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醫生和白總不和。

這是市心醫院大部分醫生都知道的事情。據說每次白總帶著李醫生過來覆診的時候，他與冷醫生之間總會嗆那麽兩句。

更出名一點的傳言大概是他們曾大打出手。據早兩年在市心工作的醫生說起，那應該是白總的戀人，也就是李醫生手術的那次了。

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年，但那次手術到了現在為止依舊是醫院裏的大家時不時會津津樂道的一個話題。不單單是因為DCM手術的難度，更是因為那蒙上了霧裏看花似的八卦色彩的故事。

“DCM手術在國內本來就沒多少成功的案例，而冷主任做成了兩例。在國內算是夠權威的存在了吧。”

“可我聽說那次手術好像挺危險的……”

“那是啊，中途心跳都停了，饒是冷主任那麽冷血的存在當時都慌了呢。手術雖然成功了，但其實也不算成功，人直接送進了ICU，能不能度過危險期都不好說。就是那次，聽說白總在ICU外面打了冷主任一拳。”

“啊？這白總也太過分了吧……手術這種事誰說得好啊，冷主任肯定也盡力了啊，發生點意外很正常，特別是DCM這種級別的手術，能完成就已經很牛逼了好不好？”

“這話你說有什麽用啊？你敢去對白總說不？”

“我就是煩這種醫鬧嘛……”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今白總還是把人提拔到主任的位置了。”

“畢竟冷主任厲害嘛，也算是我們市心醫院的招牌了，現在心臟類疾病，首選就是我們醫院了吧。”

“是確實是這麽說啦，不過外面異議還是挺多的吧，畢竟冷主任成功完成的兩例DCM手術，光是醫療團隊的配置就不是普通人請得起的啊。”

“那是外面的人嫉妒我們醫院好吧？也不想想我們冷主任那可是在戰地上待過的，那些一天到晚坐辦公室的專家怎麽能比啊？”

冷雋秀查完房從並房間裏走出來，一眼就看到那群聚在一起聊天的男男女女。

“冷主任！”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現了冷雋秀，立刻端正恭敬的打招呼，其餘的人跟著一起轉過身來，每個人開口喊了句“冷主任”。

冷雋秀也只是簡單的瞥了他們一眼，路過的時候往他們人群裏打量了一眼，隨後問：“左勍呢？”

“不清楚，在診室吧……”其中一個人回答。

冷雋秀微微的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也沒說什麽，徑直的就離開了。

直到冷雋秀離開以後，也不知道哪個護士感慨了一句：“要我說啊……外面的人不嫉妒我們醫院才怪，畢竟冷主任……那麽帥！”

其他幾位女性連連點頭附和，連帶著幾個男性也沒多說什麽。

以冷雋秀的性格，其實或許和「主任」這樣的位置並不那麽合稱，他從不訓人，就如同今天這樣看到大家聚在一起聊天也不會多說什麽，作為醫院對外的門面，他也並不稱職，每日都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很多時候因為忙碌而經常在醫院過夜，可是偏偏長得不錯，技術高超，加上對待病人又好，在醫院裏還是收獲了很多醫生護士以及病患的好感度，聽說有病人家屬還把自家女兒介紹給他，一度成為醫院裏熱門的話題。

不過真假倒是有待考證，但冷主任的感情歸屬還是讓醫院裏不少單身女性好奇。

“冷主任今年也三十多了吧，再兩年就三十五六了吧？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嗎？”

“唉……忙成這樣，哪有時間交女朋友啊？”

“家人總會著急的吧……”

“你還真是夠八卦的……他至今沒交女朋友，那自然是家裏人沒催嘛。”

“……聽說冷主任的父母好像已經過世了吧……”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一個人略帶詫異的口氣問了一句：“啊……是嗎？”

剛才說話的那個人楞了一下，因為這個提問的人，是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插入到他們這群人裏的，看著裝應該還是個來普通人，可能是來醫院就診的病人，或者就是病人家屬。

“……哇，你誰啊？”原本圍繞在一起的話題討論者們都刷刷的看向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的人。

