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蟲群接觸還有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避難艙裏的人陸續安靜了下來，就連開會的長官們都停了沒有討論出結果的會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唯一的顯示屏上。

不是實景，是雷達圖。

中心的藍點代表D-32，它周圍淡色的圈也就是防護罩。畫面的右上角，出現了緩緩移動的紅色，細看就可以分辨出是密密麻麻的點，每個都代表了無數只蟻。

很快，右上角的紅色面積迅速擴大，成鋪天蓋地之勢朝著藍點掩來。

就連伊萊都忍不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二，一。開始接觸。”

系統的聲音已經是多餘，所有人都看到雷達圖中滔天的紅已經有個觸角碰到了藍點。

避難艙猛然一震，隨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明顯的晃動。

“操！”

有人在怒罵，更多的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警報，主引擎引擎超負荷運轉，無法分流能源進行保護，預計三秒後將關閉主引擎。”

系統依舊平靜的陳述著D-32面臨的困境。

失去動力也就意味著防護罩撐不了多久，即使打開防護罩也別不能夠讓它在這洶湧的蟲流沖擊中保持不動，它將會被蟲群裹挾著朝迎擊的聯盟艦隊沖鋒。

當這一被大家有意無意忽略的問題真實出現時，絕望的情緒迅速蔓延。

主系統還在繼續播報著：“防護罩發生器75％發生過載，預計十秒後損毀，請做好撞擊防護。十，九……”

就在身邊人不自覺的抱在一起時，伊萊被一只手拉著離開了人群。

不用看，肯定是笨。

沒等伊萊開口，避難艙突然開始旋轉，所有人被拋向天花板，又被砸向地面。

尖叫聲，碰撞聲此起彼伏。

伊萊被笨緊緊的護在懷中，笨的另一只手和雙腿上都出現了類似吸盤的裝備，得益於這一裝備，它可以緊緊把自己和伊萊固定在墻壁上，而它的金屬身體正好幫伊萊擋住了飛撞過來的人和物。

幾番翻滾下來，尖叫聲沒有了，光也徹底消失，隨之消失的還有人造重力，應該是繼不堪重負報廢的主引擎之後，備用引擎也宣告罷工，只有避難艙內置的小型引擎還在接替工作，保證裏面的氧氣供應和安全的密封環境。

得益於D-32是老船，船體的設計是在二十年前人類慘敗不久後完成的，主打的就是一個在蟲群面前要扛得住。

可這扛得住也只是相對而言，被卷入如此龐大的蟻群，它又能堅持得了多久呢？

“防護罩關閉，船體外殼變形，預計六分鐘後解體，請作好緊急彈射避難艙準備。”

伸手不見五指的避難艙裏不知還有多少清醒的人聽到這個壞消息。

現在的狀況，即使避難艙被彈射出去，也只會淹沒在無邊的蟻群中。

“笨，怎麽辦？”伊萊可能是這裏面幸存的狀態最好的人了。

笨現在的聲音為女性，可能是那位副艦長的趣好，聲線充滿魅惑，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伊萊青筋直冒：“如果你死了，我會繼續想辦法見到李墨，你有什麽想和他說的？”

“我還沒死呢！”要不是被困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伊萊多少得給笨一下。

“目前的情況，你的存活率無限接近於零。”笨絲毫沒有即將失去主人的感覺。

伊萊氣得只能用自己的腦門當武器，狠狠擡頭撞向黑暗中笨的頭的方向。

看不清自己撞到了哪兒，伊萊只知道硬得很，眼前是金星直跳，本來要放得狠話一個字都來不及說，只覺得眩暈中的世界變得不真實起來。

伴隨著扭曲的黑暗，伊萊發覺身邊的笨消失了，身邊開始出現朦朧的新的什麽影子。

疑惑的他定睛一看，自己正在單獨一只就足足有三米長的蟻組成的群落中，和它們一起沖向前方黑暗。

聲音仿佛在這個世界不存在，伊萊想要大喊大叫卻發現什麽都聽不到，不光是自己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伊萊震驚之餘還停下了腳步，他試圖弄清現在是什麽狀況，難道自己又一次進入了某個精神世界？可這副情景怎麽看都不像是人類的世界，而是一只蟻的世界。

