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倫敦病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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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自己問了一個十分不快的問題,不知道該如何終結。我手足無措地看著他,舒爾茨卻繼續說了下去,“我和法伊特是在學校裏認識的。我加入了學院裏一個小型同|性|戀組織,第一天就註意到了他,他太耀眼了,金色的短發,寶石一樣的藍眼睛,像一個優雅的運動員。他向我走來,問我是否願意和他去附近的咖啡廳坐坐。我怎麽能拒絕他?”

典型的雅利安人長相,正是納|粹所希望的未來。我想道,但沒有打斷舒爾茨,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異樣的神采,仿佛點亮了他死灰般的監獄生活。對面的政|治|犯對我吹口哨,嘴裏叨咕著什麽“只有相公才能臭味相投”之類的話。我沒理他們,反而湊得離舒爾茨更近了。

“一切就這樣開始了。我們頻繁地約會,我將他介紹給我的母親,她表示理解並且支持,我們真正成了一對。”

“你的母親真開明。”我感嘆道,“我的養母聽說我是同|性|戀,將我趕了出來。”

“養母?”

“我是英國人,從小在倫敦長大,是被法國人收養的。”我聳聳肩,“那不重要,你繼續說吧。”

“兩周前,我被蓋|世|太|保|總部召喚,我擁抱了我的母親。”舒爾茨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擁抱她了。”

我抓住他的手使勁攥了攥,“別這麽說,你們還會見面的。一定會的。”

“剛走進辦公室,一位黨衛軍軍官就把一張照片拍在桌子上並對我大喊:‘你是個雞|女幹者,招認吧!’我認出那是我在聖誕節送給法伊特的,但我拒不招認。他便把背面翻過來,上面是我寫給法伊特的‘送給我最愛的朋友’。我徹底投降,他們便把我投入監|獄,一周前他們要求將我轉到法國,以便遠離法伊特。”

“法伊特的父親……是個納|粹|高|官?”

“是的,他在奧地利當差。”舒爾茨苦笑道,“我父親也是。”

我深感吃驚,“你的父親也是高|官為什麽不救你出去?”

“他試過與他們溝通,但遭到了拒絕。他們指責他,說他是一個無聊的、可恥的同|性|戀者的父親。你不明白……呃,我該怎麽稱呼你?”

“叫我伯努瓦就行。”

“伯努瓦,你不明白,納粹對同|性|戀有多麽恨之入骨,他們恨不得我們全死掉……雖然我父親身居高職,但依舊無法改變我的現狀。但他們把法伊特保護得很好,我必須忍受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他們會為此把我關在這裏一輩子的。”

經歷後來發生的種種,我寧可一輩子關在這裏。

舒爾茨在監獄裏一天天消瘦下去,他時常發燒、咳嗽,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的他,在監|獄裏慢慢消耗著他的生命。我不知道那個名叫法伊特的青年是否也這樣思念著舒爾茨,在我看來,舒爾茨非常可憐,而那位所謂高|官的兒子卻毫無作為。

真相如何我已無從得知。不久之後,我不記得是多久,在監|獄裏的日子永遠渾渾噩噩,看不見日出,也看不見日落,我們迎來了最後的結局——所有同|性|戀者將被送往距離斯特拉斯堡三十五公裏的希爾梅克集|中|營。

這是我們最後的命運,進入集中營的人無一例外都會死亡,我從其他同伴口中知曉,許多同|性|戀者被當做最底層的勞動力,做著最繁重的體力勞動;或者被送進實驗室,往身體裏註射不知名的激素,這些人第二天就會消失。

我開始感到害怕,這和我以前經歷的完全不同。

天一亮,我們就被獄|警推搡著離開了囚室。冬天的風陰冷幹燥,我只穿了一件襯衣,毛衣給舒爾茨禦寒了。獄警在後面催促我們快走,幾個穿著黨衛軍軍服的人站在囚車旁開始清點人數,所有人都低著頭,陽光不刺眼,但誰也不願意去看。舒爾茨站在我前面,雙頰因為低燒而微微發紅。

突然,穿軍服的人叫住了舒爾茨並塞給他一張紙條。舒爾茨楞了楞,卻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他快速將紙條塞進口袋裏,上了囚車。

等我們全都擠上了擁擠的囚車,舒爾茨才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到口袋裏,謹慎地取出紙條,快速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口袋裏。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都站立不穩,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他抓著我的胳膊,眼裏的淚水在打轉。

“我的父親,被革職了。他們說他自殺了。”

我也吃了一驚,之前只是聽說他父親為了給他求情四處奔波,和交好的納粹高|官左右斡旋,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舒爾茨在擁擠的人群中蹲了下來,頭埋在雙臂之間,不停地顫抖。

“他的臨終遺言是‘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兒子’……我這樣的人怎麽會得到上帝的庇護?”

我也蹲下來,拍著他的後背,“會過去的,你會回到家裏的。信是誰寄來的?”

“我的管家,他說我母親在父親自殺後生了大病,他必須要告訴我。”舒爾茨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信是一個黨衛隊隊員交給他的,如果不是有關系的話是送不進來的——也就是說,這個隊員很可能是受他的情人法伊特的委托。但我不知道如何與舒爾茨解釋,這樣會使他更傷心嗎?

