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回頭看過去，卻看到自己的身體正看著他。

“伊萊，放松。”那個自己又說了一遍，不知道為何，這個陌生的自己讓他不由得想起李墨有時候的樣子。

砰！

身後突然傳來巨大的撞擊聲，那個火焰巨人正一拳砸在透明隔離罩上。

占據了伊萊身體的家夥朝著伊萊伸出手來，要他過去的意思一覽無遺。

哢啦！

火焰巨人的力量之大，只一拳，隔離罩以它的拳頭為中心開始龜裂。

隨後炸開的碎片被瞬間吸入黑色洞孔之內，同時被吸進去的還有外面那些機器人。

不過下一秒，“伊萊”已經輕輕落在了那個洞口之上，仿佛就是封住這個洞的門一般，亂象驟然停止。

就是火焰巨人，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攻擊目標一般，呆楞在原地。

此時，更多的武裝機器人和穿著戰鬥外骨骼的人類都從打開的通道湧了進來。

再次被圍攻的火焰巨人陡然驚醒般做出了仰天長嘯的動作，只不過這裏除了伊萊，似乎沒人聽到它發出了聲音。

堡壘內部的紅色警報燈突然響起，有人失聲喊道：“蟲子都過來了！”

看來所有人都接到了通知。

完成長嘯的火焰巨人轉身看向了周圍的人和機器，露出了笑，只是這個由空洞五官做出來的笑看上去無比扭曲。

它不緊不慢朝著圍困它的人走了一步，重重的腳步聲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口上。

一步，兩步，三步……

速度越來越快，五步之後，巨人已經奔跑起來，它單方面屠殺著沿途遇到的人和機器，遇到墻則強行破壞，就這樣朝著堡壘外面沖鋒。

很快，這裏除了殘碎的機器人肢體和人類身體，已經見不到活著的人。

一道直接貫穿外部的洞就是巨人的傑作。

“伊萊，過來。”又聽到站在洞口上的“自己”朝他說話，然而正在猜測這個“自己”到底是敵是友的伊萊停在原地沒有動。

此時，一道女聲響起——

“楚錚，歡迎回來了。”竹從一堆碎片中站了起來，它的一半身體也被損壞了，不過似乎並不影響它。

楚錚？

伊萊看向那個陌生的自己。

“唔，我就知道是你。”見到竹，“伊萊”原本淡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人類的神情。

竹的臉上雖然依然沒有表情，但它的語氣卻有伊萊熟悉的蔫壞感覺：“你阻止了林燦，卻沒有阻止過我。”

“為什麽？”停留在伊萊身體中的楚錚問。

“因為我想見你，想知道你的情況。”竹答，“經過我的計算，終於確認了這裏，也等到了合適的人。”

“你確定你見到的人，還是你認為的楚錚？”楚錚再次朝伊萊招手，要他過去。

之前伊萊一直磨蹭著不肯去，這會兒更是不可能過去了。

“你是在叫伊萊嗎？他的精神體就在這兒？”竹只是看到那個動作，就猜出了來了。

楚錚沒有理會竹，而是繼續叫伊萊：“快點過來。你不想救李墨了？”

李墨兩個字就是最好的說服力，那邊剛話落，這邊已經飄到的楚錚身邊，一把抓向他伸出來的手。

這一次，他感受到自己實實在在的握住了一雙散發著溫度的手，即使這本就是自己的身體。

瞬間，大量的訊息湧了進來，撞得他瞬間失了神，緩了好久才理清那些碎片。

原來，楚錚的確已經不是楚錚，它是一塊被楚錚意識所“汙染”的虛無碎片。

當遷徙的人類抵達藍星時，百無聊賴的虛無發現這批生物中，居然有一種名為人類的生物擁有阻隔它融入。

於是，一成不變的虛無對這個變化有了興趣，它想要找到突破阻隔在它與人類之間那道墻的方法。

原來，伊萊也根本不是眾人以為的虛無寄居體，他體內的不過是虛無用來尋找“合適”方法打開人類世界的小小烙印。

二十年前蟲群爆發，是名為楚錚的汙染碎片被虛無強行切割出來所引發的，原本同屬虛無時，它可以通過共通意識讓被染成

黑色的虛無在巴德爾區沈睡，一旦分離，楚錚便不再是虛無，也無法再壓制沈睡的蟲。

為了繼續保護人類，楚錚和虛無打了個賭。虛無讓蟲繼續沈睡，而楚錚則利用作為人類時的記憶，幫助虛無選擇了一批已經死亡的人類嬰兒留下烙印。

不要小看這個烙印，它能讓死去多時的嬰兒覆生，能在遇到“合適”對象的時候主動呼喚虛無降臨。正常情況下，超過九成的烙印攜帶人終其一生也不會觸動烙印，剩下極少的部分，在觸發烙印後，因為到來的虛無確認找到的對象並不適合它，被收回烙印力量的攜帶人即刻死亡。

