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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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上映的時間有點晚，暑假檔沒趕上，國慶檔也不跟，究其原因是小導演犯軸，非要補拍秋天蘆絮紛飛的場景放在電影裏，然後等龍標下來，這進度一拖就拖進了深冬。
等到快上映了小導演的底氣也沒了，暗戳戳找了一圈朋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還是搞了幾場小規模點映。點映通知的範圍也不大，順著微信好友列表發了一通邀請，之後就揣著手苦著臉等回覆，然後旁邊的人就看他捧著手機一會兒樂一會兒嘆氣。
好歹是順利點映完了。
陸陸續續有影評發出來，正式上映前一天某影視交流網站上出現了這麽一篇影評：
“事先聲明，有劇透。
其實剛看見這個電影的名字的時候我就大概知道要講什麽了。《雙生》嘛，講的肯定不是兄弟倆就是姐妹倆，窩巢國情在此，有關同性平輩親屬的劇情張力總是比異性之間要大，雖然都逃不過家長裏短瑣瑣碎碎……等我看見主演名單才發現導演是幹大事的人，謔，顧回、顧憶、儲立……我認為導演開創了文藝片的一個新的方向，流量型文藝片，先別說口碑，起碼票房有保障了，實在是妙啊，此處手動給導演點一個讚。
先別罵了，以上是我進電影院之前的感想。
我對年輕演員沒什麽意見，況且三個主要演員裏儲立和顧憶都拿過某知名電影節的最佳新人，這次還都入圍了最佳男配，雖然最後都沒有拿獎，但某導這部新片橫掃年內多項大獎，質量是有目共睹的，兩個年輕演員在其中也算擔綱重任，完全沒被其他知名演員壓下去，這在年輕一代演員裏已經是比較出挑了。所以我蹭了張票來看，其實是想看這兩個演員能蹭出什麽樣的火花。至於顧回這個人，實話講，我對他的印象僅僅是最近瘋狂上熱搜，動不動就是熱一，一掛就是一天，看樣子他背後的公司是很想推他了，不過一看作品吧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居然是某綜藝。我記著這個顧回和顧憶以前是一個什麽組織的吧，看著顧憶好像也沒簽別的公司？這公司怎麽放著顧憶不推推個綜藝咖？
得嘞，咱不能有偏見，熒屏上一見真章吧。說到這兒我先吐槽一句這個海報，這設計師構圖搞事情啊，搞得跟個三角戀似的，我當時看見就心想這別不是個講同性戀的電影吧？話說回來要是真是，那這導演真是個人才啊。
到這段你們估計得覺得我要開始“沒想到”了。真不好意思並沒有。作為一個故事，我對它的評價是“中規中矩”。一眼看得到頭的劇情線，曾經有多麽美好，後來被現實打碎，各自成長，握手言和。無非是最通常的人家都經歷過的成長軌跡，能拿出來當故事寫一寫的，也許只是哭起來比旁人更有些看頭。
事實上我認為一部文藝片成功與否在於導演的鏡頭和剪輯的安排。這部電影是以一片漫天蘆絮的蘆葦蕩開場的，看起來導演很喜歡用風景去解釋情緒，蘆葦蕩的場景在後面出現過很多次，一個方面可能是在交代故事背景，另一方面我猜是想作為暗線串起來整個故事。我這樣考慮是因為好幾次蘆葦蕩的出現都是在海生的夢裏，夢醒了，就總會有疾風暴雨出現。這種剪輯方式我是很喜歡，但不宜太多運用，顯得很炫技又過於一驚一乍。
整個故事無疑是圍繞海生與陸生兄弟之間的矛盾與和解來寫的，兩個年少便寄人籬下的男孩，長著同一張臉，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脾氣，一個是別人家的孩子，一個到處惹是生非。但他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可調和，這從海生的表現裏就能看出來，看著是個脾氣極壞的小混混，遇到和陸生相關的事一下子就偃旗息鼓。這裏面有一個關鍵人物，兄弟倆的姑姑，也就是收養他們的人。姑姑這個人身上可以看出我們很多人長輩的影子，古板固執，幾乎沒有什麽好臉色，卻又費盡心思為了孩子創造好的環境。電影裏姑姑年紀輕輕就說一不二地把在鄉下的兄弟倆接到鎮上讀書，並且在此之後終身未婚。
也許這就能解釋了為什麽兄弟兩個會因為姑姑爆發出這樣大的矛盾。叛逆期年輕男孩的那點心理咱們都懂，哥哥雖然看著冷靜一點，但他也沒有成熟到可以調停逆反得更厲害的弟弟和更年期的姑姑。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弟弟，你不要鬧，你不要惹事，轉頭又和姑姑說別和不懂事的孩子計較。他誰都想彌補，誰都想滿足，到最後卻誰也沒有討好到。
陸生這個角色其實是整個故事悲劇性最大的代表人物，特別是到劇情後面，陸生再一次和弟弟見面，卻在面對弟弟時明顯自慚形穢。我覺得導演對這個時候陸生的心理的刻畫特別的細，細致到和整個電影的氛圍有點格格不入。其實普通人身邊經常能看到這種工於心計的人，當然不是說這是錯的，但人性向來偏好天然多於雕琢，選擇站在弟弟的立場會覺得很爽，但我被裹挾進了哥哥的情緒裏，就只剩下尷尬和難過。導演給了哥哥一個回圜：他選擇回到弟弟的高中去做一個中學老師。我能理解他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到和弟弟和解的方法，但結尾時和前途無量的弟弟相比，費勁心思卻回到原地並且甘於自縛的哥哥顯然是失敗的。
