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伊萊看上去是一副在思考模樣，其實心裏一點底也沒有。他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強盜團體會綁架人口，如果說是因為他身上有可疑的東西，依照傳聞他們應該把他當場格殺，而不是搜身以後關押起來。

“難道是因為祖父和祖母的身份？他們怎麽樣了？”伊萊突然想起剛找回自己的親人們，那群人既然能夠掌控整艘船，對船上的人員資料一定也都全部知道，把他和母親抓走後，說不定還會對祖父母動手。

沒時間再磨磨唧唧了——

對方沒有像傳聞中那樣殺了他，而是將他關起來，應該是還想從自己的身上得到什麽，這就是機會。

他可沒忘記，自己還藏著那支吹管，這就不算最糟糕的境況，對手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不是無法抗衡的蟲。

兩人被關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雖然什麽也看不到，可伊萊就是能感覺到自己和母親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

“餵！我可是太陽帝國喬伊斯家族的人，可以用我換贖金的，你們不是只為求財嗎？還是說需要我做什麽，告訴我，我一定好好配合的。”伊萊朝著天花板喊道，滿眼都是孩子氣的驚懼，只會讓人對這個人畜無害的少年心生不忍。

這時，原本像是被嚇呆的艾玫瑰也猛地驚醒，也學著兒子的樣子大聲的求饒：“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也不會說的，我會伺候人——”說著，她又把伊萊一拉，“他也可以和我一起，我們母子可以一起——”

伊萊本來樂得有人陪自己一起喊，結果艾玫瑰說著說著就往奇怪的方面而去，氣得他青筋直爆，但是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辛苦的忍耐著。

“母子一起？聽著不錯呀，哈哈。”

一個聲音突兀出現，嚇得艾玫瑰立刻住了嘴。

果然，兩人是被監視的，那個說話的聲音和之前船上的廣播中傳出的聲音一樣。

“閉嘴！”

另一個女聲不滿的喝道。

伊萊沒想到對方不止一人。

等他想要再聽聽他們會有什麽更多的訊息透露時，卻左等右等都沒有聲音傳過來。

本來受不了艾玫瑰跑偏的喊話的伊萊只能再示意母親繼續對著那頭的監視者喊話，希望以此可以引得對面再說些話。

然而，不管艾玫瑰說什麽，做什麽動作，監視者都沒有了動靜。

“醒了，別扭了，媚眼白拋了，人家說不定都看不到了。”伊萊沒好氣地瞟著已經把裙子撩起來露出帶著青紫傷痕的大腿的母親。

之前他並沒有看到那些痕跡，從顏色來看應該不是到船上被祖父母處罰造成的，肯定是她在開拓區和男人鬼魂留下的。

想到這裏，伊萊連看都不想再看艾玫瑰了。

而艾玫瑰顯然並不會因為兒子的一句阻止就停下，反而更賣命的把自己身上最迷人的一面展示出來，完全沒顧忌身邊已經十九歲的兒子。

反正伊萊也差不多習慣了。

看著有些瘋瘋癲癲的母親，他心裏的焦慮反而慢慢散去，無數熟悉的記憶逐漸浮了出來，記不清有多少次自己只能無奈的守在一旁看著母親對著不同的男人擺出各種姿勢和表情。

從懵懂到羞愧，再從羞愧到憤怒，又從憤怒到悲哀，而悲哀之後則是厭惡。

同樣改變著的還有艾玫瑰的容顏，即使花費了大量的米拉做保養，生活放縱煙酒不離手的她依然抵抗不了時光的侵蝕。

馬上四十歲的她雖然一眼看上去還是年輕漂亮明艷動人，但伊萊卻知道母親已經不可避免的衰老了。

蹲坐在角落的他看著已經開始體力不支的母親，想到母子倆現在遭遇的劫持，還有晦暗不明的未來，突然覺得茫然。

“這到底是在幹什麽？為什麽我遇到這些倒黴的事情？為什麽我就不能生在幸福美滿的家庭過著快樂平靜的生活？明明找回了個好出身，為什麽又要莫名其妙地遇到該死的星際強盜被關在這倒黴的地方？是我那裏做錯了？還是我的出生就是錯的？”

雖然知道這些問題是得不到回答的，除了會讓自己越來越絕望之外不會有其他作用，可它們就像是無數只從空洞裏冒出來的小玩偶，砸下去一只卻又同時出現了更多只，根本就沒辦法阻攔它們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對著自己大聲嘲笑。

就算是李墨失蹤的那天，情緒低落到谷底的伊萊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絕望。

一切的努力看上去都像是笑話。

努力長大，努力從家裏逃出來，努力追趕那個遙不可及的人，最後還是要和討厭的母親一起被關在這裏，等著陌生人對自己性命的安排。

伊萊抱住膝蓋，把頭枕在胳膊上，感受著自己身體的溫度。

倒不是冷，反而慢慢的有種暖意從身體的各個部分騰起。

仿佛有個人看不到的人正在抱住他，把溫度慢慢的傳過來。

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緩慢而堅定地把他腦海中繁亂的問題全部一起按回了黑色空洞裏。

