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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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生坐火車南下尋找弟弟這段劇情是尤編劇親自監督著拍的。

名義上電影是小導演獨立拍攝完成,但其實眾位老師各種放心不下,明裏暗裏都在關照弟子,像尤編劇,不僅提供劇本,後面小導演要出外景,幹脆直接坐鎮,一字一句和顧憶講戲。從帝都到西南某省的綠皮火車直達要開三四天,劇組和鐵路局協商直接包了一個車廂拍攝。不是鐵路旺季,包的又是硬座車廂,列車長請示過之後十分順利地就談了下來。

鐵皮火車放在哪個年代都是個勞筋傷骨的旅行方式,幾天下來劇組的人都面有菜色。臨到到站的前一刻尤編劇還在囑咐顧憶:這一部分我們要采用跟拍的方式,從下車起拍攝就要開始,劇組已經在那邊協調好,你要好好想想,陸生要怎麽去面對久別重逢失而覆得的弟弟?

於是顧憶閉上眼睛,想象起那個場景。這是個大好的晌午,他下了火車,第一件事是找了個小時房洗了個澡。他十分高興,又高興又有些膽怯,對著鏡子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裝扮,換上壓在行李最下面的一件簇新的襯衫。他稍作休息就興沖沖地拿著別人寫給他的地址找去了海生所在部隊的駐地,可他好不容易見到了弟弟的領導,對方卻告訴他,海生現在在醫院。

陸生頓時面無血色。

他急匆匆地趕到醫院,跑得滿頭是汗,簇新的襯衫黏在他身上,可他絲毫沒有註意。他終於找到了弟弟的病房,他大口喘著氣,站在門口朝病房裏看去——

顧憶擡眼看去,簡陋的病房光線昏暗,一個高高瘦瘦的士兵站在唯一明亮的窗臺前朝窗外看去。這個病房在住院部的二樓,軍醫院,來來往往都是綠白相間的色調。他一時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剃著短短的寸頭,背影清瘦卻十分挺拔。他有些不敢認這是顧回,可從門口搭到屋內的攝像設備卻告訴他沒有錯,那就是顧回,那就是海生。

他又想起之前和尤編劇討論,為什麽陸生見過一次海生後就回了家,然後再也沒有聯系過海生?尤編劇下意識回答:他不該再聯系海生。顧憶反覆琢磨那個“不該”,尤編劇看他困惑不解,問他:你覺得陸生和海生聯系幹什麽?海生需要他做什麽?

顧憶這時候完全代入了哥哥的立場:畢竟是血肉之親,找了他那麽多年……

可當他看見眼前的海生聞聲轉頭看向自己,清瘦又挺拔的海生淡淡地看著滿面菜色、狼狽不堪的自己,輕輕叫了一聲“哥。”

陸生的眼淚充滿了顧憶的眼眶和鼻腔。他顫抖著聲音,朝著海生擠出一個笑:“海、海生,你變了……”

海生輕輕“嗯”了一聲:“是變了。”

“陸生,我們不一樣了。”

拍攝結束後顧憶坐在休息區,依舊沈浸在方才的情緒當中。他想那是種夾著感慨和類似於羞恥的感受,感慨在對方出乎自己意料的變化,羞恥在對方幹凈的病號服,和粘在自己身上的襯衫。那種羞恥的感覺太過強烈,強烈到他以另外一種角度理解了尤編劇那句“陸生不該再聯系海生”。

他小心地去看向坐在一邊閉目養神的顧回,忽然想起那年離家出走在見到的顧回,他想起自己未曾言明的心思和抑制不住的嘴角,那時的顧回,是否就如他這樣的感受?

彼時他在酒吧裏大出風頭眾星拱月,那時的顧回像只誤入貓群的小老鼠,疲憊又瑟瑟地出現在他面前。他那時以為自己是個救世主,可他從未想過顧回是以怎樣的心情留在他身邊,拋棄了學業未來,做了個小小的服務生?