可是明顯過得好的弟弟是真的好嗎？他一輩子都會活在最好的朋友因為他而死的陰霾裏，最痛苦的是這其實本可以避免。這裏我得提一提孫恒這個角色。孫恒這個人物在電影裏簡直可以算完美了，這個完美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完美，而是作為一個配角，他居然可以完美地把兩個主角聯系起來，關鍵時刻推動劇情，最後以一死讓弟弟完成最後的成長，不得不說，真是個完美的工具人啊。對，這就是我想說的，這個孫恒工具人的屬性太強了，完美得讓人甚至覺得不適，這不是演員的責任，編劇和導演在這個角色上明顯沒能有一個統一的認識，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但角色的設置問題並不意味著他是失敗的，孫恒的存在顯然是讓劇情能流暢合理地進行的，他最終去世的結局也讓整部電影積郁的情緒最終有了宣洩的空隙。在那之前你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欲言又止只說三分的，而孫恒是其中的異類，他家庭幸福，性格直爽無憂無慮，你看到他就只會想笑，他就像道光一樣把沈悶的氣氛照亮了，而當這道光消失的剎那，所有醜陋的隱忍不發再也藏不住它礙眼的身形。但誰又能想到，這個讓人驚悚的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潰破的時候，你會看到天是那樣藍，日光那樣溫柔。
我得承認我被孫恒迷住了，這樣小天使類型的角色總是會激起人更多好感，更何況他有那麽一個結局——他死了！同志們，這叫什麽？這就是白月光啊！死了的白月光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
所以結尾時兄弟明明互相都肉眼可見地渴望和對方握手言和，卻最終只能遙遙地敬禮告別。往前捋一下三個人的劇情，孫恒最開始是先和哥哥認識，並且很長時間不待見弟弟，但後面和弟弟不（一起）打（架）不相識，後面更是幫離家出走的弟弟辦了手續一起參軍，而在哥哥回到家鄉的中學當老師，孫恒的父母也幫了他很多忙。孫恒其實是兄弟倆的貴人，甚至是倆人共同的白月光，也是孫恒臨死前要求讓弟弟帶他回家，才有了兄弟和解的可能。當然你可能覺得這個理解有點牽強，但現實生活中其實就是有這麽多放不下身段的“不願意”導致的悲劇，在結果釀成之後翻過來想想，見個面其實所有的問題就能說開了。孫恒其實就起了這麽個推動作用，我甚至覺得編劇寫這麽個角色就是為了讓他死。
劇情到這裏我們再去理解《雙生》這個名字，以及為什麽會給主角起名叫陸生和海生。大陸是平實而堅韌的，海洋則永遠不會安定。名字暗示了兩個人的性格，也從一開始就寫下了結局：海與陸，相互支撐著構成了整個生態體系，卻從來是你來我往，不進則退的。或許這就是導演所理解的兄弟，密不可分卻總要有個高下，最好的結局無非就是王不見王。我是獨生子，不知道這說的到底對不對，也許主演的顧回和顧憶兄弟也是這樣的認識？
結局的兩處運鏡我覺得很值得誇獎，一個是陸生聽說孫恒犧牲，跑到孫恒家，遠遠看見一群人，孫恒的父母痛哭，而海生筆直站著做著敬禮的姿勢，眼神卻是空的。而隨後兩個人在人群之中對視，這就一個一眼萬年。另一個鏡頭是結尾時兩個人的追趕戲，通常這裏會用很多快慢夾雜的鏡頭配合隱約渲染氣氛，但這裏導演卻沒用什麽花樣，平鋪直拍，配合最後海生敬禮轉身大步往前走的長鏡頭，意外有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的意思，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表現手法，文藝片也並不是需要過多地去渲染烘托感情，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大家都是人，到位了自然都能懂。
主線劇情差不多結束了，字幕表之後有個彩蛋，是學校傳達室大爺收信，郵遞員遞了一個大包裹給他，兩個人在旁邊說話，鏡頭給了個特寫，郵包上寫著寄件人：海生。
皆大歡喜的結局。
我的影評其實比較私人審美，就比如別的影評裏會強調後半段海生的一場的哭戲，我承認是比較感染人的，但那段劇情放在電影裏其實並沒有那麽突出。我們看電影，更多地應該關註整個劇情的起伏，而不是某個演員怎麽樣的表演，演員是要為劇情服務的，沒有必要過多去拔高個人，不然也是對為了電影完成努力付出的其他工作人員不公平。”
這個影評一開始其實平平無奇，後來是因為有演員粉絲針對結尾的那段話撕了起來，一下子就被頂到了熱門，然後過了沒多久被導演加了“精華”。於是這場撕逼一下子就大發了，連著導演帶演員一起被撕上了熱搜。
未上映先靠撕逼火了，小導演呷麽呷麽嘴：就，就這麽著吧。也許是這次熱門帶來了熱度，電影在上映首周就破了同類型片的票房紀錄，所以說票房這個東西就是玄學，這麽一個基本不賣座的文藝片，沒趕上好檔期，導演也是新人，楞生生就火了，連帶著那篇影評又上了熱門，營銷號下面有這麽個帶粉籍的評論如是說：寶才導演[微笑.jpg]，刷刷就上萬讚。
沒想到這麽個名字跟了小導演後半輩子。
同樣讓人意外的是儲立的爆火，因為那篇影評，“小天使工具人”的昵稱一下子給喊響了，路演的時候三個人跟著小導演一塊上臺，底下就有粉絲沒忍住喊了出來，儲立很上道地比了個小心心，贏得座下無數尖叫。
人氣高歸人氣，主持人還是按照規矩請導演和主演發言。小導演隨便扯了一通，他寶才導演的名聲已經深入人心了，怎麽跑火車都沒人見怪，一開口就笑聲起哄一片。
而後就輪到了作為第一男主的顧回。雖然幾個人都沒有爭番位的意思，但實際上這部電影最出彩的其實還是海生這個角色。無論是一直被粉絲提及以至於有人有了逆反情緒的哭戲，還是動作流暢節奏緊張的動作戲，都讓一開始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的觀眾十分意外，甚至電影結束時很多人沒有分清顧回演的是海生還是陸生。這也就算了，作為主演卻被配角搶了風頭，輿論都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連黃經紀都忍不住感慨顧回的星路實在是坎坷，一著不慎就會被踩到底。
顧回本人倒是很平靜。
他這種奇異平靜大約是從《雙生》正式殺青那天開始有人發現。當天晚上劇組全員班師回帝都殺青聚會，有人和他說話時，就看見他用一種極其溫柔認真的眼神看著對方，眼睛還亮亮的，話說到一半就把人看得面紅耳熱不知所雲。起初都以為他喝醉了，後面何孟氣急敗壞一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把正支支吾吾說到一半的人瞪走：“註意影響，不許這麽看人！”
顧回不明所以地“哦”了一聲，何孟放下手，再對上他目光灼灼的眼睛時狐疑地看向他手裏的杯子：“你喝了多少？”
