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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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醫院的時候,方冉懷已經停止呼吸了三分多鐘,就差一點,他就會徹底迎接死亡。

羅言倒是傷得沒那麽重,尖刀雖然刺在他胸口,但沒捅到心臟,加上他一直沒把刀拔出來,這才沒有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

黎川當晚就聯系了公司的法律團隊,要求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把羅言弄進去。

方冉懷被搶救了近五個小時,黎川就在外面站了五個小時,他一動不動,像是要把搶救室的大門盯穿。

直到醫生宣布他成為植物人狀態,黎川才拖著兩條早已麻木的腿向外走去。

他走得很緩慢,一開始他痛得根本沒法擡腿,隨後就是刺骨銘心的麻痛,這種要命的感覺鋪天蓋地席卷他,可他依舊往前移動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大腦早已停止工作,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己需要換一個環境,如果再在這裏呆著,他很可能暴走。

他開始聯系其他醫院,首都最好的幾個醫院都被他問了個遍,甚至一通電話直接打到紐約,但他最終都只得到了同樣的回答:“如果滬中院都這樣說,那可能到我們這裏也不會好轉,而且大幅度移動病人,對他也不好。”

滬城市中心醫院是當地最好的醫院,院長和各專家當晚召開緊急會議,最後得出的結論也只是:“生命體征已經平穩,但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缺氧窒息狀態了,能搶救過來已經很幸運了。”

黎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接受現實的,他只記得當晚差一點就要拆了醫院,直到趕來的黎野一把攔下他。

“你鬧夠沒有!”黎野一拳將他打倒在地,他其實沒怎麽用力,但黎川就像是斷線的木偶,經不起一絲風吹草動,“這裏是醫院!不是家裏也不是公司!你還以為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是吧!”

黎川陷在角落裏,聞言擡起頭,血紅雙眼死死盯著他:“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就是這樣幫著外人對付我的?就算你看不慣我,也沒必要對付自己公司吧!那是老爸的產業!是我的也是你的!”

黎野居高臨下看他,扯出一抹冷笑:“呵,那所謂產業從頭到尾就是你的!爸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公司留給你,就連遺產都寫得清清楚楚!現在扯什麽家人,早點幹嘛去了!”

“黎川,你就是典型的不見棺材不落淚,失去了才知道別人的好!對老爸是這樣,對裏面的那個男人也是——”

黎野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風掀翻在地,黎川騎在他身上,青筋暴起,血肉模糊的雙手徑直往他臉上掄:“閉上你的烏鴉嘴,方冉懷會沒事的,他會醒過來的!”

黎野也毫不示弱還手,一邊打一邊罵:“去你的,黎川你這個臭同性戀!要是你能跟羅言好好溝通至於成現在這樣嗎!你還怪到我頭上了!”

“不怪你怪誰!你他媽幫著外人都不幫你親哥!你還是人嗎!”

黎家兩兄弟在急救廳裏大打出手,周圍沒一個敢上勸架,就連保安都只是把看熱鬧的群眾趕到一邊。黎川剛砸了醫院東西,體力上明顯比不過黎野,但論憤怒值還是黎川更高一層,於是兩人打得不分伯仲,直到黎野趴在地上搖手,黎川才松開他,下一秒也跟著倒了下去。

周圍醫護就是在這一瞬間將兩人分開,分別送去包紮。

這一架打破了兩兄弟的隔閡,兩人不再爭鋒相對,黎川也更願意帶著黎野學習累積經驗,他依舊醫院和家兩邊跑,有的時候甚至會直接讓黎野去處理公司事務。

黎野根本對經商不感興趣,他是學音樂的,也只想唱音樂劇,黎川答應他,只要能夠獨立談成一筆合作,他就把他推薦到百老匯去唱一場音樂劇。

黎野進步很快,接手的合作項目越來越多,可黎川在公司的時間卻越來越少,到了這個時候,他弟就算是再笨也看得出來,黎川在有意無意替自己安排後面的路。

某一天他在病房看到他哥,一動不動窩在沙發上,撐著腦袋對病床上的少年發呆,幾分鐘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拿出那支高級香水,對著空氣噴了幾下。

那是方冉懷曾經很喜歡的沈木香的味道。

黎野不知道,他只知道黎川的狀態越來越不對,他開始不打扮,也沒有去健身,身上總是穿成黑漆漆一片,他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他的臉色很蒼白,像是長久的營養不良,他開始暴瘦,雙眼隨時都有紅血絲,曾經那個叱咤的黎總居然變成現在這副模樣,還是為了個男人。

想到這裏,黎野不禁有點憤懣,他快步走進病房,抓住他哥的手質問道:“你是不是打算把公司給我,然後自己去死?!”