他臊得面紅耳赤,臉頰似乎被人打腫了一般燙得發疼。

“顧憶。”

他聞聲擡頭,正對上顧回看向他的目光。顧回垂下眼看向他的手,他這才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把劇本都要絞爛了。他不自在地動了動,顧回伸出手把劇本從他手裏拿了出來,而後握了握他空下來的手心:“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你不要混在一起。”

顧憶忽然心中一動,再看回去時顧回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忽然了然:他們都一樣。說著劇本是劇本、現實是現實,可是無論是誰,都慢慢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了。

兩方會師,電影拍攝進度大半完成,一切盡在掌握,小導演也闊氣了起來,大手一揮,吃吃喝喝的幹活!

吃了大半個月食堂的劇組成員立即歡呼。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城,烤肉火鍋自助吃到一半時何孟接了個電話,顧憶和儲立參演的春節檔電影入圍了近期開展的某電影節的最佳男配,顧憶還額外入選了最佳新人。此話一出歡聲更響,在場的劇組人員紛紛給兩人敬酒,顧憶最先倒下,儲立也算是家傳絕學,喝到最後也站不住了。導演給倆人各在樓上四星酒店開了間房過夜,儲立握著顧回的手想說什麽,結果話說到一半就被經紀人和助理半抱半拖給拉走了。顧憶倒是沒人管,他自從倒下就靠著顧回肩膀睡著,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說什麽,沒人拽得動,最後還是顧回扶著,黃經紀和何孟拖著,幾個人合力把醉鬼送到了房間。

顧回把人扶到床上就去衛生間洗了熱毛巾,出來時看見何孟鬼鬼祟祟地圍著顧憶,一會拽拽領子,一會兒拍拍臉。顧回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何孟看見他出來連忙解釋:“我覺得這小子他裝醉。”

顧回:“……”

兩個人忽然相顧無言,這時黃經紀又推門進來,他剛剛接了個電話,一進門就要拽著何孟出去:“何總我跟你說那個獎,咱們得談談……”一邊拉人出去一邊轉頭跟顧回囑咐:“顧憶就麻煩你照顧,辛苦了啊。”

何總不太樂意,很有點想因私廢公的意思。可黃經紀畢竟是把幾個人從默默無聞帶到大紅大紫的角色,幾個人的脾氣都被他摸透了,回頭看一眼就知道了是什麽情況,似笑非笑地看著何孟“嘿”了一聲轉頭出了門,何孟原本就不太高興,這下臉黑了大半。不過他確實沒什麽理由留下,氣呼呼地看了眼裝睡裝得起勁的顧憶,沒再說什麽,開門出去了。

顧回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還是覺得有時和何孟相處時壓力很大。這個人不熟悉時十分高冷,熟了才能知道他有多少話,可如果只是表裏不一就算了,這個人像是熱衷看別人尷尬,冷不丁地就拋出句洞悉全場一樣的話,而後優哉游哉地看著人措手不及驚慌失措。

可說到底,這是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的。

顧回看向床上躺得四仰八叉似乎已經睡熟過去的顧憶,他坐到床邊,毛巾剛挨上顧憶額頭,下一刻,躺著的人就把頭埋在他懷裏,雙手還用力箍在他腰上。

這個姿勢顧回有些難受,他用空著的那只胳膊撐在床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顧憶的後背:“顧憶,你起來一點,我好像扭到腰了……”

一番折騰,顧憶也不醉了,老老實實坐在顧回面前垂著頭說話:“哥,對不起。”

顧回明白他是為什麽道歉,一時卻沒能想明白該怎麽回答。倒不是已經忘了,恰恰相反,他印象深刻。那時他才開始明白自己曾經對顧憶來講是怎樣的一種陰影,甚至要以離家出走這樣決絕的方式躲開自己。

是他對不起顧憶。

於是他只能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沒事,都過去了。”

顧憶詫異地看他:“哥你不罵我嗎?你怎麽……連數落我都沒有?”

顧回耐心地拉著他的手解釋:“我明白,哥哥不怪你。”

“你明白?你明白個屁!”顧憶卻全然沒被說服,收回被他握著的手猛地站起來,“你明白什麽?你怎麽什麽都明白?你怎麽……怎麽還是這樣的反應……”

“你到底明白了什麽啊……”

“海生……海生……!”

