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驚慌失措的伊萊大喊著沖進門，想要上去臥室看，又怕自己會給他造成更多傷害，便硬生生在客廳中央剎住腳，只扯了嗓子大聲喊著李墨的名字，期望能夠得到回答。

“李墨！李墨！”沒有得到回應的伊萊徹底急了，他又喊了兩下，還是沒人應聲。

“蛋殼，李墨他，他還好嗎？”伊萊全身都在發抖，幸好沒有完全昏頭還知道問蛋殼。

——李墨先生沒有異常，需要發起通話申請嗎？

伊萊頓時松了口氣，沒事就好。

下一秒他又擔心起來，如果李墨沒什麽事情，為什麽自己叫他卻沒有得到回應，難道是也在生自己的氣？不應該啊，他現在對自己的心情更多是歉意才對！

就在伊萊站在原地焦慮不已考慮李墨為什麽不理會自己的時候，洗漱室的門開了。

聽到動靜的伊萊下意識看了過去——

顯然是剛剛沖了個澡的李墨正光溜溜的走了出來，身上斑駁的皮膚顏色觸目驚心。

李墨也看到了突然跑回來的伊萊，眼中的驚訝比伊萊更多。不過他反應比伊萊更快，一下就縮回了洗漱室，再出來時就已經穿了寬大的睡衣睡褲，把自己遮了嚴實。

伊萊知道李墨現在很脆弱，卻一直都沒有機會親眼看過他的身體，現在看了，心裏湧起來的愧疚直接淹沒了所有的不滿。

這些，都是因為他在無意識中強加給李墨的。

當然伊萊現在心裏惦記著剛剛死去的植物都是因為他的緣故，就算親眼看到李墨好像並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問：“李墨，你沒事吧？”

聽到他的問題時，李墨閃過片刻的茫然，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麽，隨後，李墨用手勢和口型告訴伊萊一件事。

“我聽不到了。”

明明李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伊萊卻覺得這句話震耳發聵。

他覺得自己也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不僅如此，想要說出來的字音也全部卡在喉嚨，不管怎麽用力也只是徒勞。

只存在腦中的那個倒計時，隨著親眼看到李墨身上的人造皮膚以及李墨的突然失聰，變成實實在在砸臉上的拳頭，只兩下，就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李墨看伊萊不吭聲，就知道他又在自己憋氣，急忙走過來拉起他到沙發邊做好，又摸摸他的臉，語調有些奇怪的說：“別著急，等我下。”

不得不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李墨幾個動作和一句話就讓伊萊的意識重新清醒過來，因為他清楚現在不能沈在自己的情緒裏，他必須要想辦法解決問題。

伊萊一邊看李墨從隱藏的儲物櫃裏拿起什麽往左耳一抹，一邊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李墨讓他不要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很快，李墨回來了。

伊萊看到已經從李墨身上消失很久的黑色耳釘回來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戴著它。

伊萊猜測耳墜的功能類似於連接附近攝像頭采集環境中的聲音，已某種方式傳遞給使用者，在使用和蛋殼一樣支持分析喉部震動完成語音錄入，最後轉換成聲音播放出來。

這樣的技術因為人造器官的發展自然退出了市場，可在開拓區，伊萊曾經見過類似的東西。

這枚耳釘，也讓伊萊回憶起和李墨初次見面時的驚鴻一瞥。

那時，他刻意裝出來的張揚讓伊萊既嫉妒又自卑，滿心想著“別讓我逮著你落魄的時候”。

現在，這個被家族除名一碰就碎的家夥就在眼前，伊萊只有滿心苦澀。

“沒事，它能輔助我。”李墨嘴沒有動，聲音卻響了起來。

擔心伊萊不信，李墨還特意站起來，說：“你可以試著對我說話。”說完，還轉過身去，意思是就算不靠唇語，他也可以“聽”到。

“如果沒有遇到我，你就不會這麽受罪了。”

伊萊說，他也真這麽想的。

如果沒有遇到自己，李墨還是李家人，甚至這會兒他很可能已經加入了更換傀儡身體的實驗。

退一萬步，就算活不過二十歲，他也會在絕對舒適的環境裏沒有遺憾沒有痛苦的告別世界，而不是好不容易逃出追捕後還要應對自己的死纏爛打。

想到這些，伊萊簡直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坐在這裏沮喪，另一個則在旁邊破口大罵：“你是腦子壞了嗎？這種時候想這些沒用的事情浪費時間很好玩嗎？你得加把勁！想想能做點什麽才好！”

“聽”到伊萊的話，李墨毫不猶豫地否認了：“沒有什麽如果，就算有，我還是會選擇你。”

