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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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時櫻井和大野來聽排練,大野在櫻井開場前的催眠式碎碎念中果然沈沈入睡。櫻井給臺上的二宮做個OK的手勢,二宮沖松本眨眨眼,指揮就抿著嘴唇翻開了94號交響曲的譜子。

在第二樂章被驚醒的大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你們要幹嘛的驚恐。松本聽見身後乒了乓啷一陣亂響和櫻井壓抑的笑聲,向樂隊比個拇指。

這天的士氣比以往都足,時間也拉到月上梢頭,卻沒人叫一聲累。練完最後一只安可曲,松本淡淡眨眨眼,合上了頁腳微卷的總譜。

“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排練就到這裏。明天我們不排練,後天上午10點到交響大廳,遲到的下次公演跳四小天鵝。”

說完,擡頭一笑,眼神安定:“還有什麽問題麽?”

樂手們彼此交換了眼神,都笑而不語。相葉左看看右看看,舉起手來。

松本看過去:“什麽問題?”

相葉眨著眼:“後天有蛋糕吃麽?”

二宮暗地裏踹了他一腳,櫻井在臺下哈哈大笑。松本也沒生氣,唇角一撇:“後天想吃什麽隨便你點,學院報銷。”

於是人心大振群情澎湃,最後一次場外排練就這樣在一片對食物的期待中歡樂散場。

結束後松本喊周邊教室還在練琴的學生幫忙還譜架,這也算是音樂學院老師的一貫特權。學生們都對J3的這群老師頗有好感,有些還表示家裏人已經買了票回去看後天的演出。年輕的熱情總是很容易感染人。松本一間間琴房拉開門,收獲的總是滿心溫熱。

腳步經過其中一間琴房時不由停下。松本看裏面正在彈巴赫的少年,動動眼角,還是拉開門。

少年立刻起身問好,松本目不斜視:“菊池是吧?來幫個忙。”

菊池被叫到名字自然有求必應,和其他學生一起來回跑得勤快。最後一趟松本和少年正好同路,少年忍不住略略緊張地問:“松本老師知道我的名字?”

松本攏眉:“櫻井翔的大弟子,你很出名。”

少年謙虛點頭:“櫻井老師能選中我,我也很榮幸。”

松本看他應對得體,忽然有些明白櫻井的選擇。走廊很長,他看著沿途經過的房間裏的鋼琴,鬼使神差地問了句:

“櫻井桑平時都教你些什麽?”

這問題剛出口他就後了悔,好在菊池不覺有異,說了些最近在彈的練習曲,又一臉敬佩道:“櫻井老師真的很厲害,總能一下子點破我的問題,講解曲子深刻又明白……”

松本耳邊一動:“講解?沒有手把手幫你校姿勢麽?”

菊池把頭搖成撥浪鼓:“沒有沒有,櫻井老師是不動手的。”

松本哦了一聲,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揚。

又忽然腳步一停。

菊池回過頭,不解地眨著眼睛。

“……你說不動手,是什麽意思。”

菊池敏銳地察覺到不對,不知自己是不是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小心把握言辭:“啊,之前櫻井老師不是說不彈琴了麽?所以上課的時候也……”

松本心下一沈,瞇起眼來:“他在你的課上也不彈琴?”

菊池忙叫道:“櫻井老師的教學方式就是這樣,他說我要有自己的風格,我也覺得這樣學起來進步比以前大。”

松本知道菊池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外界有傳聞他和櫻井不睦,菊池怕是擔心他把櫻井課上不彈琴的事當做把柄。少年一心維護師長,他卻沒有心情去感動了。

三言兩語打發了菊池,松本一個人走回排練室。生田和山下嬉鬧著拉了錦戶去夜跑,情緒高昂,松本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還是勉強和他們擊了掌。

生田跑出去好遠,又覺得剛剛好友臉上的表情不對,回頭來看。

山下攬住他的肩:“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生田看松本的眼神,定定地向著屋裏的某一個人,心裏有些明白。這世上人的目光一個追著一個,交匯時就有莫名磁場,於是舞臺中央的人總是魅力非凡。而某些兩兩之間的對視卻是其他人看不懂的,是結也是劫。

再轉臉山下正嘟著嘴看他,漂亮的眼睛裝起可憐來分外拿人心。生田看著,就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跑圈才是正經事。”

山下把人往夜色裏推:“跑不滿二十圈沒有夜宵吃!小亮你今天獨奏很厲害啊,減減負十五圈。”