顧回還在出神,下一刻身邊一陣窸窸窣窣,一張畫滿迷彩的臉蹭到他身邊:“幹嘛呢,這時候還走神?”

顧回收回了思緒,舉起手裏的槍做了個瞄準的動作:“我在想……今天隊裏慶功宴有沒有紅燒肉。”

過了一會兒他身邊傳來一陣和笑聲的窸窸窣窣:“就這,就這?”

顧回不滿地瞪了一眼回去,可惜兩個人都是大花臉,誰也沒看清誰的表情。

這是一片地形覆雜崎嶇的山地,也是顧回最後一場外景戲。早晨時他送走了顧憶、黃經紀和何孟,電影節開幕在即,顧憶被黃經紀抓著回去緊急塑形訓練好走紅毯,何孟也被一同抓了走,說是何孟第一次以老板的身份出席員工入圍獎項的電影節,也得跟著回去鍛煉走紅毯。何孟臨走前還依依不舍想把顧回也一起帶去,可惜儲立拆臺,主動向導演請纓趕進度:“我不用急著去,我天天練,運動量早就夠了。等拍完我殺青了再趕過去就行了,趕得上。”於是顧回也立刻跟著答應先趕進度,何孟再說什麽就也不管用了。一旁本來有點低落的顧憶看他明努力說服暗賣可憐,沒忍住“切”出聲。

顧回看了他一眼,顧憶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但很快轉過頭拉著行李去排隊了。

幾個人上了飛機,何孟照舊打開電腦處理工作。飛機到了半空晃得要命,何孟沒了看工作的興致,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顧回的劇本。作為一個敬業的經紀人,何孟早就看過了劇本,大致也有了印象。他一目十行地劃著觸控板,看到結尾時忽然定住了。他急忙回頭看文件夾,才發現點開的劇本來源的文件夾是“顧憶”。

何孟連忙打開顧回的劇本,拉到文章最後一句一句地對比。他皺著眉看到最後,一拳頭砸在扶手上。

“這是搞什麽?”

最後一場外景戲講的是和哥哥重逢後的幾年,海生成長成為一名狙擊手,赴邊境執行任務並出色完成,立下頭功。劇情上講,這一段刀尖相向血肉相搏的戲是海生逐漸成長成熟最終體,之後與哥哥在家鄉的再次重逢,因為這樣的經歷,他與哥哥再沒有被認為過分相像。

他們現在在拍的是隱蔽等候敵人的階段,拍到一半時小導演和道具組吵起來了,兩個人這才有時間坐在一塊聊天。

顧回拿著劇本又讀了讀,忽然想起儲立說的他快殺青了:“你不是還有一場和我一起回家的戲嗎?”

儲立在喝水,正小心地不讓瓶口沾上油彩:“哦,是吧,我記錯了了。”

過了一會兒場記過來通知他們繼續拍攝,兩個人就又披上那堆破布樹葉,扛著槍往草叢裏紮。

隱蔽、搏鬥、射擊、滿地打滾,好一通折騰,目標人物被捉住時小導演一邊喊卡一邊叫好。幾個人休息了一會兒,還剩下一隊人下山和趕來接他們的隊友碰面的劇情拍完就可以結束了。

國境線內的安全感十足,完成任務的幾個人也不由得放松下來,腳步輕快地往山下走去。

變故就發生在這歡快輕松的時刻。

海生低頭認真走路,一邊笑話身邊唱了一路的孫恒唱歌跑調,忽然聽見孫恒厲聲喊他:“海生小心——!”

