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走得很急，腳步卻很輕，幾下就到了伊萊的身側俯視他，那雙仿真眼球閃爍著透涼的藍光，明明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卻因為這對眼睛顯得異常駭人。

放在以前，伊萊這會兒肯定慫了，不光表現出害怕，還得態度貼別誠懇的道歉求饒並且找機會溜掉。這一次，他卻梗著脖子努力瞪大眼睛看了回去，一副有本事就打死我的姿態。

一人一人工智能就這樣互瞪至少二十秒。

“你，你要做什麽？”伊萊歪著脖子仰起頭先開口問，一直保持這種姿勢並不舒服，可氣勢不能輸，他可不是為了和這個機器人玩深情對視才故意說那些話的。

他在賭，賭笨不是常人認知中無法違抗人類指令的人工智能，因為它是由竹制造的，並且在只有伊萊和它的場合表現出了“自我”。

開口前，伊萊就已經做好挨一頓打的準備了，只要笨對他動手，自然就違反了李墨給它的“不能讓伊萊受傷”的命令——也只有笨這樣的人工智能才能依據“自己”的情緒違抗人類命令。

被提問的笨像是收到了伊萊的提示一樣擡起了胳膊。

伊萊覺得自己可能要挨揍了，同時，李墨或者竹那邊肯定會知道。

“有根本缺陷”的笨，嘗到揍人滋味的笨，或許就會像第一次嘗到肉滋味的猛獸……

“李烏龜，我要被打死了，你管不管！”伊萊在心裏哀嚎著。

是的，本來計劃得很好的伊萊在看到笨舉起的手之時就後悔了，他怕對方真的失控，畢竟人工智能不是人，它恐怕不會顧忌太多。

被打得覺悟他是有的，被打死的覺悟他可沒有，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後悔也來不及了。

因為被困在座椅上沒辦法躲避，伊萊只能閉上眼低下頭繃緊肌肉盡量縮小身體來迎接笨的憤怒鐵拳，嘴裏下意識的先認慫：“我錯了，別打我。”

一，二，三，四，五秒，

終於，伊萊等來了第一次身體接觸——對方解除了束縛帶，正拉他站起來。

伊萊驚愕的睜開眼，不明所以的任由笨擺弄。直到對方在他手裏放入一把從座椅下方取出來的光束丨槍，擡起他握住丨槍的手，把槍丨口對準了自己的胸口，只要伊萊扣下扳機就能擊穿它的身體。

當然，伊萊現在才不會順勢給笨來上一下，對方這樣的舉動只會讓他頓生疑竇，更何況在引導伊萊瞄準自己之後，笨就老老實實收手站在他面前聽話得就像剛才那個鋒芒畢露的樣子只是伊萊的錯覺，怎麽想都覺得可疑。

即使現在的情況怎麽看都是如果伊萊想要回去找李墨，最大的阻礙便來自笨，而這個阻礙正被他用光束丨槍瞄準中，只要動了手指就可以消除掉。

伊萊還是猶豫了，因為布置這一切的是明明對他很生氣的笨。

看到伊萊遲疑著沒有扣下扳機卻還保持著瞄準的姿勢，笨像是為了催促他下手，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李墨先生的身體已經出現了問題，再不趕回去的話，恐怕你們最後一次見面就是上次了。”

不可能三個字梗在喉頭，伊萊的腦子裏飛快回憶起上次和李墨的會面，並沒有發現對方哪裏不對勁，但聯想起李墨在和費勒戰鬥中突然吐血並且差點喪命的表現，他又不敢肯定笨在騙他。

反覆糾結間，伊萊的手指不自覺的壓上了扳機。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笨露出了笑。

然而，下一秒，伊萊垂下手，丟掉了被塞過來的武器，反過來嘲笑了笨：“雖然我算計不過你，但我有你沒有的東西，人類的直覺，就算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麽，我只要不照做，你就拿我沒辦法。傻了吧，殘，次，品。”

殘次品這個詞是伊萊經過觀察後發現的，聽到這個詞的笨所表現出來的樣子讓他確認，它很容易被這個稱呼激怒。

這次笨卻沒有像伊萊預料的那樣再次憤怒起來，它毫不在意理伊萊的嘲諷，而是有樣學樣的選擇不理會對方的話語，只輸出自己的想法：“什麽都不做，呵呵，真為李墨不值。我開始真的嫉妒你了，因為你只需要什麽都不做，自然有愛你的人為你赴湯蹈火。”

接著，它一邊逼近一邊繼續說：“本來打算讓你主動攻擊我，受了傷卻無法反抗的我就可以啟動自我保護機制遠離你。失去保護的廢物很快就會走上廢物應該有的結局，但是我卻沒想到你是個沒種的廢物，真可惜啊。”

嘭！

一聲悶響。

伊萊甩了甩銳痛的手，看著被打在左臉上而側過臉的笨，朝他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嘿嘿，被沒種的廢物打了，你這個殘次品連哭著找媽媽都做不到，到底誰更廢物？”