錦戶跟在兩人後頭,叫得委屈:“可你們吃夜宵根本就不帶我啊……”

排練廳裏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剩下櫻井和大野還在商量交響大廳的安排。櫻井講著講著,總覺得視野中有個人影一直晃來晃去。定睛一看,是背著琴盒的相葉來回從教室這頭走到那頭,眼睛還一個勁地往他這邊偷瞟。

櫻井失笑,拍拍大野:“我們明天再去跟院長聊吧,今晚嚇了你一跳,回去睡個好覺。”

大野想起自己一場驚夢,低聲抱怨了幾句,開始收拾東西。

櫻井走到月球漫步者相葉桑的身後,對方一回頭就看見櫻井的臉,嚇得叫了一聲。

櫻井笑著問:“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相葉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櫻井無奈:“好啦,有什麽話就說吧。”

相葉眨著一雙琉璃眼,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塞到櫻井手心裏。

櫻井微怔,打開紙包,是枚做工精致的紅色禦守。

反過來看,是健康祈願。

櫻井握著小小一方紅布絹,掌心滾燙。

“我確實沒有什麽想說的話……”相葉摸了摸腦後的亂發:“只是想把這個給你。”

櫻井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用力眨去眼裏的酸,擡頭笑道:“謝謝你。”

“小翔……要加油啊。”

相葉講了一句,不知為何喉嚨發緊,幹脆仰天叫了一聲,一把抱住櫻井。

櫻井體會到相葉安定的怪力,來不及叫痛,背後就被狠狠拍了兩記,幾乎吐血。

倒是把一點傷感拍個一幹二凈。

相葉雅紀永遠能讓人在即將落淚的那一刻破涕而笑。櫻井背上生疼幾乎窒息,耳邊傳來二宮一聲輕嗤。

“小翔再被你拍兩下,有一百個禦守也活不下去。”

相葉忙松了手,反應過來似的連連道歉。櫻井捂著胸口咳嗽兩聲,堅強地說自己沒事。二宮牽著罪魁禍首回家吃飯,臨走前回頭看櫻井一眼。

“上次給你推薦的公寓,你再考慮一下。”

櫻井目光的盡頭是門外露出的半張肩膀,線條早已出脫他記憶中的少年骨架,不知是被誰傳染,或是向著誰生長,微斜。

櫻井向二宮點點頭:“路上小心。”

空蕩蕩的教室裏只剩下櫻井一個人。寂寞的鋼琴家摸摸肚子,低聲叫了一句:“好餓啊。”

門外有人咳嗽一聲,腳步移進來。櫻井哼著小夜曲整理文件,頭也不回地問:“松本指揮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

許久,身後傳來一聲好。

櫻井於是合唇而笑,轉身和那人四目相對,又楞住了。

松本臉上帶了些他意料之外的倉皇,眼神閃爍著:

“去你家吧。”

櫻井還沒反應過來,松本又心虛似的補上一句:“上次你說的NYPO的紀念CD,裏面有這次J3演出的曲目,我想聽聽看。”

櫻井苦笑:“後天就公演了……”

“聽聽看總沒錯。”松本堅定下來,微微挑眉:“你家裏有人在等?”

櫻井一怔,無奈擺手:“那就聽你的。我們先吃了飯再去?”

松本松了口氣,動作麻利地收拾自己的樂譜:“不用那麽麻煩,我去煮就行了。”

櫻井半張著嘴,半天沒能從這忽從天降的福利上醒過神來,松本整理完畢回頭看他還楞著,問:“怎麽,信不過我?”

櫻井忙搖頭否認:“怎麽會。”

松本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出門,話尾帶了絲比月光還淡的笑意:“那就走吧。”

去櫻井的住處自然是櫻井開車,松本坐上副駕,看櫻井眼神微妙,不由停了系安全帶的手:“有什麽不對麽?”