瑣碎而又像是有某種規律的悉悉索索聲逐漸響起，伊萊知道自己應該能聽懂才對，可卻又怎麽也想不起在說什麽。

感知到身體存在之後，伊萊嘗試著控制自己停下。

三對足的蟻的身體對伊萊來說是陌生的，所以現在的動作像是喝醉了一般。只是簡單的停下站穩，伊萊也費了不少功夫，還好最後他成功了。

其他蟻們則無視了這個格格不入的個體，它們紛紛繞行避開了這一阻礙，使得伊萊身邊神奇地出現了一片將他和其他蟻蟲隔開的空間。

就這樣，懸浮原地的伊萊總算可以集中註意去理解那些似懂非懂的聲音。

然而越是專註就越茫然無措，那些聲音，到底在說什麽？

就在伊萊想得頭疼欲裂之際，一道輕柔的女聲闖入了他的聲音。

“伊萊！”

被這聲呼喚瞬間扯回現實世界的伊萊看著近在眼前的笨，意識到自己重回了現實。

因為他滿臉懵懂的樣子，笨皺著眉頭問：“怎麽？腦震蕩？頭暈？”

“咦？怎麽我看得清你？”楞了一小會兒之後，伊萊冒出這句。

的確，原本已經陷入黑暗的避難艙現在恢覆了照明，接連不斷的呼痛呻Ⅰ吟聲和系統播報都在告訴伊萊，D-32號恢覆了動力。

笨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雙手捧起伊萊的臉，雙額相抵，特制的漂亮眼瞳中泛起了藍光。

這樣親昵的動作把伊萊嚇一跳，雖然現在笨使用的身軀是漂亮大姐姐形態，但在伊萊的心中，笨還是那個表情冷漠到欠揍的男性。

“別動，這個型號的醫療檢查設置的程序是這樣的。”

聽了笨的說明，伊萊一下子也想起來伴侶機器人的確會有這些花裏胡哨的的古怪設定，不光這樣的醫療檢查，還有更多變態的功能，這讓伊萊突然有些覺得對不起笨，為了幫自己這也犧牲太大了。

“放心，我們並沒有人類所謂的性別，都是按照寫好的程序完成任務而已，更不會感情。”呼吸間，檢查便已經完成，笨松手後退，突然說到。

伊萊沒想到自己那麽一瞬的想法居然會被笨捕捉到，有點做壞事被抓了現行的尷尬，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

“你的身體沒問題。”看著伊萊難得露出的笨拙樣子，笨笑了笑，轉身離開：“寄居人類身體的虛無，出於人類的道德感關心人類制造出來的人工智能，呵呵。”

聽到對方的話，伊萊想要反駁，卻被一個突然撲過來女子拉住胳膊哀求：“幫我看看我的朋友，她流了好多血！求求你！”

女子的制服上都是血跡，伊萊的身上也被她染上了血。

也就這一下被分神，笨的身影便消失在到處都在尋求幫助或者幫助他人的人群中。

女子再一次催促伊萊去幫忙，使得他沒辦法再去尋找笨，轉而跟著去查看傷者。

到處都有呼喚聲和哭聲。

伊萊在幫忙移動傷者的時候，餘光瞟到重新亮起的頻幕上，雷達圖中離奇的一幕——本來應該被裹挾走的藍點穩穩停在了頻幕中央，坐標數字沒有任何改變，它之外的全部空間都填滿的紅點，詭異的是移動路線會與藍點重合的紅點全部選擇了更改方向繞開它。

這與他剛剛短暫經歷的世界所發生的恰好一樣。

伊萊不由得猜想正是他拯救了D-32號。

“餵，阿爾，別發呆，快來幫我！”是之前那個說著老婆懷孕的船員。

周圍忙亂的人們雖然咒罵不斷，可每還能動的人都在盡力救治傷者。就算有人為死去的親友哭泣，他們也沒有停在原地，而是流著淚去幫忙。

伊萊終於看到了笨，它正抱著一個穿著軍官制服的半百男子穿過人群，男子無力垂下的手臂顯示他的狀態並不好。

“阿爾！你他娘的發什麽呆！滾過來！”老金中氣十足的罵聲也響了起來。

瞬間猶豫之後，伊萊還是跑向了老金。

還好，貨運部的成員沒有重傷的，最嚴重的也只是肋骨斷了幾根加上其他皮外傷。

從其他人零散的言語裏，伊萊總算拼湊出他在精神世界時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在所有人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蟻群突然開始繞開D-32號前進，主系統開始嘗試重新發動引擎並穩定飛船姿態，伴隨著引擎重啟成功，D-32號飛行姿態很快恢覆了正常，接著是避難艙裏重新有了照明和重力，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絕望的盡頭卻突然出現了生機，大難不死的船員們開始了互助。

伊萊也是在這時被笨喚醒的，明明發生了那麽多，可時間其實只過去了不到一分鐘。

救下全船人的伊萊卻完全沒有喜悅之情。

他看著因為救人而沾滿血的手，之前一直都理解不了的如潮私語突然明白了。

“人類，殺死。人類，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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