何孟探身往他身邊嗅了嗅，一只手撫上他的臉側，卻被顧回伸手攔住了：“我沒醉……”
可下一刻，何孟發現他頓了頓，緩慢地側過臉，把自己的臉貼到了他的手心。他看見那雙沾滿了細碎光芒的眼睛望向自己：“……我喝醉了。”
他說：“你能不能……送我回酒店？”
不遠處，目睹了全程的顧憶默默望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僵立著，像座沒磨好棱角的雕像，面上卻全然不顯任何情緒。黃經紀端著酒杯走過來，自顧和他手裏的酒杯碰了個杯：“我早就說過吧，不知道就不要摻和，人家這叫兩情相悅。何孟這人是真挺不錯的，你怕什麽的？再者說，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
“我知道。”顧憶聲音平板地打斷他。
“只要他好好的，我不會再耽誤他分毫。”
春末的天氣已不顯冷，夜晚的溫度卻還稱得上夜涼如水。何孟剛走出餐廳大門就被迎面的涼風吹了個半醒，這才松開一直緊緊攥著身邊人的手。可再怎麽想著要避嫌，要低調，翹起的嘴角卻始終難以按下；他總忍不住偏頭去看和自己並肩而行的人，看一眼，嘴角就又要高一分。
這算什麽？他想。久旱逢甘霖？大約是沒錯的，既指心理也指生理。想到這兒他不得不咳嗽一聲以保持穩重，可當房門關上，彈簧落鎖的時候，他吻上那雙只淺嘗輒止過的嘴唇，下一刻，他就在彼此錯雜的鼻息之間深刻地感受到漢語的博大精深，不過是唇舌之間的動作，卻熨帖得他的心都在發抖。
他顯然不是個熟手，於是僅在開頭占了短暫的主動，而後便被勾著亦步亦趨地動作。於是他便忽然分得出心神來嫉妒一下那個讓懷裏的人方寸之間就把他勾得心神大亂的人獨享美色的那些年，但下一刻他就在對方略帶不滿的哼聲裏全神貫註地回應，伺機奪回了主動權；他想，他資本雄厚，花樣嘛可以再學再試，況且只要愛足夠深，其餘的便都不足以比擬。他是愛深而意動，比那種下半身動物強到不知道哪裏去。
任誰也看不透何總高冷的精英面皮下包裹著的戀愛腦，他曾經可以因此默默做個予取予求的好兄弟，現在也會為排除萬難的得償所願上頭。於是他明明已經把懷裏的人剝了個大半，見得了唇舌在對方敏感的頸側磋磨時的媚態橫生，他本應一鼓作氣看盡巫山雲雨，卻忽然在對方耳側呢喃般問出了他後來後悔萬分的一句話：“你愛上我了，是嗎顧回？”
他怎麽忘了，這個人是個自以為是卻又粗心大意的小騙子，以為自己是個情海弄潮的好手，卻從來不記得自己是個旱鴨子，滿身馬腳地在海裏嗆得半死不活，傻乎乎又可憐兮兮。他因憐而愛，覺得這樣的他可愛到可口，此時卻恨他連裝也裝不好。
貼上來的嘴唇依舊是柔軟甘甜，以取悅自己為目的的花招讓他縱然心冷也忍不住悶哼出聲。可他選擇了拒絕——在那人的唇舌恭順地貼上他腿間之前。
他只覺得自己冷靜至極：“顧回，你告訴我，你是為什麽想和我上床？”
倘若此時是燈火煌煌，他大約能看見眼前人衣衫半解目中沈怨，只一眼就能讓他心防瓦解。但此時的他已經清醒了，他深知這個小騙子的手段，只稍微拉開了一點落地窗簾，讓些微清冷的夜色落在兩人之間，界限分明。
顧回沒有說話。
可他不說何孟也知道：“你是覺得我把你上了，我就被收買了，就理虧了？呵，顧回，你居然還真被我說中了。我自認沒有對你做錯什麽，你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會強求你。我倒是想問問，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不冷嗎？”
過了半晌，何孟才聽見對面帶著氣音的回答：“……對不起。”
“別再惺惺作態了。”何孟聽得如墜冰窖，只能冷笑出聲，“是我錯付了而已。我再不濟，身邊也沒有缺人到非你不可。”
說完他拿了衣服正要開門，被留在身後的人忽然開口：“我想退圈。”
他頓了一下，隨後冷冷回答：“隨便你。”
沒人知道為什麽不過一夜之隔，桃色緋聞在公司傳得滿天飛的兩個人突然變成了劍拔弩張的關系。何孟沒再作為顧回的經紀人出現，短短幾天，之前談好的合作拒的拒、換人的換人，儼然一副被冷藏的架勢。
小吳是最先發作的。她剛在高層會議上聽見了何孟親口說出的指令，絲毫不講道理又完全不許反駁，她差點氣炸了，出了會議室的大門跟在何孟屁股後頭進了辦公室吵了一架，卻被對方冷冷地丟出一句：“你去問他是怎麽回事吧。”
於是她打了電話就直奔顧回的住處。顧回還住在何孟的別墅，但何孟再沒回來住過，小吳坐在一堆被裝進紙箱的廚具之間捧著顧回煮給她的甜湯，還沒開口就被告知了原因：“我要退圈了，那些工作自然不能簽了。”
小吳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擊得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張開嘴：“怎麽好好的忽然要退圈了？你們倆不是，不是……”
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口，顧回看出她震驚又困惑，平靜地說道：“和這個沒關系，我自己不想再繼續做這行了。”
而後頓了頓才繼續說：“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是我單方面騙他的感情，還欺負了他。我這就是渣男行為，別說他並沒有報覆我，就算報覆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小吳瞪大眼睛看他，眼睛裏寫滿了問號，卻不知道為什麽，慢慢蓄上了淚水。
顧回一下子慌了，手忙腳亂地安慰她。小吳把臉埋在他遞過來的紙巾裏，悶聲悶氣地說話：“你又糊弄我……”
顧回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沒有……你別因為我和他吵。他足夠好，是我不真心，不珍惜。”
