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倫敦病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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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徹底離開小樓,我才註意到他和其他人真正的不同。他所在的小樓不是卡波住的地方,而是黨|衛|隊隊員的住所,所以才會那麽整潔,那麽幹凈。而那些卡波,住在外面的棚屋裏。一個穿著軍服的納|粹與我擦身而過,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離開了。

早餐的時候我得到了一碗菜湯和一根烤腸。我不動聲色地將菜湯向舒爾茨的手邊推了推,然後把烤腸插|到了他的盤子裏。雷奧還在分發食物,我路過他的時候,他對我明朗地笑了笑,仿佛灰色天空裏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

他對我昨晚的服務還滿意嗎?

“伯努瓦?”舒爾茨不解地看著我。

“給你的。”我說,然後把口袋裏的阿司匹林從桌子底下偷偷交給他,“你需要這些。”

“我該怎麽謝謝你,我的朋友……”

“好好吃飯,努力活著。”

一個像我一樣的無賴一直奉行這樣的生活信條。即使生活再不堪,我也能像下水道裏的老鼠一樣活著。我知道自己沒什麽立場勸舒爾茨在經歷了那麽多變故後還能堅強活下去,他和我不一樣,也許死亡對他是一種解脫,他不該在這暗無天日的集|中|營裏受折磨。

他攥緊了手心裏的瓶子。

今天盧卡什沒有坐在我對面。我巡視四周,發現他根本沒有來吃早餐。

“盧卡什呢?”我問舒爾茨。

他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昨晚剛回到營區,就被一個醫生抓走了,說要對他進行‘消毒’——”舒爾茨的聲音斷斷續續,並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今天早晨,有人在醫療所……發現了他的屍體……他被人註射了滿滿一管汽油……”

我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攥住了,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出。盧卡什,那個漂亮的波蘭男孩,十七歲的年紀,昨天還在同我說話,今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聽說除了那個廚師,他還在為醫生服務……”舒爾茨抓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他們互相爭風吃醋才殺死了盧卡什……伯努瓦,我很害怕。你昨晚沒有回來,今天的早餐又變得這麽豐富,你也去服務那些人了嗎?”

“是的。”我誠實地回答。

“為了我嗎?”

“不全是。”

“我的好朋友,請不要為了我再這麽做了。我不想你和盧卡什一樣……”

雷奧會對我做同樣的事嗎?我不相信他溫暖的笑容和關懷的話語是虛偽的。

“我很好,不會發生那種事的。”我回握了他的手。

早餐後,我們又被拉到采石場去幹活。一些囚犯分配到了另外的任務——搜索空投下來卻沒有引爆的炸彈。他們和死亡名單上的人一樣,一旦離開,再也沒辦法回來。

我沒想到雷奧也和我們一起來到了采石場,他難道不止是單純的廚師而已嗎?我依舊分到了最輕松的搬石頭的活兒。

“你可以不用做這些的。”雷奧找到我說,“很抱歉,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伯努瓦。”我一邊搬石頭一邊回答,然後問道,“可以讓我的朋友舒爾茨歇歇嗎?他的活兒我可以替他。”

雷奧答應了我,舒爾茨的勞動量減少了很多。中午,那些監工又提出玩推車的游戲,雷奧上去和他們聊了幾句,他們罵罵咧咧地便散夥了。

雷奧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那些監工那麽害怕他?他真的只是一個廚師而已嗎?

在集中營裏產生感情是非常荒謬的行為,告密行為盛行,我曾親眼看見一對戀人,他們無疑是情侶,但每天只能背對著窗戶低低地說上兩句話,還要不時留意周圍的情況。我和舒爾茨也只能在早餐時草草交流兩句,其餘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沈默不語,將自己置身孤獨與寂靜之中,仿佛行走在黑暗裏的幽靈,一抹晃晃悠悠的影子。

晚飯時我依舊把多得到的菜湯和面包交給舒爾茨。不僅如此,雷奧私下還會給我一些食物,並且減少我和舒爾茨的勞役。秘書處的人仍然會帶來死亡名單,但是上面沒有我的名字。我長舒了一口氣,這表示我可以活到明天。

進行完晚上的勞作,我們排著隊回到營區準備睡覺。

頭頂傳來幾個黨衛軍士兵的聲音,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射擊聲。我們都很害怕這種聲音,因為他們每天都會用這種方式處決一部分人。

但是今晚的槍聲是從高處的瞭望臺傳來的,射擊方向是營區邊緣的鐵網。兩個佩戴著紅三角的政|治|犯正試圖翻越鐵網逃出去。他們後背畫著紅白相間的圓圈,那是為早就有心預備逃跑的囚犯特別繪制的圖案,方便士兵們射擊。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們就是強|暴舒爾茨的那兩個人。

黨衛軍士兵的槍聲一直不斷,但是他們竟然全部躲開了。

“Scheie!”我聽到其中一人大罵,然後放下了槍,朝身後大聲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Schieen Sie,Leo!”

雷奧。他在叫雷奧的名字。

隨後雷奧的身影出現在了瞭望臺上,他接過黨衛軍士兵的狙|擊|木倉,幾乎是瞄準的瞬間,一聲利落的槍響,其中一個人就從鐵網上掉了下來;間隔不到一秒,另一個人也掉了下去,背後的白點瞬間被鮮血染紅。

也許是間隔太短,也許是太過震驚,我根本沒聽到第二次射擊的聲音。

瞭望臺上的士兵們擊掌歡呼,不停說著“Sehr gut”,但是雷奧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雷奧……他到底是什麽人?

之後我帶著疑問如約來到雷奧的房間。走進小樓的時候如芒在背,我竟然開始害怕。走廊盡頭他的屋子依舊留了一道縫,進門後一盆清水擺在我面前。

“洗洗吧,你的身上都是塵土。”他坐在床邊說。

這次,我沒有絲毫顧慮地脫下了襯衣,將後背那道可怕的疤痕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擦洗完身體,我問他今晚是否還需要服務。

我的聲音有點動搖。

他拒絕了我,“今晚我們來聊聊天,我想你也累了。”

“你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嗎?”我問他,腦子裏想的卻還是剛才他射|擊的場景。

他笑了笑,淡金色的頭發在燭火下呈現出溫馨的橘色,“你說得對。”

他身體向床裏退了退,“坐到我身邊來吧,伯努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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