櫻井眼裏映出一棵斜倚的玉樹,笑笑:“沒什麽。只是我這輛車還是第一次載人。”

說著發動車子,眼見著後視鏡中的玉樹兩耳生出淺緋的花。

櫻井的車載CD播放的都是自己選過的曲子,松本聽了一會兒,按了切換鍵,聽見小提琴聲,又換下一首,這樣切了又切,鬧得櫻井哭笑不得。轉臉想問,見那人一臉焦躁的欲言又止,忽然明白了什麽。

櫻井關掉了CD,輕聲說:“歇歇耳朵吧,聽聽風。”

松本一路上沒有再說話,櫻井也心情微妙起來。他知道松本急些什麽,也知道這一點難耐的急切都是為了自己。然而他卻不能領受這種好意,不能把自己的絕望帶進他人的希望裏,毀了那顆拳拳的心。

一路風聲鶴唳,總算到了櫻井家樓下。松本見是獨棟小樓,心裏又生出點希望來。

“小舞結婚前的房子,爸媽給的。”櫻井帶他進門:“陳設都是按她之前的……說實話我有點住不慣。”

松本走進玄關,就看見墻邊掛著的一排兔子玩偶,忍不住笑了:“挺可愛的。”

櫻井嘆氣:“你是不知道我在洗手間找廁紙卻翻出兩大包衛生棉的絕望感。”

松本大笑著走進大廳:“你之前一個人都是怎麽過日子的?”

“有經紀人管著……”櫻井剛開口,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洗手後也和原來的事務所解了約,這才開始真的獨身生活。然而話題一開就又回到那件事上,松本甚至比他敏感。

松本卻不在意似的,徑自往廚房裏走。櫻井看著那姿態綽約的背影,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松本一邊摘下手表,一邊打開冰箱:

“你想吃……什麽?”

松本大廚站在僅剩兩個雞蛋、一把陳年蔥頭和一盒過期牛奶的冰箱前,眼神半死。

櫻井無辜地眨著一雙大眼:“櫥櫃裏還剩兩把蕎麥面……”

松本拿出雞蛋,甩上冰箱門,拒絕再和這位米缸都空了還敢叫人上門做飯的大師交談。

還好廚房裏調料俱全,廚具精美,大約全是櫻井舞留下的。松本簡單想象一下,就能看見那人在家裏把親妹妹留下的幹糧全啃光、對著生鮮卻毫無辦法、過了期就只好扔掉的連環畫面,一時間好氣又好笑。

櫻井小心翼翼地往廚房裏偷看:“要不我們還是叫外賣吧。”

松本挽起袖子:“不用,煮面。”

櫻井立刻露出崇拜的表情,眼裏都放出星光來。

松本從櫥櫃裏翻出剩下的蕎麥面和一些幹貨配料,有些已經拆了包裝,內容卻沒有動過。估計是覓食的倉鼠餓急了拆開來,發現生啃不下去,就只好放棄。松本泡開裙帶菜,切筍絲,打開味增盒子,發現上頭一個淺淺的月牙痕。

松本眼前發暈,恨鐵不成鋼地喊道:“櫻井翔!你今年貴庚了還舔味增?”

櫻井從門邊探出半張臉:“那天晚上實在太餓了……”

“有功夫給整個樂團買零食,沒時間餵餵自己麽?”松本恨恨地擰開水龍頭:“櫻井老師舍己為人,我真應該給學院寫封表揚信。”

櫻井轉轉眼睛:“我去拿酒過來!”

松本不得不先喝了兩杯自我麻醉,才鼓起勇氣繼續走上料理臺。櫻井趴在桌上看竈臺前那人一手拿酒杯一手拿著長筷子的背影,胃裏雖然空空,卻莫名生出一種飽足來。

松本的確沒有辜負二宮的一番吹捧,竟然真的在半個小時裏空手起家,搞出兩碗色香味俱全的味增蕎麥面,品相堪比知名食肆的作品。

櫻井盯著晶瑩剔透的溏心蛋,不知想些什麽。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又喝了口酒。

松本微微皺眉:“不要空著肚子喝。”

櫻井哦了一聲,拿起筷子,雙手合十,看向他,眼神虔誠得像個孩子。

松本一怔,也拿起了筷子。

“我開動了。”

兩人話音同時,沒有排練過卻一秒不落的合拍。松本禁不住手一抖,蛋液流進湯裏,他胸中也有一股濕熱的香甜。

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和對面的人有這樣一個夜晚,喝喝喜歡的酒,在同一個桌子上吃同一個鍋裏自己煮出來的面。這樣的日常讓人生出一種可怕又美好的錯覺,似乎他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讓這個場景重覆很多很多遍,經過很多很多年。

好像萬事不全,又什麽都不缺。

松本忍不住喝空了杯裏的酒,又嘲笑自己,竟然向酒精求清醒。

可是他以前想向這個人求些什麽,現在又想求些什麽,就因為這一刻的錯覺,竟多少記不清了。

這碗面吃得沈默又漫長。不知道是誰不舍得一口氣吃完,又恨不得貪掉最後一點湯。

松本放下碗的時候,櫻井還在埋頭跟粘在碗上的最後一片海帶作鬥爭,看得他不禁笑了。

“沒吃飽?”

