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Chapter.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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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然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的時候了,這一次倒是沒有做噩夢。

醒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樂心。

手術似乎已經結束了,他詢問了一下,得知樂心已經被轉進了ICU,就如昨天吳醫生說的那樣,他並沒有完全的脫離生命危險,還有待觀察幾天。

李安然走到ICU的時候看到白熵還坐在外面,折騰了一夜他的臉上也有了倦色。

“白熵……”李安然輕輕了喊了他一下。

白熵擡起頭。

“我在這裏照看吧,你回去休息吧。”李安然說。

“冷靜下來了?”白熵問。

李安然垂睫不語,作為一個醫生,他本該理性,昨晚的他確實是處在崩潰的邊緣,而現在他也明白,說再多再後悔也是無濟於事的,他該做的是照顧好樂心,想盡一切的辦法幫他恢覆起來。於是李安然微微的點了點頭。

白熵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但心裏面舒了口氣,昨晚李安然悲痛欲絕的樣子讓他心裏有一陣說不清楚的滋味。盡管他確實生氣於李安然把樂心偷偷的帶去晚宴那邊,為此責備他,可當他真的看到李安然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心裏特別不舒服。

“行吧,你在這裏看著,有什麽問題就……聯系Alex吧。”白熵站起身來,示意李安然坐。

“對了,言希……”白熵想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他又皺了下眉頭,“算了。”

李安然最初有點疑惑,但很快又大約的明白了對方是想說什麽。

簡茗和樂心現在都在醫院,言希便處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而現在不是處理感情問題的好好時機,一切或許都只能等事情過去再說。

“我還要去處理其他事情,先走了。”白熵說。

“你不先回去休息下嗎?”李安然微訝。

“不了,已經拖了很久了。”白熵說,“簡茗說他們手裏有錄像,所以我們這邊必須先發制人。”

“錄像?”

白熵看了李安然一眼:“那是簡茗最不想回憶起的東西,你要是碰到他,也別提起。”

白熵這麽一說,李安然就了然了那是什麽,他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低聲:“對不起……”

樂心的傷,簡茗的痛,都不是可以自愈的,或許需要漫長的時光去撫平。

白熵不願意再多說什麽,轉身就要走,然而剛走出幾步就看到迎面而來的冷雋秀。

冷雋秀瞧了白熵一眼,也沒像醫院裏的其他醫生那樣和他打招呼,仿佛就沒看見他似的,目光直接越過他投向了他身後的李安然。

白熵離去的腳步就這樣被定住,他皺起眉頭,轉身看了從自己身側走過的冷雋秀一眼。

冷雋秀手裏拿著份像檔案袋一樣的文件夾,走向李安然:“我之前看你在休息室裏睡覺的,這才出去一會兒就沒見到你人,果然是跑這邊來了。”

李安然註意到了冷雋秀手裏拿著的資料,作為一個醫生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那是昨晚冷雋秀強行拉著他去做的各項檢查,估計是他的檢查結果。李安然的臉色頓時變了一下。

“這是你的……”冷雋秀將資料拿起。

“冷醫生,等一會兒再討論吧。”李安然快速的打斷他,“我先和吳醫生去確認下樂心的情況,其他的事情晚點再說好嗎?”

冷雋秀蹙眉:“可是你知不知道……”

“冷醫生你也很忙吧?這大清早的還要查房對吧?幹脆我們過一會兒科室見吧。”李安然說,“到時候再討論這個病例。”

李安然的態度如此,冷雋秀頓時也明白了什麽,他轉身深深的看了還未走遠的白熵一眼,又瞇起眼睛審視了李安然一番。

李安然也一瞬不瞬的盯著冷雋秀看,生怕他現在就說出點什麽來,這是自己所想要隱瞞的東西,萬一被說出來就……

“那好吧,我挺忙的,就二十分鐘後吧。科室見。”冷雋秀終於出聲。

李安然松了口氣:“好的。”

冷雋秀轉身離開的時候,又再度看了白熵一眼。

白熵被他看的有些不舒服,在冷雋秀走遠以後對李安然說道:“我之前以為你和他關系不好,現在看起來還挺好啊?”