伊萊和達達的第一次共生便觸發了烙印，應邀而來的虛無成功進入融合了人類和被虛無寄居過的蟲類基因的盤古，作為回報，虛無留下了維持著伊萊性命的烙印。

因為盤古並不是人類，虛無想要的，是可以像成為“蟲”那樣成為“人類”，他希望這枚“幸運”的烙印可以繼續幫它找尋。

接下來的第二次共生，是擁有與正常人類相比有致命缺陷卻又異常強悍的基因的李墨，在他身上，虛無看到與其他人類沒多少區別的墻，只不過這個人的墻上出現了一道門。

門開了，是不是就可以進去呢？

原來，虛無一直以來的目標，都是李墨。

“現在李墨呢？！”伊萊緊握著既是自己的又可以被看做是楚錚的手。

“在生命的最後，他打開了門。”楚錚遺憾道。

伊萊記起一直以來李墨的態度，又想到虛無的“拒絕”，恍然若失，原來李墨的堅持才是對的。

“他被虛無融合了？還能和你一樣回來嗎？”忽然回神的伊萊緊張的問李墨。

楚錚搖頭：“我說過了，我不是楚錚，楚錚已經死了。很快，作為被本體拋離的碎片，我也即將消亡。”

這個答案，也就意味著李墨已經消失了，就算能夠像楚錚這樣保留部分意識，最終也只會被虛無認為是“雜質”拋棄掉。

無法接受這個答案的伊萊楞住了。

一直留在這裏竹雖然看不到伊萊的存在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卻能夠聽到楚錚用伊萊的身體說出來的話。這時，它突然開口勸說楚錚：“不，你是楚錚，只要你還記得我，記得林燦，你就是楚錚。人類的研究科技已經不是當年剛起步時的樣子，只要你幫忙，我們可以捕捉那個生命體內的虛無，抽取它的能量來支撐你繼續存在下去。”

“如果失敗呢？竹，作為人工智能的你真的喜歡過人類嗎？即使所有人類都被虛無吞噬你也可以無動無衷嗎？”楚錚問。

“你喜歡過嗎？”竹反問。

“我喜歡的，是林燦，喜歡林燦，也喜歡人類。”楚錚吶吶道。

竹剩餘的那一只仿真眼緊盯住楚錚：“我喜歡的人類，是你。所以林燦放手了，我卻要繼續找你回來。”

楚錚露出的不讚同的神色：“你說的喜歡，和我說的喜歡，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或許吧，畢竟我還是沒辦法理解人類的情感，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和虛無更能互相理解。”竹說著，破損的身體突然發生了變化，壞掉的部分開始重新糅合變形，並且這變化慢慢蔓延到了完好的那部分軀殼上。

“機器人的自我修覆科技已經能夠做到這一步了啊。”楚錚看著站在面前已經模樣大變的竹，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變成擁有一對丹鳳眼的明媚男青年的竹點點頭，就連聲音也成了男音：“見到他，你還是有了情緒波動，就算明知我不是他，而我們，是不會因為軀體外表變化而被影響決策。”

看來，竹改變後的樣子，正是被提及到的林燦的模樣。

說完剛剛的話，竹一改之前的面無表情，突然用這張臉露出了攝人心魂的笑來：“楚錚，我也可以用副樣子與你繼續工作下去。”

就在此時，一直使用著伊萊身體的楚錚也突然開始改變了外貌，恢覆成他本來的模樣。

心如死灰的伊萊完全不在意這倆的動靜，就是自己的身體被改變模樣也無動於衷——要知道，現在楚錚的樣子，正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足以匹配李墨那副妖孽美貌的身體。

反正李墨已經消失了，伊萊也沒有繼續存在的意思了。

要不是被楚錚拉住手，說不定伊萊也已經徹底消散。

“竹，過來。”楚錚伸出了另一只手，他原本的聲音如他外表一樣清冷，也讓伊萊響起在錄影中只能聽一次的那個聲音，原來是楚錚發出的對人類的警告。

被呼喚的竹沒有絲毫猶豫便一躍跳上了楚錚所在的位置。

當楚錚握住它的剎那，竹像是被瞬間關機一樣一動不動，就保持著握手的姿勢和楚錚站在洞上頭。

楚錚冷然說道：“既然你說要陪我，那就一起消失吧。”

做完這件事，他又突然松開了伊萊的手：“這個洞是我和虛無最後的聯系，也是我存在的最後標志。竹，我就帶走了。至於你，

作為占用這副身體的回報，也算是最後再幫人類一把，就送你一個和虛無對話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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