而後陸續有人來勸慰他，或者小心翼翼打探八卦，顧回都以暫時想休息一下的理由回覆，其他的一概沒有理會。就連黃經紀也吞吞吐吐地側面打探是不是兩個人那什麽生活不夠和諧？讓他理解一下何孟多年單身狗，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傷了感情。顧回看得哭笑不得，等了一會兒看見他發過來一條“再者，你也得考慮一下顧憶不是？”他這才舒了一口氣，反覆打了幾遍字，最後只留下一句回覆了對方：“我認為何孟不會因為我們之間的事影響工作。”這條發過去，過了半天，黃經紀才回覆了一個“好”字。
顧憶的電話在黃經紀回覆後沒幾分鐘就打了過來，“哥，到底怎麽回事？”他問。
“沒什麽。”顧回回答得很快，“我不是說過要去你家樓下開個小餐廳嗎？我想現在是時候兌現了。你有空和我去看一看店面嗎？”
“……哥？”
“嗯？”
“……沒。過兩天我陪你去看。”
“好。”
過了幾天顧回從何孟的別墅搬了出去，新的住處僻靜安寧，是他和顧憶一起去看的。還有些工作尚未結束，退圈的消息也沒有擴散出去，但已經差不多是他退圈之後的生活狀態。直到《雙生》上映，一時間異常火爆，他看著小導演發給他路演的消息，覺得是時候正式宣布這件事了。
於是他再次登上臺前，望向臺下神色各異卻同樣期待地看著他的面孔，平靜地開口：“大家好，我是顧回，在劇中飾演海生。”
他簡短地敘述了自己能夠參加電影的感謝，在演戲中收獲了許多，無論它最終的評價如何，票房多少，這部電影對他而言都意義非凡。“這也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和我弟弟，顧憶，在同樣一部戲裏擔綱主角。很慶幸，我的表演並沒有拖他的後腿。同時也很感謝儲立幫助我入戲，我知道好像有人覺得那場哭戲我演的不錯，其實不是演，我真的哭了，哭得很慘。”
說到這兒，他和站在一邊的對上了視線。他們在臺上相視一笑，臺下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其間有人抑制不住喊出一句“海恒是真的！”笑聲更大了。
路演的采訪被輕輕放過，出了電影院，再圍上來的媒體卻沒打算讓他輕易過關：“對於網上輿論儲立的風頭壓過作為主角的你有什麽想法？覺得自己和儲立誰的演技更好？”
“演技如何這個問題其實是有很大一部分主觀的判斷在裏面，所以我們不如換一個思路，從一個比較長遠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顧回用了一個比較繞的句子開始他的回答，“就比如說，這部電影是儲立的其中一部電影，他在這部電影的表現如何不過是一時的，你不能用此時來判斷他的彼時。而對於我來說，這是我的最後一部戲，我的演技不會再有任何提高的可能了。”
他說完，面前的媒體忽然都陷入了沈默。他於是趁機笑著補充了一句：“同樣作為演員，我很喜歡儲立的表演，也希望你們可以多多關註他，喜歡他。謝謝。”
他推開圍在面前的人群向前離開，這時有回過味兒來的記者想伸手抓住他：“等一下顧回先生，你說這是最後一部戲是什麽意思……”
顧回沒再理會，連忙快走了幾步，身後還有記者追著喊他的名字。忽然從旁邊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過去，再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站在樓梯間，身後的門被上了鎖，何孟在他旁邊背對著他站著，手還扶在把手上：“原來你是震得想退圈。”
顧回一句“謝謝”被吞了下去：“抱歉，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他頓了頓，最後還是道了謝：“謝謝。”
兩個人站在昏暗的安全出口無言相對，顧回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覆，考慮了一下，準備沿著樓梯往上爬。他剛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何孟喊他：“如果。”
“如果我沒有退圈，繼續去當演員，多和你一起拍戲，一起拍了這部戲——最後，你愛上的會不會是我？”
顧回頓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個沒有心的人，我配不上你。”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有人說人生就像爬樓梯，你選擇了，就只能一直爬下去，無論那盡頭是不是死路——
爬的氣喘籲籲神志模糊的顧回望著被鎖住的天臺門如是想。
他正準備坐到地上休息，下一刻，呼嘯的風帶著鋪天蓋地的光撞在他身上，原本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一時間睜不開。他閉上眼睛慢慢適應，忽然感覺眼睛被捂住了，又有一只手拉住他的慢慢讓他站起身：“劇烈運動之後不要直接坐下，腿會抽筋的。”
“儲立？”顧回聽出他的聲音，“你怎麽在這兒？”
儲立拉著他慢慢走到天臺：“我看見何孟把你拉進了安全門裏。樓下都是記者，你要躲也只能往上來，所以我去借了天臺的鑰匙，提前在這兒等你。”
“……感覺我做什麽都在你的意料裏。”顧回有些感慨地嘆道。
“我喜歡你，自然會註意你的一舉一動。”儲立理所當然地說道，“怎麽樣，想好退圈之後要做什麽了嗎？”
“你有什麽建議嗎？”
“比如……回去上學？”
顧回終於掙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聞言笑了：“怎麽你們都建議我回去讀書？”
“你一看就是很會讀書的人。”儲立答道，“不像現在，誤入狼群的小羊。”
“小羊？你說我？”顧回疑惑地看儲立點頭，想了想卻又不知道怎麽辯解，只好搖了搖頭當沒聽過，“可是我早就把以前學過的東西忘光了，大概率考不上吧。”
“在帝都考不就可以了？”
顧回搖頭：“不行，我還沒達到積分落戶的標準。”
“這個好辦。”
顧回好奇地看他。
“落到我家的戶口就行了。”
顧回：“？？？”
“以收養的名義，走個手續就可以了。”
儲立微笑著說完，終於伸出手把他擁進懷裏，在他耳側輕輕問他，