“不是啦……我們是一個科室的,有些什麽病例……總會一起研究討論嘛。”李安然勉強笑笑,“冷醫生脾氣不算好,可他醫術很好……”

“呵。”白熵意義不明的嗤笑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兩個人都走了,李安然才靠著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眼底有些悲傷。

自己的身體怎麽樣,他比誰都清楚。

>>>

在吳醫生那邊了解了一下樂心的情況,又到主任那邊去了解了一下簡茗的情況。

樂心結束了手術,目前所說的狀況和昨晚吳醫生提到的沒什麽大的區別,最嚴重的是手腳的問題,還不知道可以覆健到哪個地步,但是最大的可能是右手將來沒辦法好好握筆拿筷,更別說提重物了,左腳更甚,跛腳的可能是百分之八十,就算通過長期覆健最終能讓人看不出來殘疾,但跑步跳躍之類的肯定也是做不到了。

至於簡茗那邊,主任的說法是心理創傷比生理創傷大得多,現在因為有言希陪著所以還算比較穩定,可按照言希不在的時間他的反應狀況,可能還是得請心理醫生。簡茗作為一個心臟病患者,心理狀況其實也是很重要的一環,主任表示,本來簡茗的身體就在逐漸衰敗,這次要是處理不好,情況會更嚴重。他本來就活不了多久,或許現在更……

這兩個消息聽得李安然心情很低落,他一個人躲在醫院的走廊盡頭很長時間,才緩緩的走向科室的方向。

一推門進去,李安然就聽到冷雋秀略帶不滿的聲音:“我就從沒見過一個像你這樣的病人,對自己能夠那麽不關心。”

“抱歉……”李安然沒有在意對方的話,只是找了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冷雋秀把資料都遞過去:“你自己看吧。”

李安然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檢查結果,一張張抽出來看。

“要不是你有個有錢的能幫你把整座醫院都買下來的男朋友,你現在就該辭職了。”冷雋秀冷哼一聲,“你要是個普通醫生,值班也好,手術也好,你這身子都已經負擔不了了。”

李安然平靜的看著檢查結果,淡淡道:“他不是為我買下來的醫院。”

冷雋秀對此沒發表意見,只是指著CT圖說道:“看到這裏了嗎?病變的組織已經擴大了,你的惡化速度,比普通人更快一些。”

李安然不說話。

“你要知道你這個病,治療的好,抑制住惡化,有些病人能活個十年以上。”冷雋秀說,“普通病人或許也能活個四五年,但你這樣下去的話……李安然,你知道你還能活多久嗎?”

“活不過三年吧?”

冷雋秀涼涼的說:“你倒是清楚的很。”

“DCM不能這麽去評判,這個病,死亡其實會發生在其中任何一個階段,所以……要是真的能活滿三年,那也是好的……”李安然苦笑了一下。

冷雋秀眼神變得有些冰:“到底為什麽你不想活?”

“我沒有不想活……”李安然沈默了一下,“我是還不想死……手術的成功率太低了,我不能冒這個險。”

“如果你不做手術,那你現在就應該辭職,在家好好休養著,名貴的藥都用著,各種好吃好喝好伺候的供著。”冷雋秀說,“這些對白熵來說是輕而易舉的吧?你的病你還沒讓他知道是嗎?為什麽不讓他知道?靠著他白家的話或許……”

“無論如何,請不要告訴他。”李安然說。

“為什麽?”冷雋秀覺得難以理解。

李安然沈默了半晌,才說:“白熵他……是個很好的人。”

冷雋秀不置可否。

“如果他知道了的話,他一定會為我治病,一直到我死前,或許都不會放棄。”李安然說,“你看他對簡茗就知道了,雖然我不及簡茗的百分之一,可是……白熵他就是那樣的人,我知道的……”

“可是他早晚會知道的……你以為你能瞞多久?”冷雋秀覺得不可理喻。

“不會的。”李安然說,“我很快就會走了。”

“走?”

李安然點頭:“我打算出國。”

“出國?”

“對,帶著我外婆一起走,我已經給她找了很好的療養院,手續都在辦了,等我把她安頓好了,也就沒什麽掛心的事了。”

“你走了就不回來了?白熵同意嗎?你們不是戀人嗎?他就讓你一個人出國去了?”