“你要好好活著。”我對舒爾茨說,“你的母親還在家裏等著你,她需要你。”

他抱著我,頭埋進我的胸口默默流淚。

這樣的變故我完全體會不到,我沒有親人,我的養父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得知我的性取向之後將我趕出了家門,沒有人關心我,我整日整夜游蕩在阿爾薩斯街頭,有時喝得爛醉如泥,被路過的男人帶回去過夜,也曾為了生計做過一段時間的男女支。

唯一令我牽掛的親人卡爾在我離開巴黎之後也沒有了音訊。在這樣的環境下,卡爾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次數越來越多,是安慰我的啟明星,僅有的光明。我還沒見過長大的卡爾,不知道他還是不是像小時候一樣,淌著鼻涕跟在我身後,喊著“艾拉,艾拉,等等我”。

艾拉。我真懷念這個稱呼,那才是我的本名。我討厭“伯努瓦”這個法國味兒十足的名字,但我從不和養父母說。我需要他們供養我,反抗他們,引起他們的不快實在是太愚蠢了。

到達目的地的那天,是個傍晚。我們依舊被粗暴地推下囚車,接著被帶進了衣帽物品存放室。架子上制服、襯衣、靴子等堆放得滿滿當當。我看到那兩位政|治|犯先被叫了出去,負責分發衣服的也是這裏的囚犯,只不過他們的待遇比我們好很多,從他們散發著紅光的臉就可以看出。

他拿了一雙舊靴子給囚犯,但是又問了一句:“是政|治|犯?”

“是的。”

那人把靴子放回去,又從架子上挑了一雙最好的遞過去,“這個給你。”

我不明白,同為囚犯為什麽我要在他後面拿衣物,並且分到了最差的一雙鞋和最破的一件襯衣。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集中營裏的規矩,我們這些在衣物上佩戴“粉紅三角”的同|性|戀者,是最低等的囚犯,待遇當然比不上“紅色三角”的政|治|犯們。

等級觀念要深入人心才行,多年後我在一些論著裏看到這樣的觀點。

集中營裏管理囚犯的人都是從囚犯中選|□□的。他們有權力,並且經常濫用。這是後來的我漸漸領悟到的。

領完衣物,已經接近傍晚,我們被安排集體吃晚飯。非常簡陋,根本填不飽肚子,幹硬的面包塊和涼水。我對面的一位來自波蘭的少年有一碗菜湯,上面還冒著熱氣。他長得很漂亮,也很年輕,雖然我知道他在這裏應該待了很久,但他形容並不像其他囚犯那樣枯槁。

我想問問他怎樣得到一碗菜湯或者碟子裏怎樣才能多擁有一塊肉。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叫住他,集合的命令就到了。我不得不迅速離開飯桌,而那位波蘭少年不緊不慢地擦擦嘴向廚房走去。路過那裏時,我透過虛掩的門,看到一個廚師正在脫他的褲子,他沒有反抗,像個順從的孩子一樣。

我的眼前一陣眩暈。

一碗菜湯,一塊肉或者一些軟一點的面包。

晚飯後,秘書處的人帶來一份有囚|犯編號的名單,由監工大聲念給我們聽。我聽到身邊很多人都倒吸了口冷氣,念到編號的人全都站了出去,秘書處的人帶著他們離開。

站在我旁邊的人舒了一口氣,“今天沒有我。”

“那是什麽名單?”我問他。

“死亡名單。”他說,“去了的人都沒有回來的。秘書處每天都會公布。”

“他們被送往哪裏?”

“實驗室或者醫療所。”他說,“都一樣的,回不來的。”

“我看到秘書處的人身上帶著紅色三角……”

“他們是從政|治|犯中選出來的,如果他們當差,送死的基本都是我們粉紅三角。”

讓囚犯決定囚犯的生死。政治犯居高臨下地審判同|性|戀者。納|粹本身沒有做過多少迫|害,但他們有效地制定了一套規則,這套嚴格的等級制度足以讓囚犯們自相殘殺。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根本不能團結起來反抗,一團散沙一樣互相猜忌著的受害者,毫無力量。

晚上我們來到住處。因為清理了不少囚犯,又空出了許多“床位”,高於地面的臺子上放著被子,每人一套。我們鉆進去,他們不熄燈,一位黨衛隊隊員要求我們把手放在上面。舒爾茨為我翻譯著,自己卻把手塞到被子下面不知道在幹什麽。

那位隊員快速走過來,將舒爾茨拖出了被子。他讓舒爾茨站好,從地上拎起一桶涼水,從他頭頂猛然澆了下去。

此時是冬天,舒爾茨只穿了一件襯衣和一條單褲。

接著是第二桶水,但他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是叫喊或呻||吟也沒有。

第三桶的時候,舒爾茨開始顫抖搖晃,然後倒了下去。

“不要把手放在被子下面,你們這些雞女幹者!”黨衛隊隊員將水桶踢到一邊,漆黑鋥亮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令人戰栗的聲響。

他離開了。

我爬出被子扶起昏倒在地的舒爾茨,他本來就在發燒,三桶涼水足以讓他的病情惡化。那些人不會讓我們更換衣服,我只好先把他的身體擦幹,然後脫下自己的幹燥衣物給他換上。舒爾茨迷迷糊糊地對我說“謝謝”,牙齒還在打顫。

“老天,你自己聽得懂德語,為什麽還要把手放在下面!”我將他的被子蓋好,詫異道。

他微微一笑,讓我把手悄悄伸到他被子下面。

是他的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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