聽著明明很熟悉卻又清楚知道並不是李墨發出來的聲音，那個分裂出來的伊萊一下回到了他身體之中。

他突然就理解了李墨之前幾次三番談好後又反悔的矛盾。

兩個分裂的自我並不是立場矛盾，都是出於愛，也正因如此，它們都是正確的，選了哪一個都不會錯，選了哪一個都是錯。

“李墨，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你也很難過對不對？”伊萊說，他的聲音平緩，臉上也沒有一絲要哭的跡象，根本在他的大眼睛裏找不出來任何難過的跡象，就像他在說一個拙劣的謊話。

已經轉身回來的李墨就那樣盯著伊萊，他聽不到聲音，人工智能可以讓他知道聲音的內容卻無法解析裏面的感情。

李墨必須靠眼睛親自確認。

面對李墨的註視，伊萊甚至本能的用了他最喜歡的燦爛笑容來回應。

動容的人換成了李墨。

要是伊萊繼續絞盡腦汁不厭其煩的和他爭論甚至大喊大叫對他發著脾氣，他都能接受。

“伊萊，等幾天，我們去巴德爾區吧。”他最終還是心軟了。

“幾天？”李墨的話堪比最有效的強心劑，伊萊眼睛都亮了，他馬上追著要把時間確定下來問：“二十四小時後嗎？”

李墨告訴他：“七十個小時後。”

“不行，太久了！”伊萊一聽就覺得李墨還是在忽悠自己，只是換了說法罷了：“你再這樣，我真的傷心了。”

然而在心裏，伊萊知道就算他再次傷心，只要李墨哄，他還是開心，就像現在一樣，明明那麽心痛那麽絕望，只要李墨一句話，世界就會重新變得鳥語花香。

“那麽，六十二小時以後呢？”李墨看來是真的要讓步，雖然這個時間還是不夠伊萊找到竹給他替換身體。

不過有松口就是好事，這次提前八小時，待會再找別的機會再提前，似乎24小時的目標就不難達成了。

“好的。好的。”伊萊立刻答應下來，眼見著兩人之間的氣氛又開始變好，他也記起自己為什麽要急急忙忙返回來了。

這回換成伊萊忙忙慌慌了，他緊張兮兮的的把李墨拉回沙發坐下，雙手按住沙發靠背上俯身仔細觀察李墨的神情，問：“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除了聽不到，沒有什麽不舒服。發生了什麽事情？”李墨果然猜出伊萊是遇到了什麽才會去而覆返。

“外面那些植物，都死了，我也說不清楚，你看錄像。”伊萊馬上站起身，把蛋殼給他的錄像放了出來。

雖然是第二次看，伊萊依然心驚肉跳，即使那些都只是不能發聲也不能掙紮的植物，他卻能夠感覺到它們被抽空生命前的痛苦絕望。

“伊萊，你那時表現出對它們的討厭了吧？”李墨立刻發現了問題所在。

伊萊回憶了那時候的情景，的確是有些生李墨的氣加上那些熱情過分的紙條把路擋住了，這讓他很不耐煩。

這樣一想，他提著的心也放下來了，其實他也是關心則亂。

“伊萊，你最近感覺怎麽樣？”問問題的人成了李墨。

被問的人換成自己之後，伊萊楞住了，這段時間他可以說親身體驗過虛無的世界，使用過虛無的力量了。只不過他自己絲毫沒有代入感，並且心裏記掛的都是李墨的事，所以並沒有在意過。

“在和盤古共生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描述，那個聲音實際上也算不上聽見了，而是感覺到聽了聲音。”伊萊決定先從最近一次的異常說起，“那個聲音說‘有意思’，當時我正在憂慮你的事情。”

“再之前，我們奪回蛋殼號控制權時，帝國人企圖阻止老爺子突破蛋殼號中央機房的大門，我當時想要幫忙，結果他們被瞬間化成血霧。”

“等等。”李墨突然打斷了伊萊的回憶，他提醒到：“在沒有駕駛員的情況下，你啟動了伏羲。”

伊萊還真不記得這件事了，現在回想起來，的確也是不可思議。

他接著回憶：“還有我和笨回來前，遇到了好大一群蟻，被襲擊的時候忽然就發覺自己也成了一只蟻，受到同類認同之後，它們都主動避讓了我。現實中，那些蟲也對我們的船進行了避讓，我大概這也和我有關系。”

最後，伊萊想起了那個關於虛無的夢。

“我還做了一個夢。”接下來，伊萊盡量詳細的把那個夢給李墨講了一遍。

聽完後，李墨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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