是個看上去還挺年輕的男人，皮膚比較白皙，面容清秀，微微的笑了笑：“啊抱歉，嚇到你們了，我是來找冷醫生覆診的，不過剛才去他辦公室沒找到他的人，就順著走過來了。”

年輕的小醫生咳嗽一聲：“咳，你說冷主任啊，他剛才在查房來著，現在查完了應該去休息了，要不然你到辦公室去等一會兒他吧。”

“喔……好。”那個人點點頭，剛想離開，轉身時又有些猶豫的開口，“冷醫生……”

話還沒有說出口，忽然走廊的一邊出現一個人。

“安然！”那個人大喊了一聲，朝著這邊跑過來，“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哦……我是來找雋秀的……”

“我不是已經派人去找他了嗎？你亂跑什麽？”來人跑過來，就好像擔心眼前的人有什麽事似的，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番。

“我知道他常去的幾個地方嘛，所以就去自己找找看。你別動不動的就叫院長他們找人，晚點冷醫生又要被說了……”

“他被說他活該，知道今天是你覆診的日子就該全天待在辦公室裏靜候才對。”

“你別這樣，其他病人也是病人……他像往常一樣查房，他做的很對……”

聽著這段對話，剩下的人都露出好奇的目光，要知道來這個醫院，想找冷主任看病的多了去了，能被插入進來給冷主任診治的大多數都是院長那邊動了關系的，也就是說必然是S城有權有勢的那些個人。

不過再有權有勢的人，生了病還不是得乖乖的聽醫生的話，所以大多數人對冷主任都是恭恭敬敬的，而眼前這個男人言語裏又是對冷主任不屑的又是差遣院長的，在場的人對他的身份無一不起了好奇心。

“我大概的知道他在哪兒，一起過去找他吧。”那個叫「安然」的男性拉住了對方的手，像是安撫性的說道。

來人英俊的臉龐糾結在一起，不過也沒說什麽，任由對方拉著走。

“那個人……好眼熟啊……”不知道誰先說了一句。

“說真的……有沒有覺得……挺像我們醫院的……白總的？”

“哈哈，怎麽可能……白總很少出現在醫院裏的好吧？偶爾帶他戀人來覆診的時候也是……”

話音戛然而止：“剛才那個人說是來醫院找冷主任做什麽？”

“覆診。”

“靠！剛才那個難道就是白總和他戀人啊！我第一次看到真人！”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白總真人，比雜志上電視上都帥啊，而且好高……我的天，剛才我都不敢確定，現在看起來十有八九真的是啊！”

“餵，你們都在那邊幹什麽呢？不去忙嗎？”左勍不知道何時走過來的，他如今已經是市心醫院裏面正式的醫生了，因為當初那場事故，醫院特例的免去了他漫長的實習期在傷愈後便直接提拔了，而他在正式入職後也一改曾經輕浮的性子，工作起來格外認真。所以心外科這邊，冷雋秀雖然不管，他卻像個教導主任似的時常跑來督促督促大家好好工作。

“哇左勍！你知道我們剛才看到誰了嗎？！”平時的話左勍過來大家也就差不多散了，但是今天很顯然，因為看到了大人物而導致大家都有些激動，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一下這驚喜的心情。

“誰啊？”左勍皺著眉頭反問一句。

“是白總！以前他來醫院的時候總是直接去院長那邊的，除了電視上都沒見過真人！現在終於看到了！超帥的！”

左勍在心裏面默默的翻了個白眼：“這有什麽稀奇的，你非要看的話早點去院長辦公室埋伏不就好了，而且……白總現在出鏡率很高好嗎？電視上報紙上雜志上時常都能看到，有什麽稀奇的……”

左勍想了想，想起自己幾年前就見過白熵真人了，這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幹嘛搞得像是明星效應似的。

見左勍不買賬，小醫生不服氣了，說道：“不止呢，今天還看到了白總他戀人！就是那個傳說中很神秘的，患有DCM的戀人！以前他戀人就算過來醫院覆診，也是保鏢前呼後擁的本人還帶口罩呢……誰見過真面目啊，哈哈，剛才我們就看到了，而且他還和我們說了話……”