是他們太過放松,忘記了這還是危機四伏的國境線,早早把裝備卸了下來拿在手裏。當子彈打在撲向他的孫恒的後背,他眼睜睜地看著孫恒用盡力氣護住他整個人,而下一發子彈又呼嘯而至,再次擊中他身前緊緊抱著他的人。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在隊長嘶聲地叫喊下才想起自己作為一名狙擊手的使命,以擋在他身前的人為盾,快速地搜尋到了目標。

子彈從槍膛中射出的聲音異常清晰:和著近在咫尺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在此刻於他震耳欲聾。

最後的最後,他摟著倒在他懷裏的孫恒,聽見對方斷斷續續地話語:“別,別哭……海生……”

他對自己在哭毫無知覺:“……對不起……”

“沒,沒事……就,就疼了一下……現在不疼了……”

孫恒艱難地露出一個笑:“海生,記得……帶我回家……”

“我……想家了……”

臨場改劇本是大忌,而這種為了演出效果出眾給不同的演員不同劇本造成等同臨場改劇本效果的事,誰遇上都得罵人。

小導演倒是覺得他完全應該受著顧回一次罵,一次狗血淋頭的罵。他想自己再難拍出這樣的場景了,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他從沒聽過那樣傷心的哭聲,似乎哭的人已經肝腸寸斷,千句言語萬般不舍就在這方寸之時,只一聲就再無聲息。

這已經不是演戲的範疇,小導演連忙喊卡,小跑過去查看顧回的情況。顧回眼神呆呆地看向前方,扶著懷裏人的手卻異常用力。小導演焦急地喊他:“顧回?你沒事吧?顧回?顧回?”

半晌顧回的眼睛才慢慢有了焦距,躺在他懷裏的儲立終於掙開他的手坐了起來,反手摟住他:“顧回,你看,我沒事,我活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都是假的,我們都好好的,沒事了。”

顧回慢慢擡頭,定定的看著他,過了一會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雙手捧著那只手貼在臉側,眼淚悄悄地落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了……”

“……是我錯了。”

傍晚,劇組的工作人員和拍攝基地的的人忙活得不可開交,來來往往地搬著菜啊肉什麽的,還有飲料和酒,等著晚上聚餐,一是慶祝外景部分都拍完了,二是慶祝儲立殺青。

顧回本來也要幫忙,小導演花樣拒絕,讓他好好休息等著吃就行。無奈之下只能坐在基地二層宿舍的天臺上看他們熱熱鬧鬧地準備。

西南的春夏之交的氣候算得上怡人,傍晚時有風習習,天空還是藍白的,視野所及的天邊,橙紅的晚霞染成一片。

顧回靠著欄桿看了會兒天,再低頭時眼前多了一個小碗。他順著遞過碗的胳膊看過去,儲立另一只手舉著碗喝了口湯,然後沖他笑道:“是甜的。”

顧回接過碗,儲立走到他身邊介紹說這叫涼糕,是拍攝基地這邊廚房有位師傅的拿手小吃,他偷偷拿了兩碗,特地拿過來讓他嘗嘗。

顧回安靜地聽他說話,拿著勺子在碗裏攪了攪,忽然開口:“你是故意的嗎?”

儲立不解:“什麽?”

顧回平靜地看他:“我總感覺我一直在被你算計。”

儲立回看他,然後忽然瞇著眼沖他笑了一聲:“所以我算計成功了嗎?”

顧回沒回答,擡頭看向另一邊的風景:“我不值得你費這麽多心思。”

儲立笑笑正準備開口,卻聽見他又說:“我沒你想象中那麽好。我很自私,也很自以為是,自以為能掌控一切,我覺得是對的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從來不會管別人怎麽想,傷害了別人……也不知道。”

“你確定你是喜歡這樣的我嗎?”儲立這才看到顧回直視他的眼睛,深得像是沒有底,平靜,沒有任何波瀾,“這樣自私自利,謀劃一切,沒有心的我?”

儲立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顧回收回目光:“謝謝你的涼糕。”

他轉身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背後的人開口:“你為什麽不覺得——”

“我是看清了你這樣的本質,但還是喜歡你了?”

