的可是你。“還不晚,去散個步吧,趕得上電車的。”

說晚,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說不晚,商場都關門了。兩人慢悠悠走出餐廳,無處可去,只好去附近的公園繞了幾圈,然後往車站的方向走。實在沒有理由不回去了。兩只手就搭在繩上,卻沒有一只去解丄開結。

——如果沒有碰上意外的話。

大象出離憤怒,一路追到這裏,鼻子戳到臉上。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無人的小巷子裏早已圍了幾個混混,圍成圈靠近,嘴裏說著哥幾個實在沒錢了,二位麻煩借點唄之類的話。手裏的小刀不像是能有餘地商量的樣子。

兩只手碰到一起,花京院抓過承太郎的,幾乎是同時,那些混混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身丄體就被狠狠地扯到地上。

“跑!”

他們沿著小巷一路跑,速度很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承太郎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跟著跑了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是因為別的。

“本來你可以不用當英雄的。”花京院說。他們狂奔在黑夜裏,跑出小巷,跑過一個個路燈一棵棵樹,混混肯定是跑不過來了,但大象在後面追趕——必須跑。

“至少現在,你可以做一個遇到危險就能跑的普通人了,像這樣。”那也能算危險嗎,承太郎想笑,可是花京院卻是認真的,手一直拉著沒有放。車站就在眼前,他們沒有去大路上打的士回去,而是一路跑了進去。所幸,末班車還沒來。兩人渾身都是汗,坐在長椅上休息,花京院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遞給他一罐。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逃跑。花京院拉著他逃過很多次,在周圍人都當他是無所不能的英雄之時,唯有他,會在遇到危險時帶著承太郎求生。

花京院曾死過一次,活過來了,承太郎亦是,他們都差點離開人世,失去對方,最後的最後卻能夠一起跑到車站等待末班車。還能回家,不晚,真的不晚,一切都不算遲。雖然這麽說有點突然,但現在,我很確定我想和坐我旁邊的人回家,然後一起度過接下去的每一天。

電車的鐺鐺聲從遠處響起。承太郎看著他,平靜而篤定地說出了這些話。

“這不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嗎。”

花京院咬著嘴唇。承太郎感到麻煩,幹脆地拆下易拉罐上的拉罐。

“我本該在17歲的時候就說了,你就當我還在17歲吧。”他把拉罐遞到他面前,問:“你怎麽想。”

列車緩緩進站,燈光打在承太郎的班長臉上,鍍上一層邊,然後穩當當地停住了,無數回家的門在站臺上打開。四目相對,沒有誰去管上車的事情。花京院也把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環拆了下來,舉到承太郎面前。

“這是我的答丄案。”

車門關上了——末班車的車門。電車搖搖晃晃地起步,開遠了,隨後廣播放送通知,大家明天再見。承太郎和花京院好不容易趕上的末班車,又錯過了。

他們卻終於擁有了彼此。

戒指來不及交換,來不及套在無名指上,教丄堂是露天的,早已打烊,沒有牧師和司儀,一排排空蕩蕩的椅子是觀眾,慌亂中,新郎和新郎不知該先說誓言還是接丄吻,何況,連誓言的臺本都沒有,怎麽說,說幾遍?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情人節過去了,電車把車站遠遠地拋在了後面。他們緊緊相擁,久久地,手裏都握著對方那只易拉罐拉環。像兩條分開已久的河流,重新匯聚到了一起,然後回歸大海。

“我去醫院看你的時候,你還在昏迷中,半邊臉包著繃帶。”

“但我只是躺在普通病房,當年你可是在ICU……終於肯承認去過佛羅裏達了?”

“……也沒什麽不肯承認的吧。”

“仗助說了很多,需要一一覆述嗎。”

“不必了,賀莉女士也說了很多,彼此彼此。”

“……”

“……”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見到徐倫後我就因為普奇的替身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昏迷中。據說是最高機丄密……所以你大概也不知道吧,那段時間聯丄系不上我是有原因的。”

“說這個幹什麽。”

“不想有所隱瞞。”

“好,那現在我知道了。”

Your hand in mine

Fi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