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現在是安全的，但稍微回過神的D-32號艦長還是下令打開了沒多少用處的防護罩，淡藍光圈在雷達圖上出現之時，響起一片呼氣聲，仿佛這樣就可以不用害怕了。

不僅如此，避難艙裏的人也沒人提出來要去外面的想法，即使外面有更好的醫療設備，即使自己正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忍受痛苦，也沒人想要出去。

被那兩句話煩擾的伊萊一直是神不守舍的狀態，反正以前的阿爾也時常這副摸樣，所以貨運部其他人並沒有管他。

直到笨重新回到身邊，伊萊都沒有從失神中恢覆。

人類，殺死。人類，吃掉。

這裏頭對人類的惡意顯而易見，它們，來自於蟻蟲群中，是伊萊可以理解的語言。

很可能，這股惡意的源頭就是“虛無”。

笨說過，虛無是藍星原來的居民，人類無疑就是後來的入侵者。

但在移居藍星的人類發展史中，根本就沒有過與虛無相關的記載，更別說雙方發生過沖突的可能。

不過笨同樣還說，蟲類的變異與虛無有關，或許人類記載中與蟲的戰鬥實際就是人類和虛無的爭鬥。

可為什麽身為虛無的自己會選擇當一名人類？

伊萊百思不得其解，並且如果不是自己身上的確發生了一系列無法解釋的事情，他也根本不會相信什麽虛無。

“想什麽呢？”直到笨發出聲音，伊萊才註意到它。

伊萊本來想問你主人怎麽樣了，但轉念一想自己才是笨的主人，所以開口說出來的話成了這樣：“你，你覺得自己和其他人工智能還是同類嗎？剛剛我看你去救了這個機器人姐姐本來的主人，是特意過去的吧？”

“我是人工智能，只是多了情感模塊，主人的指令仍然無法違抗。至於回去救那個人——”笨無所謂地笑了笑，“確保主人安全地前提下，救治人類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但是伊萊並不相信笨的回答，他看了看四周逐漸恢覆秩序的人們，同樣微笑起來，告訴笨：“我好像有些懂你了。我認為自己是人類，可身上發生的怪事又在提醒我，我不是人類。”

認為自己是人類的虛無，這就是竹讓笨告訴伊萊他是決定人類未來的關鍵的原因。

這回，笨沒有再嘲笑伊萊，它斂笑正色道：“不一樣，我還可以選擇主動刪除情感模塊，你沒得選。”

“可你為什麽沒刪呢？”伊萊也不笑了，他的心裏說不出的煩躁，連假笑都不想再裝了。

笨眼珠一轉，隨後又盯住了伊萊：“因為我還挺喜歡的。倒是你，最後會怎麽做呢？”

伊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根本就沒想過什麽最後，只想盡快找到李墨。

然而此時此刻，伊萊開始問自己，回來，這個選擇真的對嗎？違背李墨希望自己置身事外的期望，強行要趟入這攤渾水，真的應該嗎？

總是不知不覺就陷入自我世界的伊萊少見地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懷疑。

被冷落在一旁的笨沒有打擾伊萊的打算，而是再次離開，留他一個人慢慢思考。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雷達圖上秘密麻麻的紅色終於出現了邊界，漸漸地，紅點們消失在了畫面的邊緣，這表示D-32神奇的從超大蟻群中幸存了下來。

從最先發現這點的人發出歡呼聲起，整個避難艙裏都沸騰了，人們相互擁抱在一起哭喊，盡情發洩著心中壓抑的情緒，就連頭發花白的長官們也一樣。

熱鬧的人群中，默默呆在原地淚流滿面的也有，所以沈默不語的伊萊也就不顯得突兀，同樣的，還有面無表情守在生死不明的副艦長身邊的笨。

接下來的救援比想象中要遲很多。

發出求救訊號後，傳回來的答覆確是原地等待，等待多久卻沒有明確，因為蟻群的麻煩還沒有解決。

艦長只能在詢問過系統整船的毀損狀態後宣布解除緊急避難狀態，各部門相互配合組織自救。

毫無用處的“阿爾”自然又被自己的同事們好一頓嫌棄，特別是這個廢材居然運氣好得出奇一點傷都沒有，所以被發配獨自回貨艙整理慘不忍睹的貨物和機器人們，其他人則分散到其他部門頂替無法工作的船員。

臨走前，伊萊特意關註了笨的去向，它被命令去忙碌的醫療部協助照顧傷員。

像是感受到了投過來的視線，笨突然轉過頭與伊萊的視線對了個正著，於是它用口型告訴伊萊：“等我。”

渾渾噩噩的伊萊雖然看懂了笨的交代，也點頭表示收到，心裏的憂慮和矛盾卻更多了。

費勁心機加上運氣好才讓笨同意陪他回來，都走到這裏了，自己卻猶豫了，他不知道所做的是不是正確的，也許李墨沒有他的拖累反而可以順利完成巴德爾區的探索，成功找到治愈身體的方法，然後回到他的身邊。