“你覺得怎麽樣，哥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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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快上映了小導演的底氣也沒了，暗戳戳找了一圈朋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還是搞了幾場小規模點映。點映通知的範圍也不大，順著微信好友列表發了一通邀請，之後就揣著手苦著臉等回覆，然後旁邊的人就看他捧著手機一會兒樂一會兒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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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聲明，有劇透。
其實剛看見這個電影的名字的時候我就大概知道要講什麽了。《雙生》嘛，講的肯定不是兄弟倆就是姐妹倆，窩巢國情在此，有關同性平輩親屬的劇情張力總是比異性之間要大，雖然都逃不過家長裏短瑣瑣碎碎……等我看見主演名單才發現導演是幹大事的人，謔，顧回、顧憶、儲立……我認為導演開創了文藝片的一個新的方向，流量型文藝片，先別說口碑，起碼票房有保障了，實在是妙啊，此處手動給導演點一個讚。
先別罵了，以上是我進電影院之前的感想。
我對年輕演員沒什麽意見，況且三個主要演員裏儲立和顧憶都拿過某知名電影節的最佳新人，這次還都入圍了最佳男配，雖然最後都沒有拿獎，但某導這部新片橫掃年內多項大獎，質量是有目共睹的，兩個年輕演員在其中也算擔綱重任，完全沒被其他知名演員壓下去，這在年輕一代演員裏已經是比較出挑了。所以我蹭了張票來看，其實是想看這兩個演員能蹭出什麽樣的火花。至於顧回這個人，實話講，我對他的印象僅僅是最近瘋狂上熱搜，動不動就是熱一，一掛就是一天，看樣子他背後的公司是很想推他了，不過一看作品吧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居然是某綜藝。我記著這個顧回和顧憶以前是一個什麽組織的吧，看著顧憶好像也沒簽別的公司？這公司怎麽放著顧憶不推推個綜藝咖？
得嘞，咱不能有偏見，熒屏上一見真章吧。說到這兒我先吐槽一句這個海報，這設計師構圖搞事情啊，搞得跟個三角戀似的，我當時看見就心想這別不是個講同性戀的電影吧？話說回來要是真是，那這導演真是個人才啊。
到這段你們估計得覺得我要開始“沒想到”了。真不好意思並沒有。作為一個故事，我對它的評價是“中規中矩”。一眼看得到頭的劇情線，曾經有多麽美好，後來被現實打碎，各自成長，握手言和。無非是最通常的人家都經歷過的成長軌跡，能拿出來當故事寫一寫的，也許只是哭起來比旁人更有些看頭。
事實上我認為一部文藝片成功與否在於導演的鏡頭和剪輯的安排。這部電影是以一片漫天蘆絮的蘆葦蕩開場的，看起來導演很喜歡用風景去解釋情緒，蘆葦蕩的場景在後面出現過很多次，一個方面可能是在交代故事背景，另一方面我猜是想作為暗線串起來整個故事。我這樣考慮是因為好幾次蘆葦蕩的出現都是在海生的夢裏，夢醒了，就總會有疾風暴雨出現。這種剪輯方式我是很喜歡，但不宜太多運用，顯得很炫技又過於一驚一乍。
整個故事無疑是圍繞海生與陸生兄弟之間的矛盾與和解來寫的，兩個年少便寄人籬下的男孩，長著同一張臉，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脾氣，一個是別人家的孩子，一個到處惹是生非。但他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可調和，這從海生的表現裏就能看出來，看著是個脾氣極壞的小混混，遇到和陸生相關的事一下子就偃旗息鼓。這裏面有一個關鍵人物，兄弟倆的姑姑，也就是收養他們的人。姑姑這個人身上可以看出我們很多人長輩的影子，古板固執，幾乎沒有什麽好臉色，卻又費盡心思為了孩子創造好的環境。電影裏姑姑年紀輕輕就說一不二地把在鄉下的兄弟倆接到鎮上讀書，並且在此之後終身未婚。
也許這就能解釋了為什麽兄弟兩個會因為姑姑爆發出這樣大的矛盾。叛逆期年輕男孩的那點心理咱們都懂，哥哥雖然看著冷靜一點，但他也沒有成熟到可以調停逆反得更厲害的弟弟和更年期的姑姑。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弟弟，你不要鬧，你不要惹事，轉頭又和姑姑說別和不懂事的孩子計較。他誰都想彌補，誰都想滿足，到最後卻誰也沒有討好到。
陸生這個角色其實是整個故事悲劇性最大的代表人物，特別是到劇情後面，陸生再一次和弟弟見面，卻在面對弟弟時明顯自慚形穢。我覺得導演對這個時候陸生的心理的刻畫特別的細，細致到和整個電影的氛圍有點格格不入。其實普通人身邊經常能看到這種工於心計的人，當然不是說這是錯的，但人性向來偏好天然多於雕琢，選擇站在弟弟的立場會覺得很爽，但我被裹挾進了哥哥的情緒裏，就只剩下尷尬和難過。導演給了哥哥一個回圜：他選擇回到弟弟的高中去做一個中學老師。我能理解他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到和弟弟和解的方法，但結尾時和前途無量的弟弟相比，費勁心思卻回到原地並且甘於自縛的哥哥顯然是失敗的。
可是明顯過得好的弟弟是真的好嗎？他一輩子都會活在最好的朋友因為他而死的陰霾裏，最痛苦的是這其實本可以避免。這裏我得提一提孫恒這個角色。孫恒這個人物在電影裏簡直可以算完美了，這個完美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完美，而是作為一個配角，他居然可以完美地把兩個主角聯系起來，關鍵時刻推動劇情，最後以一死讓弟弟完成最後的成長，不得不說，真是個完美的工具人啊。對，這就是我想說的，這個孫恒工具人的屬性太強了，完美得讓人甚至覺得不適，這不是演員的責任，編劇和導演在這個角色上明顯沒能有一個統一的認識，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但角色的設置問題並不意味著他是失敗的，孫恒的存在顯然是讓劇情能流暢合理地進行的，他最終去世的結局也讓整部電影積郁的情緒最終有了宣洩的空隙。在那之前你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欲言又止只說三分的，而孫恒是其中的異類，他家庭幸福，性格直爽無憂無慮，你看到他就只會想笑，他就像道光一樣把沈悶的氣氛照亮了，而當這道光消失的剎那，所有醜陋的隱忍不發再也藏不住它礙眼的身形。但誰又能想到，這個讓人驚悚的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潰破的時候，你會看到天是那樣藍，日光那樣溫柔。