“我其實不怎麽喜歡聰明人。我最討厭的聰明人是我哥。他是真的天才,二十二歲就博士畢業,我小時候拿他當榜樣,也想像他一樣參軍進實驗室,但我高考時,我爸和我爺爺卻不讓我報他的專業。原因很可笑,他們怕我哥搞核物理絕後,所以我不能也跟他一樣。”

“從那之後我就討厭聰明人,為什麽我是普通人,就要為了我天才的哥哥的夢想放棄我自己的夢想?所以我一開始聽見尤編劇說要介紹我認識一個非科班的天才時,我就開始討厭你了。”

顧回回頭看他,餘暉下的少年目光澄澈,笑容溫和,看起來沒有絲毫戾氣。

“我一開始只是好奇,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我只能承認,你是不一樣的。”

顧回覺得自己又被他繞了進去,“你這個人的喜好真奇怪。”

“對,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你只要繼續這樣認真、專註地生活,單純地對待別人就好。”儲立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不要再拒絕我,不要把我推開。”

顧回呆呆地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貼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後知後覺地臉開始發燙,想收回手時卻被輕輕放下,虛虛握在他手裏。

儲立微笑著看他:“真幸運,又被我搶先了。”

四四方方木石結構的盒子,正側面的精致的圓框裏鑲嵌著一張黑白的穿著軍裝的笑臉,隨後被國旗嚴實地包裹了起來。

顧回走上前拿起盒子感受了一下,放下後感慨:“原來是這樣和我回家啊。”

儲立打了個響指,“沒錯,我跟尤編劇提的建議。”然後又有點心虛地補充,“就,瞞了你一個。”

顧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海生時隔多年第一次回家,是為了送他的摯友、戰友孫恒的骨灰回家。為國犧牲的戰士受到了最高的禮遇,卻依然無法避免他與親友天人永隔時,被痛心的淚水和哭聲淹沒。

孫恒的父母抱著兒子的骨灰盒痛哭失聲,旁邊有人流著淚勸慰。海生站在最前面,身板挺直,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原本在出神,忽然像是有所感,向旁邊看去。

他看見和自己長同樣一張臉的那個人隔著人群看他,眼神相觸時,那個人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海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參加過孫恒的葬禮之後,隊長說給他放幾天假,可以晚一點回去報道。海生同意了。在車站送走隊長之後,海生徒步走回了小鎮,他想起了很多舊事,那些他曾經狠狠丟棄的記憶,沒想過如今會這樣珍貴。

路過中學時海生停下了腳步。中學還是那個小小的學校,隔著欄桿就能看到教室裏的模樣。海生聽孫恒的母親說陸生到了他上學時待的高中做了老師,可他站在門口,卻始終邁不開走進門的腳步。

他終於明白了那種感覺:近鄉情怯。

曾經他以為自己足夠瀟灑,無所謂故鄉親人,可是當孫恒離開,他才知道自己的瀟灑都是假的,他還是那個敏感缺愛的小男孩,話說得越狠,他的心被自己傷得越重。

於是他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而後便大步離開。他走了不久,陸生從校門走出來,擡頭看見遠處一個綠色的背影。他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弟弟海生,於是他向前跑了起來,喊他的名字。

“海生!”

海生的步伐頓住了。陸生又跑了一會兒,慢慢停下了腳步。他看見海生站在不遠處,慢慢轉過身望著他。他看著弟弟,卻不知道為什麽無法向前,他們許久未見,他有許多話想說,他想說曾經的我錯了,他以為自己做的事對所有人都好,卻從沒想過會傷他的心。他不應該那麽妥帖,他該想想他的弟弟,是他一生最親的親人。可他站在原地,邁不出步子。

又站了一會兒,他看見海生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向他敬了軍禮。

眼淚瞬間盈滿眼眶,他知道了,他向弟弟揮了揮手。

鏡頭在海生轉身離開的背影上停頓了許久,小導演喊“卡”的時候,顧回的腿都走得有點抽筋了。小導演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按照劇本兩個人最後一幕是一個人走一個人追,最後兩個人終於遇上的HE的,幾句臺詞在夕陽中結束全篇。但他轉頭問兩個人,得到的回覆卻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邁不開腿。小導演想得都頭禿了,最後一揮手,再按劇本拍一遍,等剪的時候再看怎麽弄。

興許是感情已經到位,兩個人按照劇本一條就過,到此,兩個人就都殺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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