“你是說……李醫生……？”左勍微微怔住。

“李醫生……？喔喔對對對，我記得白總他戀人以前是我們醫院的醫生吧……”那個小醫生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左勍你入職的早，難道和他共事過……？”

左勍沒有回答，像是陷入了什麽漫長的回憶，只是問道：“李醫生……現在去哪邊了？”

“說是去找冷主任了吧……”

左勍點點頭，也不再理會眾人，若有所思的離開了。

“他怎麽回事啊？”

“不知道喔……不會是真的共事過吧？我記得他實習期好像挺早的……”

“可他入職不算早啊……”

“好像是遇到過一起比較大的事故修養了一段時間才回醫院工作的。”

“什麽事故？”

“不知道喔，問起醫院裏其他醫生，都不說。還挺神秘的……就聽說有一個醫生負傷後來就不做了……具體情況不知道呢……”

冷雋秀休息時間會在哪裏，左勍也是清楚的，他一邊想一邊就順著路往天臺那邊走去。

沒走出幾步就聽到了對話聲。

“醫院還真奇怪，電梯不直接到頂樓的吧。”

“並不是同一層，因為害怕病人有任何過激行為，所以頂樓的門是鎖著的，想要上天臺的話得從安全通道的另一邊門走。就爬兩層而已……其實也很少吧……”

左勍站在原地，他一聽就聽出了那是李安然的聲音。

李安然，李醫生。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了。

當初被人忽然抓了拖去倉庫毒打一頓，自己傷得很重，也覺得很冤枉。那時的他，大學剛差不多畢業，青春年華正好，莫名其妙的就卷入了這樣一起事件裏，重傷修養了好多個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被抓過去。診治的時候也說起，說他算是比較幸運的，雖然傷重但所幸都是能夠痊愈的，不像另一位上了年紀的醫生，總之就沒他那麽幸運了。

但是就算這樣，心裏面總歸還是有所怨恨的。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就飛來橫禍，甚至想過為什麽就得是他而不是別人。

醫院那邊負擔了所有的診療費用，但是李安然並沒有來看望過他，甚至後來就沒有再出現在醫院裏過，據說是辭職了。

再後來聽說關於他的消息，是市心讓心外科這邊的醫生都去參加李安然外祖母的葬禮，當時他已經康覆了不少，拄著拐杖能走，所以那時也去了。葬禮上他們並沒有說話，但是李安然朝著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目光裏帶著歉意。

那一次見到的時候，李安然的模樣已經不似當初在醫院裏就職時那麽健康了，帶著種很病態的蒼白，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很可憐的模樣，於是也是在那個時候，左勍心裏面的怨恨，不知不覺的便消散了。

後來醫院裏也發生了很多事情，醫院易主，掌權者變成了言家，人事方面的調動自然也很大，像他這樣的，當然不可能留在醫院就職，甚至醫藥費都要按照規定的收費，然而臨出院之前，不知道是誰，還是幫他把所有的費用都繳了，他曾試著詢問過繳費的人是誰，但是醫院那邊並沒有說。

他想，不是白熵，那大概就是李安然吧。

本來他繼續留在家裏面修養，思考著等身體完全恢覆了就去其他醫院面試工作，然而那時市心再次易主，又回到了白熵的手上，醫院那邊也過來通知他可以去工作了。等到了醫院以後才聽聞李安然患有DCM，正在準備手術中。

任何對DCM有點了解的人大概都知道這手術的成功率之低，所以那時他想，李安然大概是活不成了吧……盡管白熵為他請了很多好的醫生，可是世界上有錢人那麽多，命卻是買不來的。

不過或許命運確實會善待那些善良的人，這個手術，意外的成功了。雖然術後的結果也算不上多樂觀，可是畢竟是DCM手術，能保住一命真的是值得感激上蒼的事了。聽說了這個結果以後，他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氣，心裏為李安然有些高興。