我得承認我被孫恒迷住了，這樣小天使類型的角色總是會激起人更多好感，更何況他有那麽一個結局——他死了！同志們，這叫什麽？這就是白月光啊！死了的白月光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
所以結尾時兄弟明明互相都肉眼可見地渴望和對方握手言和，卻最終只能遙遙地敬禮告別。往前捋一下三個人的劇情，孫恒最開始是先和哥哥認識，並且很長時間不待見弟弟，但後面和弟弟不（一起）打（架）不相識，後面更是幫離家出走的弟弟辦了手續一起參軍，而在哥哥回到家鄉的中學當老師，孫恒的父母也幫了他很多忙。孫恒其實是兄弟倆的貴人，甚至是倆人共同的白月光，也是孫恒臨死前要求讓弟弟帶他回家，才有了兄弟和解的可能。當然你可能覺得這個理解有點牽強，但現實生活中其實就是有這麽多放不下身段的“不願意”導致的悲劇，在結果釀成之後翻過來想想，見個面其實所有的問題就能說開了。孫恒其實就起了這麽個推動作用，我甚至覺得編劇寫這麽個角色就是為了讓他死。
劇情到這裏我們再去理解《雙生》這個名字，以及為什麽會給主角起名叫陸生和海生。大陸是平實而堅韌的，海洋則永遠不會安定。名字暗示了兩個人的性格，也從一開始就寫下了結局：海與陸，相互支撐著構成了整個生態體系，卻從來是你來我往，不進則退的。或許這就是導演所理解的兄弟，密不可分卻總要有個高下，最好的結局無非就是王不見王。我是獨生子，不知道這說的到底對不對，也許主演的顧回和顧憶兄弟也是這樣的認識？
結局的兩處運鏡我覺得很值得誇獎，一個是陸生聽說孫恒犧牲，跑到孫恒家，遠遠看見一群人，孫恒的父母痛哭，而海生筆直站著做著敬禮的姿勢，眼神卻是空的。而隨後兩個人在人群之中對視，這就一個一眼萬年。另一個鏡頭是結尾時兩個人的追趕戲，通常這裏會用很多快慢夾雜的鏡頭配合隱約渲染氣氛，但這裏導演卻沒用什麽花樣，平鋪直拍，配合最後海生敬禮轉身大步往前走的長鏡頭，意外有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的意思，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表現手法，文藝片也並不是需要過多地去渲染烘托感情，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大家都是人，到位了自然都能懂。
主線劇情差不多結束了，字幕表之後有個彩蛋，是學校傳達室大爺收信，郵遞員遞了一個大包裹給他，兩個人在旁邊說話，鏡頭給了個特寫，郵包上寫著寄件人：海生。
皆大歡喜的結局。
我的影評其實比較私人審美，就比如別的影評裏會強調後半段海生的一場的哭戲，我承認是比較感染人的，但那段劇情放在電影裏其實並沒有那麽突出。我們看電影，更多地應該關註整個劇情的起伏，而不是某個演員怎麽樣的表演，演員是要為劇情服務的，沒有必要過多去拔高個人，不然也是對為了電影完成努力付出的其他工作人員不公平。”
這個影評一開始其實平平無奇，後來是因為有演員粉絲針對結尾的那段話撕了起來，一下子就被頂到了熱門，然後過了沒多久被導演加了“精華”。於是這場撕逼一下子就大發了，連著導演帶演員一起被撕上了熱搜。
未上映先靠撕逼火了，小導演呷麽呷麽嘴：就，就這麽著吧。也許是這次熱門帶來了熱度，電影在上映首周就破了同類型片的票房紀錄，所以說票房這個東西就是玄學，這麽一個基本不賣座的文藝片，沒趕上好檔期，導演也是新人，楞生生就火了，連帶著那篇影評又上了熱門，營銷號下面有這麽個帶粉籍的評論如是說：寶才導演[微笑.jpg]，刷刷就上萬讚。
沒想到這麽個名字跟了小導演後半輩子。
同樣讓人意外的是儲立的爆火，因為那篇影評，“小天使工具人”的昵稱一下子給喊響了，路演的時候三個人跟著小導演一塊上臺，底下就有粉絲沒忍住喊了出來，儲立很上道地比了個小心心，贏得座下無數尖叫。
人氣高歸人氣，主持人還是按照規矩請導演和主演發言。小導演隨便扯了一通，他寶才導演的名聲已經深入人心了，怎麽跑火車都沒人見怪，一開口就笑聲起哄一片。
而後就輪到了作為第一男主的顧回。雖然幾個人都沒有爭番位的意思，但實際上這部電影最出彩的其實還是海生這個角色。無論是一直被粉絲提及以至於有人有了逆反情緒的哭戲，還是動作流暢節奏緊張的動作戲，都讓一開始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的觀眾十分意外，甚至電影結束時很多人沒有分清顧回演的是海生還是陸生。這也就算了，作為主演卻被配角搶了風頭，輿論都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連黃經紀都忍不住感慨顧回的星路實在是坎坷，一著不慎就會被踩到底。
顧回本人倒是很平靜。
他這種奇異平靜大約是從《雙生》正式殺青那天開始有人發現。當天晚上劇組全員班師回帝都殺青聚會，有人和他說話時，就看見他用一種極其溫柔認真的眼神看著對方，眼睛還亮亮的，話說到一半就把人看得面紅耳熱不知所雲。起初都以為他喝醉了，後面何孟氣急敗壞一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把正支支吾吾說到一半的人瞪走：“註意影響，不許這麽看人！”
顧回不明所以地“哦”了一聲，何孟放下手，再對上他目光灼灼的眼睛時狐疑地看向他手裏的杯子：“你喝了多少？”
何孟探身往他身邊嗅了嗅，一只手撫上他的臉側，卻被顧回伸手攔住了：“我沒醉……”