李安然抿了抿唇:“不是……只是名義上的罷了,冷醫生應該也聽聞過一些傳言吧?白熵喜歡的另有其人,是簡少。”

“所以呢?”冷雋秀冷笑一聲,“你就非要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可他總有一天會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是他得知了你的死訊後痛哭流涕愧疚萬分?以此來彰顯你偉大的愛情?讓他記住你一輩子?啊?!”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麽樣?!”冷雋秀有些激動,“我就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能夠輕而易舉的放棄自己的生命?連求生的欲望都沒有?人能來到這個世界上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到底為什麽!活下去不好嗎?就算只有一點點的希望抓緊它不行嗎?!”

李安然楞住了,他很少見冷雋秀如此失態的模樣。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是這樣……”冷雋秀別開臉,眼底似乎有一閃而逝的受傷。

李安然怔了怔後平靜的開口:“冷醫生,你有親人嗎?”

冷雋秀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李安然似乎也並不指望得到他的回答:“我已經一個人很多年了。”

“我父親在得知我的母親患有DCM的時候就拋棄了她,因為DCM的治療要花很多錢,而且這些錢極有可能全部打水漂,因為治不好,所以他臨陣脫逃了,我不怪他,他只是想要個平和安順的家,只不過這些年我也從沒找過他,對於我來說,已經不存在這樣一個人了。而我的母親,還是把我生了下來,明明知道懷孕對心臟病患者的壓力是多麽的大,她還是把我生了下來,沒多久她就過世了。”

“從小到大我是我外公外婆帶大的,我外公也是這個病,為了看病家裏幾乎花掉了所有的錢,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在打工,除了學習的時間,其餘全部都是工作。這麽多年,我沒有朋友,沒有興趣愛好,沒有業餘活動,沒有同事聚餐,什麽都沒有。除了學業,我的人生只被打工和疾病填滿。”

“白熵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是大學的時候認識他的,機緣巧合。那個時候我外婆已經得了老年癡呆,我外公也是DCM晚期,家裏沒什麽錢,我甚至不能送我外婆去養老院,我又照顧不了她,總是害怕她走丟了。那段歲月對我來說……真的是特別難。可那個時候,至少他們都還在,我外婆也偶爾認得出我,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回到那段時光我也是願意的。”

“而現在,我外公已經不在了,我外婆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褪得一幹二凈,完全不再認得我,每次我去和她說話,她也不會再回應我了。我時常想,或許這個世界上已經沒人再記得我了。”

“冷醫生你知道嗎?我最愛吃的一道菜是紅燒鯽魚,小的時候外婆做給我吃。她病了後我自己有試著做過,做過很多次,可怎麽也做不出那種味道。於是我後來沒有再做過了。”

“其實我一直都很孤單,和白熵分開的六年裏,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假期就去打工,大夏天的,套著個毛絨玩具發傳單,大半個月,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有一次中暑,想向人呼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差點要忘了怎麽說話。從那以後,我每天早上起來和自己打招呼,偶爾打電話給外婆,讓養老院的人給她接,就算知道她在聽筒的那頭什麽都聽不明白記不住,我也總和她說說話,那六年……我真的太寂寞了。”

“六年後我又重新遇到了白熵,那時我才知道白熵是帝研四家的少爺,我和他之間差了一片海那麽遠那麽深,我鼓起勇氣和他打了招呼,沒想到他還記得我。你根本不知道,我那個時候有多高興。”

“白熵其實真的是很好的人,明明是個大少爺,對我這種人卻沒有架子,還提拔我的工作,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他,如果沒有他,那我熬過了六年,或許也再撐不過兩年。有時候我也總想回報他,可是他需要什麽呢?他要的我都沒法給,所以我只能陪陪他。”

“因為孤單過六年,明白孤單的感覺讓人多絕望,所以不想他也這樣。”

“而現在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我很高興,我只希望他功成名就,一生順遂,可以的話就找一個喜歡的人,畢竟人的一生那麽長,千萬不要一個人過。而這個人不會是我,簡茗的病已經很讓他難過了,我不想他的人生背負更多的沈重。”

李安然擡頭看向冷雋秀:“就當我求求你了冷醫生,幫幫我吧,不要告訴他。我不是不想活,只是不想強求而已。”

>>也不想他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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