本來覺得自己孤獨弱小又可憐的伊萊被身體的感受徹底搞懵了。

明明身心都已經準備好進入厭世的狀態了，結果身體卻突然叛變，伴隨來得奇怪的暖意，他甚至覺得有些興奮和快樂。就好像精神和身體被剝離開來，一個想要縮進黑暗中自怨自艾，另一個卻想要舒展身體露出微笑。

“怎麽回事？”如果只是暖意，伊萊可能就會疑惑一下，但隨後那微弱的亢奮感卻無法讓他忽略。

雖然很疑惑，但看上去伊萊的動作神情都沒什麽變化，這也是在成長經歷給他留下的習慣。

賣弄了很久的艾玫瑰也累了，她停下動作，看著躲在一旁動也不動的兒子，抱怨道：“伊萊，你倒是一起來啊！”

發現對方完全不理會自己，艾玫瑰自然也不客氣，直接幾步走到他面前，擡腳要踢。

沒想到伊萊咕嚕一下便輕松避開了這一腳，還順勢站了起來，頓時比嬌小的艾玫瑰高一頭，少年黑亮瞳孔傳遞出來的壓迫力驚得她朝後一倒就要摔倒。

幫母親穩住身體後，伊萊立刻收回了手，剛剛這一避雖然是自然的身體反應，但接下來這一套順暢的起身接快速逼近對方給與壓力的動作卻不是以前的他能夠做出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有接受過類似的訓練，李墨那段時間教的也都是體能的訓練。

這副身體像是被裝入不屬於伊萊靈魂的記憶。

“伊萊！”

自覺丟臉的艾玫瑰驚怒的喊著伊萊的名字，尖銳的嗓音讓他沒辦法專註思考自己身體的異樣。

而且艾玫瑰不光是發動聲音攻擊，出腳沒效果改用手的她改用手去揪伊萊的臉。

這次，發楞的伊萊被母親揪了正著。

不過艾玫瑰也不敢真的把兒子給惹怒了，一擊得手之後見好就收，面帶委屈的看著伊萊，本來已經十分的楚楚可憐在美貌加持下變成了十二分。

“一定是因為你，他們才會把我一起抓走的。這下怎麽辦？我們要死在這裏嗎？嗚嗚嗚，我不想死呀！”

說著，她居然真的哭了起來。

本來因為臉疼有些不爽的伊萊只能壓下自己的不安，低聲寬慰母親：“他們一開始沒殺我們，肯定有需要我們做的事情，有機會你就丟下我跑，沒關系。”

他是真這麽想的，嚴格說來，艾玫瑰的確算是被牽連的。而且如果他想要抓住機會反抗，母親的存在也是他的累贅，那種時候很可能是顧不上她的，如果艾玫瑰有辦法自己脫身，對兩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不行不行，你一個人怎麽辦？”沒想到艾玫瑰拒絕了伊萊讓自己有機會先跑的提議。

雖然對著的人是自己的母親，但伊萊還是忍不住抽動幾下嘴角，把幾乎就要出口吐槽咽了回去，可想了想，與其在這裏演母子情深，還不如給那可能還在的監視著傳達出自己和艾玫瑰其實根本沒多少牽絆的實情。

他移開視線，不願再看母親那看似真摯的臉，直接說：“你只會拖累我。”

本以為這句話會讓艾玫瑰瞬間破功對著居然敢對自己這麽說話的兒子破口大罵，然而她卻只是擡起淚眼，閃著水光註視伊萊，抽泣著答道：“不要再丟下我了。伊萊，你走以後我每天都在想你，媽媽知道錯了，以後我們母子都不要再分開好不好？”

如果是十二歲的伊萊，可能會抱住母親向她保證自己會保護好她。

而十九歲的伊萊，他只覺得艾玫瑰是裝的。

不管眼前這個女人如何的真摯，伊萊都沒辦法再相信她了。他離開，不是要丟下母親，被丟下的人是他自己才對，如果不走，很快他就會和其他被玩壞的少年少女一樣變成宇宙裏的塵埃。

這些年就算再多此的失望，伊萊都沒有想過要離開母親，還總是在氣消之後繼續盡自己的力量去照顧艾玫瑰，希望她可以發現自己的好，希望她可以永遠不丟下自己。

這份希望在她微笑著告訴自己幫他找著了個好去處時便結束了。

雖然這次和以前那些次丟下自己的事情沒多大區別，也不比它們嚴重。

伊萊卻突然明白了。

眼前的母親，不是說自己做了什麽就可以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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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壓力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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