黎川看了他一眼,眼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小聲點,不要吵到他。”

“你也瘋了是吧?他是植物人!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麽!”

轟——

黎野被一股巨大力量推得踉蹌後退,撞倒了身後木桌,他咬牙忍痛擡頭,發現黎川站在原地,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註意你的言辭。”

“放心吧,我沒打算去死,畢竟他還沒醒。”

黎野喘息道:“公司不能沒有你。”

“嗯,”黎川頭也不回,重新坐回病床邊,“你再撐幾天,我休息一陣子就來。”

黎川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春分才重新回公司。

這時的黎野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他變得越來越忙碌,逐漸沒再提唱音樂劇的事情。

黎川還是那套黑色裝扮,在萬物覆蘇的春天,他死氣沈沈。

滬二中已經開學一個多月,黎川去了趟學校,本意是想看看方冉懷在學校還有沒有沒處理完的事情,卻在操場文化墻上看見了方冉懷的照片。

照片上的方冉懷眉清目秀,臉龐消瘦,劉海遮住他那雙漂亮的狐貍眼,只能看見高挺的鼻梁和那沒有血色的薄唇。

照片底下寫著他的名字和年級,這是黎川第一次看到他穿校服的樣子,少年氣息撲面而來,在春風和暖陽的加持下更顯青蔥。

對於學校裏出現的陌生男人,辦公室裏的老師本來有些警惕,但在聽到方冉懷的名字後又換上一副笑臉:“當然記得了,你是他哥哥吧?那孩子高二那年被保送了。”

“不過他當時參加數學競賽的證書還沒來拿呢,”老師似乎對方冉懷很滿意,他不停誇讚道,“你可不知道,他一個高一的和人家高二高三的比賽,還能得一等獎,真是難得一遇的天才。”

“我之前給他打電話讓他來拿證書,他也沒接,是不是出去旅游啦?”

黎川下意識舔了舔幹涸的嘴唇,聲音微啞:“對。”

“是該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我就看他太瘦了,肯定在家熬夜學習呢。”老師把證書遞給黎川,笑著說,“我們五月份拍畢業照,你們做家長的可要提醒他別玩過頭啦。”

“知道了,”黎川捏著證書的手都在顫抖,他硬生生扯出一抹微笑,“謝謝老師,我會轉告他的。”

直到黎川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老師才自言自語道:“兩兄弟穿衣風格挺像啊……”

黎川還是幫黎野安排了百老匯的行程,其實他也沒做什麽,只是給了黎野一串郵箱讓他自己聯系,半個月後,黎野打來電話,興奮告訴他自己被選上了,三天後就飛紐約進行最終試角,黎川自然也挺高興,他表示自己只是搭了個線,是黎野本人的優秀打動了導演。

又過了一周,黎野在淩晨打了個國際電話給黎川:“哥!敲定了!我唱男二!計劃六月演出,我到時候給你預留一張最佳觀影位置,記得提前抽空過來啊。”

這個時候黎川還沒睡,他失眠很嚴重,於是又跑到了方冉懷病房。看著少年沈睡的臉,黎川笑著回了一句:“好。”

掛完電話,房間就又恢覆死寂,依舊只有儀器運轉的聲音,黎川拖著板凳坐到方冉懷床邊,頭枕在他手臂,喃喃道:“方冉懷,你聽到了嗎?這個夏天你很忙,你要先去照畢業照,還要去紐約和我一起看我弟演出,再不醒過來我就真不理你了。”

他閉了閉眼,莫名感到困倦:“方冉懷,那瓶香水我噴完了,昨天剛買了新的,但我不想一直噴你房間了,你房間都快被腌入味了你都還沒醒,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香味了?”

“你之前不是最喜歡這個味道了嗎?為什麽現在不喜歡了?你不會不喜歡我了吧?”

他眼皮越來越重,沒感覺到腦袋底下微微抽動的手指:“那臺相機的膠卷我都換了好多次了,你還不醒,我就只能拍你睡覺的照片,那些照片已經鋪滿整面墻了,可我發現我拍得沒你拍得好看,看來這種技術活還是你更在行。”

“方冉懷,快點醒來吧,你要做好多事啊。”黎川小聲呢喃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沈入睡眠,“再不醒我就不喜歡你了。”

“……不準。”

某道極至沙啞的嗓音憑空響起,在那一瞬間黎川還以為自己又產幻了,可那道聲音是那麽真實,仿佛就從自己頭頂傳來,這和之前的幻覺都不一樣。

他緩緩擡頭,那幾秒的瞬間裏閃過許多種情緒,直到親眼看見方冉懷半睜著眼的那一刻,他那顆死去的心才重回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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