這一拳的力量非常大，導致笨左面部的仿真皮膚部分變形皺在一起，露出下面的銀色金屬殼，透著冰冷的蒼白反光。

“李墨要死了。”笨並不在意表皮的傷，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話。

嘭！

又一拳，還打在之前的位置，破口處的銀白和仿真膚碎片上染了紅，當然這紅色的主人不是笨。

“帶我回去找他！”伊萊就像完全沒感覺到手上的傷口，只是死死地盯著高他一頭的笨。

只能被動挨打的笨同樣也毫不在乎伊萊的攻擊，露出了得意的笑：“抱歉，您的權限不足。伊萊先生。”

嘭！

第三拳，笨的臉上被濺了更多的紅，搭配著失去皮膚的左臉，使得它的樣子變得恐怖起來。

面前那矮小的人像是害怕它的樣子，退了幾步。

下一刻，伊萊一個助跑借這幾步加速全力躍起撲向笨，伴隨著一串沈悶的碰撞聲，笨被推倒在狹窄的駕駛室，而伊萊則跨坐在它的胸口，雙手抓住它的衣領，低下頭，聲音低啞，威脅道：“不答應，我就撞死在你這硬殼子上，你就是違背了指令的危險垃圾殘次品。”

然而，笨不為所動，反倒是表面上看占了上風的伊萊發現危機，瞬間松手側身倒向左邊躲開了笨抓來的手。

電光火石間，伊萊看到了笨的左手上閃閃發亮的針尖以及下面連接著的藥劑管，沒猜錯的話，裏頭是麻醉劑。

不敢大意的伊萊立刻起身拉開了與笨的距離，把大半個身體藏在了副駕駛座椅後面，警惕的看著緩緩站起來的笨。

“伊萊先生，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笨說著話，開始朝著伊萊靠近。

“啊！”伊萊突然大叫一聲指向了笨身側並無異常的顯示屏。

就在笨被幹擾繼而停下的片刻，伊萊動了。

許久沒有被使用過的吹管出現在了伊萊的手上。

映著光，可以看到笨的左眼珠上多了一根尾部還在顫動的細針。

“麻醉劑對我無效，伊萊先生。”笨說話間已經用另一只手將刺在眼球上的針拔了出來，隨手丟棄後繼續走向退無可退的伊萊。

被逼著已經快要跳上控制臺的伊萊緊緊盯著笨，一點也不敢放松，像是為了緩解自己的情緒，他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告訴笨：“達達提到過，你們這個系列的人工智能的機械身體有幾處弱點，其中攻擊眼球會有概率觸發機械體的設計BUG出現電流幹擾造成機體出現故障，我只能試一試。”

笨卻笑了：“恐怕你所希望的概率並沒有觸發。”

然而話音剛落的笨突然停住了笑，身體動作也變得古怪起來，似乎伊萊口中的故障已經發生。

趁這功夫，伊萊已經蹬上椅背對準了呆在原地的笨飛腿踢了過去。

應聲倒地的笨仿若被抽空靈魂的木偶毫無反應，本來還偷偷藏了剛剛又撿回來的光束丨槍防身的伊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餵？不會真的壞掉了吧？”伊萊蹲下身想要檢查一下笨的狀態，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用一根針能幹廢一個最新型的人工智能機器人。

就在他剛剛碰到笨的手臂時，原本毫無反應的笨突然渾身一顫，雙目圓睜扭頭與伊萊對視起來。

伊萊被嚇得大叫“嗚哇”，一下竄起身蹬蹬蹬退出去好幾步。

還好，笨在那幾個動作之後再次陷入死機狀態。

“該不會是硬件損壞了吧？”伊萊遠遠站著也不敢再靠近，生怕對方又“詐屍”。

“啊，慘了慘了，弄壞了我怎麽回去！”剛才還恨不得弄死對方的伊萊抱頭蹲下無比頭疼，他明明只是想給笨制造點小故障，然後趁機去按下它的休眠按鈕，就和笨只想讓他睡過去一樣，他也只是想讓笨強行休眠，然後再想辦法修改系統中關於自己的指令。

結果笨成了一堆沒用的金屬，所有計劃自動作廢，伊萊回不去了。

“休眠，休眠……對了！除了休眠，還有重啟！說不定，說不定有用！”伊萊像是抓住了最後的稻草，顧不得什麽小心為上，直接跑回笨的旁邊，費勁地把它挪到控制臺旁邊，再扶坐起來，小心的撥開笨後頸處的頭發，一寸一寸摸索著，想要找到內置按鈕所處空間的開啟感應處。

終於，在第八次探查時找到了達達描述中的略硬的凸起，輕輕地快速按壓三次後，一塊皮膚突然隨著下方彈起的金屬蓋分裂開來，露出裏面的四個按鈕。

大喜過望的伊萊伸手按向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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