然而再後來，李安然就很少出現在醫院裏了，有時候覆診是冷醫生上門去的，有時候需要做全身體檢才過來醫院這邊，前前後後的都是人，還有院長親自接待，他們這種小醫生根本就看不到一眼。

不知為何的，就覺得有些惆悵。

這兩年裏，其實左勍一直都希望能夠再見李安然一面，希望能夠親自告訴他說，自己一切都好，說到底……或許也是為曾經心底的那點點怨恨感到抱歉。

李醫生是個善良的人啊……自己卷入那樣的事件亦非他所願。

左勍的腳步像是被固定的在安全通道的樓梯口似的，沒有辦法前進一步，但也不想後退。他就這樣遠遠的看著走在上面的兩個人，一個是李安然，一個是白熵。

和幾年前比起來，李安然似乎沒有任何的變化，甚至顯得更加年輕了點，秋天的季節，卻穿了件較厚的外套，襯得人有些清瘦。

“這樣走上去不累嗎？要不然我背你吧……”白熵皺著眉頭。

因為背對著所以左勍看不到李安然的表情，只聽得他的口氣有些不自然：“說什麽呢……這才幾步路啊……而且被人看到的話怎麽辦……”

“這種地方哪會有人看到……”邊說白熵邊用手指指了四周一圈，然而話音便打住了。

還真有人。

左勍無奈的摸了摸鼻子，朝著白熵微微頷首：“白總。”

白熵楞了一下以後似乎想起眼前這個人是誰了，不由得眉頭皺得更加深，往前一步擋在了左勍和李安然的中間，但什麽都沒有說。

“左……勍？”李安然自然也是看到了。

左勍擡起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好久不見，李老師。”

「李老師」——那是他剛來市心實習的時候喜歡稱呼李安然的方式，轉眼也是很多年過去了。

李安然微微怔了怔，隨後也笑了一下：“以前受的傷……都還了嗎？還有後遺癥嗎？”

“沒有，一切都很好，活蹦亂跳的。”左勍咧開一個大大的笑臉，“手指靈活，腿腳也靈活，救死扶傷不在話下。”

李安然輕笑：“……那就好。”

白熵在一邊，臉上依舊是不耐與不滿的表情，拉了李安然一把：“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就走吧……”

李安然被白熵一拽，往樓梯上走了兩步，但又回過頭來道：“那個……對不起……”

左勍微怔，隨後勉強笑道：“我才是……很抱歉。”

對於這個「抱歉」李安然顯然有些詫異，不過不等他再說什麽，左勍朝著李安然微微欠身，隨後就走了出去。

李安然站在原地，臉上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

“還楞著幹嘛……走啦。”白熵拉著他的手說。

李安然微微的點點頭，跟著白熵往上面走，好一會兒才說：“我很久沒見過左勍了……原來都已經是正式的醫生了嗎？真好啊……”

“嗯。”

李安然望了白熵一眼：“他當初修養那麽久，實習期不滿，畢業可能都有些麻煩，現在看來……都是你搞定的吧……”

“……嗯。”白熵握著李安然的手用力了點，“我欠的，所以我該還。”

李安然微微的搖搖頭，回憶起往昔，輕嘆了口氣：“怎麽會是你欠的呢……是我的原因……”

話還沒有說完，嘴唇卻被點住了，白熵輕聲道：“這些年我沒和你提起過他，來醫院也沒讓你再見著他，就是怕你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你看……你又來了……”

李安然微微的笑了一下，這幾年裏白熵對他有多好他心裏面是清楚的，自從撿了條命回來以後，白熵對他幾乎是事無巨細的處處小心，偶爾感冒咳嗽都要請個幾天假在家裏面陪著。

關於簡茗和言希的話題也是他很少提起的，甚至可以說有些敏感。每次自己偶爾提起的時候，他都會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那樣緊張的望著你，於是自己也就很少提起了，說到底這場感情裏他們都受了傷，依舊需要漫長的時間去好好的治愈，去遺忘，亦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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