櫻井擡頭,唇上還沾了點水光:“飽了。”

松本起身,痛快收碗,扔了張紙巾過去:“那就別折騰了。”

櫻井不甘心地看著逝去的海帶,多少有點委屈。

放了碗的松本並沒有幫他清理後事的覺悟,轉身撐著桌子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櫻井。

櫻井接過來,從對面和他碰杯。人眼、昏燈、酒液,那人眼底不知是哪一輪波光,看得松本出神。

“謝謝你,小潤。”

松本聽見那聲久違的舊稱,就知道自己醉了。於是喝了這一杯夢裏的酒,才在滿口凜冽裏擠出一點清醒。

“不帶我參觀一下你家麽?”

櫻井一怔,目光暗下來。

許久,還是施施然起身。

松本跟著櫻井一間間空房走過去。那人的臥室還是一如既往的亂,他翻了翻那些大部頭的經典和嚴肅文學,提不起什麽興致。鎖上的櫃子沈重不堪,櫻井也沒有打開的意思,他們就只能去下一個房間。松本聽著櫻井介紹著這間是客房,這間是小舞用來放衣帽的,這間本來是客房後來也被用來放衣帽了……都是些瑣碎不堪的陳年舊事,心卻一點一點沈下來。

最後兩個人站在陽臺上,松本看那些晾曬得歪七扭八的衣服,耳邊只剩下鼓鼓風聲。

他問:“沒了?”

櫻井一楞,答道:“沒了。”

松本揉揉眼角,點了支煙,吸掉一半,又回過頭來,勉強笑道:“沒有地下室什麽的麽?這種房子不是一般都會有其他儲藏間……”

櫻井看他的眼神有種莫名的悲哀,又重覆一遍:“真的沒了。”

松本的手忽然有些發抖,煙灰散了一身。

確實都沒了。櫻井翔上課不動一根手指,車裏沒有鋼琴曲,書房裏沒有琴譜,偌大的家裏存滿過氣的舊時衣,卻沒有一間琴房,沒有一架鋼琴。

松本想起大野說過不彈琴的櫻井翔還是櫻井翔,這是一個句再兇惡不過的預言,他從來不敢相信這句話會成真。

然而這話也成不了真。就算他們之間的距離曾經一度比誰都遠,松本還是能感受到面前這個人的不完全,或是不肯完全。就像這個錯置的別墅、空蕩的冰箱、停不下來的饑餓、永遠不缺席的酒精……他明明自己也很清楚,才下意識制造這些紊亂。因為真正的櫻井翔生活在別處,而這裏沒有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松本看向風裏的櫻井,男人又怕冷似的,縮起一邊肩膀。松本忽然很想帶這個人離開,帶他走到別處去,他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只是不知道迷路後的櫻井還剩多少力氣,也不知這些年過去,那條路現在有多長,會不會太險。

如果這人會怕,他會站在他身邊,像是在懸崖邊攜手,或是在高空吊索上四目相接。凡人都有恐懼心,所以有人結伴侶,有人拉夥伴。松本不在乎這世上作繭自縛的定義,只想陪他走走看。因為是一起,所以不再去怕。他們可以彼此相信,用對方做勇氣,也並不羞恥。

櫻井回過頭,對松本說:“外面冷,你不是要聽CD麽?我們進屋吧。”

松本眼前滑過一道光,去得很快,來不及抓就消失在男人的眼角。

他忽然想起,這人說不定已經在什麽時候給過自己邀請的信號,是他落看。

松本伸出手,扯住男人的手,聲音沙啞。

“搬去我那裏吧。”

櫻井沒有收回手,只定定看他。

“你不是要搬家?我那裏……雖然沒你這間寬敞,但東西很全,也有空房,正好缺個房客。”

還有一架空著的鋼琴,等了一個彈琴的人很多年。

松本張張嘴,櫻井的眼神讓他覺得,這個邀請並不荒謬。

他的掌心握著另一人的手腕,血脈蓬勃,和他的心跳竟然漸漸重合。松本的眼睛也慢慢亮起來。

他果然沒錯,櫻井翔這次再也不會躲了。

櫻井彎起唇角,反手與他相握。

松本聽見風的交響,和那人笑聲的輕和。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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