就這樣，伊萊一路胡思亂想獨自回到了混亂不堪的貨艙，大大小小箱子擠著堆在一起，中間還夾雜了缺胳膊短腿的機器人，這副情景要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要有多淒慘就有多淒慘。

本來就心煩的伊萊看了這副場景，更是絲毫沒了開始收拾的打算，而是一路朝裏翻山越嶺爬坡上坎到達了貨艙最盡頭的閘門邊。

這裏，有貨艙唯一的觀察窗，趴在上面能夠看到外面的情況。

心煩意亂的伊萊只想靜一靜，外面一成不變的星空正好可以安撫躁動不安的心情。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誰也不會相信就在不久前，這片寧靜祥和的空域剛剛經過了數百萬的蟻群。

想到蟻群，伊萊的心情更加低沈。雖然D—32號這次躲過了一劫，可蟻群並沒有消失，它們的目標是人類聯合艦隊。

現在，或許這批蟻群和聯盟先鋒隊已經開始交火，就算這次人類贏了，像這樣聚集過來蟲還有不計其數。

這次，他幫了人類，那麽下一次，下下一次呢？

如果突然有另外一個虛無跳出來問他，為什麽要背叛自己的族群，他該怎麽說？

漆黑的星空中，遠處出現了隱約閃動的光，光點呈帶狀此起彼伏，間或有強光亮起久久不熄。

伊萊找到閘門邊的操作臺，查詢了方位之後確定那邊就是蟻群前進的方向。

那麽這此起彼伏的光，是人類武器發出的，更大的光點則是船體爆炸產生的。

戰鬥正在進行。

伊萊沒了繼續看的心思，他到現在依然只有身為人類的自覺，虛無什麽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甚至開始懷疑李墨也早就從竹那裏得知了他的身份，所以才不願意帶他參加這次行動。

那些蟲，它們用著虛無的交流方式，它們或許就是虛無，除去在藍星所在星系範圍內到處活動的，巴德爾區中心區域還沈睡著密密麻麻的蟲類。

那些自由行動隨意殺死蟲只是游蕩的野獸，有武裝有同伴配合的人類並不擔心會被傷害。當它們匯集在一起相互間還有了交流，人類的未來就說不準了。

“哈哈哈，真的好笑！”伊萊靠在艙門上，苦笑著自言自語：“怎麽突然操心起人類的大事了！”

說完，他煩悶的敲了敲自己腦袋，想要把那些念頭都敲出去。

就在他把頭當木魚敲的時候，身後的閘門突然猛地一震，隨後便是持續的細微振動和嗡嗡聲。

被嚇了一跳的伊萊站了起來，連忙在操作臺上查詢發生了什麽事，原來是D—32接到指令要求它朝指定坐標移動，屆時會有救援船與它匯合。

傷痕累累的D—32號船員縱使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比起還能動的落單老船 ，不遠處的戰鬥更應該得到關註和資源。

航速本就不快的D—32號現在只能以平日裏速度的三成緩緩移動，至少，離那邊的戰場越來越遠了不是嗎。

不管怎麽樣，活著就好。

被這麽一打岔之後，伊萊反而收拾好了心情，開始到處跑動查看貨物受損情況，再順便幫那些還能正常運行的機器人重新安排工作，這一圈下來，還是多了不少幫手。

逐漸熱鬧起來的貨艙裏頭，缺了部件但還能動的機器人也在盡職盡責的一起搬擡，仿佛看不見那堆積如山的工作一般還充滿幹勁。

唯一的閑人伊萊看著它們勤勤懇懇的幹著活，不由得又想起笨來，雖說這些工作機器人已經是舊機型，智能程度也不如最近幾代，可它們在當年也是高度擬人化的傑作，每一臺都搭載了可以獨立思考的人工智能系統，幹起活來又快又好還不知疲倦。

這些家夥，從本質上講也算是笨的同類，但它們卻不可能理解笨。

即使是外表和笨幾乎完全一樣的蠢和傻，也無法理解笨。

“唉！”伊萊嘆了口氣，誰都有煩惱，只不過有人把煩惱掛在嘴上，有人寫在臉上，也有人放在心上。

不管你是什麽想法，煩惱就在那兒，不會因為想法發生變化，能變化的只有你。

伊萊再一次問自己，我在做什麽？我應該做什麽？

沒有答案。

在帶著達達一起登上回收隊的飛船時，他的目標就是簡簡單單的盡力活下去。

現在這個目標已經被李墨遞到了面前，只要他願意，唾手可得。

可他偏偏不要了，人類果然是奇怪的生物啊！

我果然還是個人類呀！

伊萊再一次長長的嘆氣，低聲對著觀察窗外的虛空說道：“李墨啊，你騙了我，我不識好歹，咱倆扯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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