可下一刻，何孟發現他頓了頓，緩慢地側過臉，把自己的臉貼到了他的手心。他看見那雙沾滿了細碎光芒的眼睛望向自己：“……我喝醉了。”
他說：“你能不能……送我回酒店？”
不遠處，目睹了全程的顧憶默默望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僵立著，像座沒磨好棱角的雕像，面上卻全然不顯任何情緒。黃經紀端著酒杯走過來，自顧和他手裏的酒杯碰了個杯：“我早就說過吧，不知道就不要摻和，人家這叫兩情相悅。何孟這人是真挺不錯的，你怕什麽的？再者說，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
“我知道。”顧憶聲音平板地打斷他。
“只要他好好的，我不會再耽誤他分毫。”
春末的天氣已不顯冷，夜晚的溫度卻還稱得上夜涼如水。何孟剛走出餐廳大門就被迎面的涼風吹了個半醒，這才松開一直緊緊攥著身邊人的手。可再怎麽想著要避嫌，要低調，翹起的嘴角卻始終難以按下；他總忍不住偏頭去看和自己並肩而行的人，看一眼，嘴角就又要高一分。
這算什麽？他想。久旱逢甘霖？大約是沒錯的，既指心理也指生理。想到這兒他不得不咳嗽一聲以保持穩重，可當房門關上，彈簧落鎖的時候，他吻上那雙只淺嘗輒止過的嘴唇，下一刻，他就在彼此錯雜的鼻息之間深刻地感受到漢語的博大精深，不過是唇舌之間的動作，卻熨帖得他的心都在發抖。
他顯然不是個熟手，於是僅在開頭占了短暫的主動，而後便被勾著亦步亦趨地動作。於是他便忽然分得出心神來嫉妒一下那個讓懷裏的人方寸之間就把他勾得心神大亂的人獨享美色的那些年，但下一刻他就在對方略帶不滿的哼聲裏全神貫註地回應，伺機奪回了主動權；他想，他資本雄厚，花樣嘛可以再學再試，況且只要愛足夠深，其餘的便都不足以比擬。他是愛深而意動，比那種下半身動物強到不知道哪裏去。
任誰也看不透何總高冷的精英面皮下包裹著的戀愛腦，他曾經可以因此默默做個予取予求的好兄弟，現在也會為排除萬難的得償所願上頭。於是他明明已經把懷裏的人剝了個大半，見得了唇舌在對方敏感的頸側磋磨時的媚態橫生，他本應一鼓作氣看盡巫山雲雨，卻忽然在對方耳側呢喃般問出了他後來後悔萬分的一句話：“你愛上我了，是嗎顧回？”
他怎麽忘了，這個人是個自以為是卻又粗心大意的小騙子，以為自己是個情海弄潮的好手，卻從來不記得自己是個旱鴨子，滿身馬腳地在海裏嗆得半死不活，傻乎乎又可憐兮兮。他因憐而愛，覺得這樣的他可愛到可口，此時卻恨他連裝也裝不好。
貼上來的嘴唇依舊是柔軟甘甜，以取悅自己為目的的花招讓他縱然心冷也忍不住悶哼出聲。可他選擇了拒絕——在那人的唇舌恭順地貼上他腿間之前。
他只覺得自己冷靜至極：“顧回，你告訴我，你是為什麽想和我上床？”
倘若此時是燈火煌煌，他大約能看見眼前人衣衫半解目中沈怨，只一眼就能讓他心防瓦解。但此時的他已經清醒了，他深知這個小騙子的手段，只稍微拉開了一點落地窗簾，讓些微清冷的夜色落在兩人之間，界限分明。
顧回沒有說話。
可他不說何孟也知道：“你是覺得我把你上了，我就被收買了，就理虧了？呵，顧回，你居然還真被我說中了。我自認沒有對你做錯什麽，你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會強求你。我倒是想問問，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不冷嗎？”
過了半晌，何孟才聽見對面帶著氣音的回答：“……對不起。”
“別再惺惺作態了。”何孟聽得如墜冰窖，只能冷笑出聲，“是我錯付了而已。我再不濟，身邊也沒有缺人到非你不可。”
說完他拿了衣服正要開門，被留在身後的人忽然開口：“我想退圈。”
他頓了一下，隨後冷冷回答：“隨便你。”
沒人知道為什麽不過一夜之隔，桃色緋聞在公司傳得滿天飛的兩個人突然變成了劍拔弩張的關系。何孟沒再作為顧回的經紀人出現，短短幾天，之前談好的合作拒的拒、換人的換人，儼然一副被冷藏的架勢。
小吳是最先發作的。她剛在高層會議上聽見了何孟親口說出的指令，絲毫不講道理又完全不許反駁，她差點氣炸了，出了會議室的大門跟在何孟屁股後頭進了辦公室吵了一架，卻被對方冷冷地丟出一句：“你去問他是怎麽回事吧。”
於是她打了電話就直奔顧回的住處。顧回還住在何孟的別墅，但何孟再沒回來住過，小吳坐在一堆被裝進紙箱的廚具之間捧著顧回煮給她的甜湯，還沒開口就被告知了原因：“我要退圈了，那些工作自然不能簽了。”
小吳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擊得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張開嘴：“怎麽好好的忽然要退圈了？你們倆不是，不是……”
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口，顧回看出她震驚又困惑，平靜地說道：“和這個沒關系，我自己不想再繼續做這行了。”
而後頓了頓才繼續說：“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是我單方面騙他的感情，還欺負了他。我這就是渣男行為，別說他並沒有報覆我，就算報覆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小吳瞪大眼睛看他，眼睛裏寫滿了問號，卻不知道為什麽，慢慢蓄上了淚水。
顧回一下子慌了，手忙腳亂地安慰她。小吳把臉埋在他遞過來的紙巾裏，悶聲悶氣地說話：“你又糊弄我……”
顧回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沒有……你別因為我和他吵。他足夠好，是我不真心，不珍惜。”
而後陸續有人來勸慰他，或者小心翼翼打探八卦，顧回都以暫時想休息一下的理由回覆，其他的一概沒有理會。就連黃經紀也吞吞吐吐地側面打探是不是兩個人那什麽生活不夠和諧？讓他理解一下何孟多年單身狗，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傷了感情。顧回看得哭笑不得，等了一會兒看見他發過來一條“再者，你也得考慮一下顧憶不是？”他這才舒了一口氣，反覆打了幾遍字，最後只留下一句回覆了對方：“我認為何孟不會因為我們之間的事影響工作。”這條發過去，過了半天，黃經紀才回覆了一個“好”字。
