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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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的劇本將故事背景設在了上個世紀後半葉的北方小鎮,工業設施尚未鋪就,青山綠水,民風保守。雙胞胎兄弟陸生、海生年幼便失去了父母,被姑姑收養,從互相舔傷的小獸相伴長大,擁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哥哥陸生學業優異相貌出眾,弟弟海生卻頑劣不堪臭名遠播,姑母偏愛,他人誤解,兄弟二人的矛盾不斷擴大,並且並未隨著年歲漸長有所消弭,到最後,甚至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矛盾最激烈的時候,弟弟離家出走一走十載。十年後弟弟回到故鄉,目之所及物非人非,但哥哥一直在原地等他。

海與陸相伴而生,海波停不住腳步遠行,兜兜轉轉卻總會回來,而陸一直在等他。

劇本從人設、背景到內容都是文藝片設置,顯然尤編劇和小攝影都是有打算沖獎。而如尤編劇所說,這個劇本的靈感來源是顧回顧憶兄弟,是他從自己對這樣一對坎坷的雙胞胎經歷的感想中再構思的故事,但同樣的經歷,顧回和他講了一些,他又趁著上次錄制綜藝時找到顧憶私底下談過。顧回不知道顧憶和他說過什麽,只是現在他看著眼前的劇本,卻覺得雖然故事是熟悉的,但讀下來卻還是陌生的。

畢竟是再創作而非紀錄片,尤編劇有他自己的想法,顧回便忽略掉那些審視的感想,認真去感受劇本中的人物和故事。

尤編劇把劇本給他時一邊嘆氣一邊搖頭,說結局寫得不好,讓顧回從他的角度提點建議。

文藝片的故事線經常比較弱,角色留白也比較多,通常的看點是在演員與角色的碰撞。這一過程中產生的化學反應往往出乎人的意料,即便編劇本身就對故事的走向結局已經有大概的想法,也會期待演員從自身的感受中獲取對人物結局的感知。

顧回頓時就壓力山大。

以前他演的戲,雖然不多,但無論是網劇還是像汪導這種大制作,角色都是較為覆雜的那種,特別是網劇為了拗人設編劇什麽都敢往裏加,以至於演員演成什麽樣都符合人設,更不要提陸雲忠的人物小傳就有好幾萬字。而文藝片劇情就是虛的,人物也是虛的,唯一實的是原型是他自己,可如果真的代入自己去演,就又覺得哪裏都不對。

顧回捧著平板翻來覆去地看了幾天劇本,一晃神就又到了拍攝日。

新來的嘉賓來得人數眾多,是個集結了一批年輕人的青春片劇組,導演是汪導的學生,看見爺爺泡的茶最近火熱走了個後門想宣傳電影,又因為幾個演員都是不大不小的流量明星,導演組最近吃了雲光這樣的流量團體的紅利,正試圖往那邊發展觀眾,雙方一拍即合,對方很妥帖地把近期的檔期全部空給劇組,於是回歸的第一期就請了他們過來。

因為嘉賓來得多又都是年輕人,小策劃想拍明星下地幹活的期望終於實現了,“以工代飯”,從上午幹活到下午,回來時各個都累得走不動,互相靠著睡在一塊。

南方的天氣在十一月初還算不到寒冷,傍晚時導演把嘉賓叫了起來繼續拍攝,晚飯吃得是最近在網上風聲很大的涼亭燒烤。

年輕人太多,又都是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水蘿蔔,汪導本身兼著電影學院教授的工作,幹脆做了一次青春電影的公開課,從青春電影的起源講到當下青春電影的代表,其中順便提及了國內鄉村文學和鄉村主題的電影發展。這次錄制算是一個新的嘗試,畢竟現在收視率基本有保障,節目組更想去找到更多的創新形式,於是汪導站在涼亭中間的臺子上配著背後的熒幕講課,長廊裏,幾個水蘿蔔眨著眼聽講,一旁的火爐滋滋冒著熱油,香氣逼人,咽口水的聲音都大過天了。

尤編劇邊吃邊打岔,講個屁,先吃飯先吃飯。幾個小孩如蒙大赦,於是接下裏的場景變成幾個人圍在一塊吃得滿嘴是油,汪教授一邊啃著串一邊還忍不住念叨,我們講青春電影和文藝片的區別,那文藝片的本質是什麽?愛。因愛而痛,因愛而悔,因愛而瘋。是愛人,愛自然,愛人世。

這時候吃飽飯的小孩終於有精力配合他提問:老師,那青春電影不也是因愛而痛嗎?

汪教授給她點了個讚,這個問題問得不錯,吃飽了腦筋能轉了是吧?小孩嘿嘿地笑了,汪教授舉著串指指點點:愛情,是青春電影不得不提的話題,而我國國情下,這種感情通常都不能冠以完美結局,也就是happy ending,由此造成了這一類電影很難在敘述風格上從文藝片中脫離。但即便如此,你去看青春電影,我們叫什麽,叫笑中帶淚,文藝電影是淚中有笑,甚至淚流滿面根本笑不出來。而就算是痛,也是心絞痛和心梗的差別。

尤編劇用竹簽敲了敲鐵網,要按你這麽說,所有的電影本質其實都是愛。過多用類型去定義電影就是束縛,怎麽青春電影就不能淚中有笑?我們能講的其實都是人性,你難道能給這一段人性定義為青春,那一段人性定義為文藝?

文化人吵架向來文字游戲偷換概念各種招數都玩得溜,倆人平日就習慣這樣你來我往地針鋒相對,到最後嘉賓分成兩邊各執一詞,直接爭辯到深夜。

一邊爭得面紅耳赤,另一邊顧回小心翼翼地盯著爐子,小偶像坐在他身邊兩邊都看,被他使喚著送串過去。

小攝影把鏡頭對準他:顧回,你不參與嗎?

顧回笑著搖搖頭:“我覺得他們說得都挺對的……就,沒法辯啊。我專業上還是比較有差距的,還是更想多聽聽。”說著把剛烤好的肉串遞給他:“吃嗎?”

小攝影樂顛顛地一把都接過了。

節目之後又斷斷續續拍了幾次,眼見著就到了年根。越到年底越忙,各色的跨年節目紛紛出了節目單,顧回一直沒回過帝都,躲在農家院看劇本,也被小吳拉出去參加了幾個節目露臉,而顧憶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光是跨年晚會就參加了兩場。前半場是地方臺這邊的,小策劃幫忙給弄了兩張貴賓席,顧回包得嚴嚴實實地跟著小吳去看,回去時滿腦子都還是陸離的舞臺上的顧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起床開了燈,又拿出劇本,盯著結尾發楞。

尤編劇說電影作品的本質是人性,但即便這樣言辭鑿鑿的創作者,也抑制不住對完滿結局的向往。這其實也是人性,人生太苦太難,為什麽不能虛假地歡樂一下?

可假的就是假的,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沈思之中掛鐘重重“叮”了一下,窗外半空忽然一聲炸裂,隨後便爆出漫天的煙火。遠遠有人在煙火中歡呼,“新年快樂”,跨年就在顧回不知不覺中渡過了。他站在窗前望著煙火出神,喧鬧的聲音遮住了他的耳朵,放在一邊的手機接連跳了幾下,因為沒有被及時看到,很快熄滅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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