顧憶的電話在黃經紀回覆後沒幾分鐘就打了過來，“哥，到底怎麽回事？”他問。
“沒什麽。”顧回回答得很快，“我不是說過要去你家樓下開個小餐廳嗎？我想現在是時候兌現了。你有空和我去看一看店面嗎？”
“……哥？”
“嗯？”
“……沒。過兩天我陪你去看。”
“好。”
過了幾天顧回從何孟的別墅搬了出去，新的住處僻靜安寧，是他和顧憶一起去看的。還有些工作尚未結束，退圈的消息也沒有擴散出去，但已經差不多是他退圈之後的生活狀態。直到《雙生》上映，一時間異常火爆，他看著小導演發給他路演的消息，覺得是時候正式宣布這件事了。
於是他再次登上臺前，望向臺下神色各異卻同樣期待地看著他的面孔，平靜地開口：“大家好，我是顧回，在劇中飾演海生。”
他簡短地敘述了自己能夠參加電影的感謝，在演戲中收獲了許多，無論它最終的評價如何，票房多少，這部電影對他而言都意義非凡。“這也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和我弟弟，顧憶，在同樣一部戲裏擔綱主角。很慶幸，我的表演並沒有拖他的後腿。同時也很感謝儲立幫助我入戲，我知道好像有人覺得那場哭戲我演的不錯，其實不是演，我真的哭了，哭得很慘。”
說到這兒，他和站在一邊的對上了視線。他們在臺上相視一笑，臺下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其間有人抑制不住喊出一句“海恒是真的！”笑聲更大了。
路演的采訪被輕輕放過，出了電影院，再圍上來的媒體卻沒打算讓他輕易過關：“對於網上輿論儲立的風頭壓過作為主角的你有什麽想法？覺得自己和儲立誰的演技更好？”
“演技如何這個問題其實是有很大一部分主觀的判斷在裏面，所以我們不如換一個思路，從一個比較長遠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顧回用了一個比較繞的句子開始他的回答，“就比如說，這部電影是儲立的其中一部電影，他在這部電影的表現如何不過是一時的，你不能用此時來判斷他的彼時。而對於我來說，這是我的最後一部戲，我的演技不會再有任何提高的可能了。”
他說完，面前的媒體忽然都陷入了沈默。他於是趁機笑著補充了一句：“同樣作為演員，我很喜歡儲立的表演，也希望你們可以多多關註他，喜歡他。謝謝。”
他推開圍在面前的人群向前離開，這時有回過味兒來的記者想伸手抓住他：“等一下顧回先生，你說這是最後一部戲是什麽意思……”
顧回沒再理會，連忙快走了幾步，身後還有記者追著喊他的名字。忽然從旁邊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過去，再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站在樓梯間，身後的門被上了鎖，何孟在他旁邊背對著他站著，手還扶在把手上：“原來你是震得想退圈。”
顧回一句“謝謝”被吞了下去：“抱歉，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他頓了頓，最後還是道了謝：“謝謝。”
兩個人站在昏暗的安全出口無言相對，顧回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覆，考慮了一下，準備沿著樓梯往上爬。他剛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何孟喊他：“如果。”
“如果我沒有退圈，繼續去當演員，多和你一起拍戲，一起拍了這部戲——最後，你愛上的會不會是我？”
顧回頓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個沒有心的人，我配不上你。”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有人說人生就像爬樓梯，你選擇了，就只能一直爬下去，無論那盡頭是不是死路——
爬的氣喘籲籲神志模糊的顧回望著被鎖住的天臺門如是想。
他正準備坐到地上休息，下一刻，呼嘯的風帶著鋪天蓋地的光撞在他身上，原本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一時間睜不開。他閉上眼睛慢慢適應，忽然感覺眼睛被捂住了，又有一只手拉住他的慢慢讓他站起身：“劇烈運動之後不要直接坐下，腿會抽筋的。”
“儲立？”顧回聽出他的聲音，“你怎麽在這兒？”
儲立拉著他慢慢走到天臺：“我看見何孟把你拉進了安全門裏。樓下都是記者，你要躲也只能往上來，所以我去借了天臺的鑰匙，提前在這兒等你。”
“……感覺我做什麽都在你的意料裏。”顧回有些感慨地嘆道。
“我喜歡你，自然會註意你的一舉一動。”儲立理所當然地說道，“怎麽樣，想好退圈之後要做什麽了嗎？”
“你有什麽建議嗎？”
“比如……回去上學？”
顧回終於掙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聞言笑了：“怎麽你們都建議我回去讀書？”
“你一看就是很會讀書的人。”儲立答道，“不像現在，誤入狼群的小羊。”
“小羊？你說我？”顧回疑惑地看儲立點頭，想了想卻又不知道怎麽辯解，只好搖了搖頭當沒聽過，“可是我早就把以前學過的東西忘光了，大概率考不上吧。”
“在帝都考不就可以了？”
顧回搖頭：“不行，我還沒達到積分落戶的標準。”
“這個好辦。”
顧回好奇地看他。
“落到我家的戶口就行了。”
顧回：“？？？”
“以收養的名義，走個手續就可以了。”
儲立微笑著說完，終於伸出手把他擁進懷裏，在他耳側輕輕問他，
“你覺得怎麽樣，哥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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