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回心轉意

關燈
霍府的門墻低調素雅, 總透著股沈重的寒意。

傳承百年的世家門第大多喜好貴氣,修繕時也多著輝煌華麗的色彩,以顯氣派, 或是自修官墻,將官民分割開來, 免得庶民沖撞風水。

京城裏像霍府這樣與鬧市融為一體的官員府邸,僅此一座。

四方四正的頂梁柱形狀統一, 外墻用灰磚砌成波浪型的起伏狀, 上覆鎏金黑瓦, 一塵不染。

比兩人還高的墻體鐫刻著兵法浮雕, 霍祁幹脆撤了守門的侍衛,方便感興趣的路人留駐品觀。

司玉輕扣了兩下門,反正她是霍祁親自傳喚過來的,於是沒等回應打算直接推門。

“刺啦”一聲輕響, 看似厚重的滑滾門居然被她推開了。

想必是霍祁特意吩咐過吧,司玉心裏這麽想,探頭探腦的往裏打量, 見前廳空空蕩蕩的,也沒有走動的侍者, 她腿也就直接邁了進去。

陰惻惻的涼風刮起, 卷起了寒冬裏僅剩的幾匹殘葉,也帶來了充滿殺意的警告。

“你想幹什麽?”

蒼老嘶啞的聲音落在司玉耳邊, 像是鬼府裏的閻王趴在身側召喚她的靈智, 讓她猛然回想起, 本家那顆滿身都是疙瘩的老古樹, 森然的氣氛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她倉皇失措的縮回身, 想朝街上跑去, 卻像是撞上一層棉花一樣被彈了回來。

冰涼的刀身輕飄飄的耷拉在她鎖骨處,看似毫無威脅,可只有司玉自己知道,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瞬間凝固,若是她有什麽妄動,立馬就會變成一具無法開口的屍.體,再被毫不留情的扔出去。

她脖子以上不能動,也怕驟然說話激怒對方,驚慌失措的不斷擺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頸間的力道越發重了,司玉有些輕微的窒息,舌根上頂艱難的呼吸著,幸好懷夏的呼喊聲及時趕到。

“您手下留情!”只聞其聲卻未見其人。

老爺子撇了司玉一眼,讓她站在身側,也不放人進去。

前廳花園經久未修,光禿禿的並沒有什麽美感,司玉視線落在兩側架起的各式兵器上。

“別亂看。”老爺子不再瞪著司玉,淡淡的提醒道。

他收起渾身的戾氣,又變成了那個無所事事的看門老頭,瞇著眼坐在門後的藤椅上,盼著今兒是個能曬太陽的好天氣。

司玉眼珠子盯著腳尖,被淋濕的那半扇衣裙緊緊貼在腰際,風一微拂,她抖的咬緊牙關。

牙齒情不自禁的上下磕磣,發出細不可查的碰撞聲,心裏卻沒來由的慌得很,總覺得懷夏突然離開定是沒有什麽好事情。

就在這時,一團黑影疾馳著向她沖來,快到只能看見殘影。

衣衫襤褸的商販猛然砸到地上,落在司玉身旁呻.吟連連,老頭熟練的讓了兩步,擡腳踩上男人的肋骨,鉆進血肉裏的痛楚讓男人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並非哪裏跑來沖撞的小乞丐,而是剛剛給司玉遞消息的賣貨郎。

他功夫成器的晚,若是硬碰硬定沒有好果子吃。

於是仗著早市人來人往,料定霍府的人不敢把他怎麽樣,發覺身後有人追上來之後,便一股腦的朝人多的地方紮。

不料他每跑一步,身上就被不知何處而來的利刃割一道深口,直到被挑斷腳經,一下跪在了地上,身子陡然騰空,熱鬧的街景都開始走馬觀花似的快速後移。

司玉瞳孔一縮,楞在原地不敢動彈,甚至都不敢和貨郎對視,只能裝作毫不相識的樣子。

又過了一會,懷夏臂彎裏抱著個不過兩三歲的粉娃娃,才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貨郎有些激動的幹咳了兩聲,喉間泛起絲縷惺甜,竟強撐著直起上身,去抓司玉的裙角。

“這位小姐,您大人大量,我真不是有意把水潑到您身上的。”

一句話不長,男子卻吞咽了好幾下,才結結巴巴喘過氣。

懷夏冷眼看著裝模作樣的男子,而老爺子卻更留意司玉臉上的表情。

這姑娘猛地被陌生男子潑了一身也不見生氣,現下男子落到霍府她也不著急。

兩人若不是真沒關系,那就是這小姐受過專門的訓練,定力好著呢。

外人看來不過就是個得罪哪家小姐的倒黴貨郎,被侍衛抓住教訓了一頓,可到底在霍府正門口,老爺子顧忌影響。

“老頭我先把人帶走了,阿夏先緊著主公的吩咐。”

“誒。”懷夏把抱著的娃娃轉到老爺子手裏,粉娃娃絲毫沒意識到危險,還天真的伸著兩截藕節似的小胖手,不認生的要爺爺抱,嘴裏歡快的叫著兩個字。

“爹爹。”

她是貨郎的女兒。

懷夏將人扔到霍府門前,知道老爺子會明白他的意思把人留在手裏,於是繞了一圈去男子家中看看有沒有可以指認身份的證據,沒想到發現了這個意外之喜。

“您老讓冬哥好好審審,有這小女娃在,不怕他自盡。”

他進屋快速搜尋了一番,根本沒有女人居住的痕跡,顯而易見是這貨郎獨自帶著女兒生活,又有哪個父親,會為了某個無力回天的組織,獨留自己的血脈在世呢?

男子急促的喘息著,大有副要背氣過去的架勢,而小女孩還在奮力拍著手,在老爺子懷裏撲騰。

“小女眼盲耳聾,您可憐可憐她。”貨郎身上滲出的血漬透在了衣料上,已然沒有多餘的力氣,暈過去之前,留下這麽句話,求老頭。

老爺子和懷夏對視一眼,皆嘆了口氣。

若早知會連累孩子,由何必去接這些見不得人的活計?

但孩子仿佛是老人家天生的克星,老爺子抱著香香軟軟的小女娃,心中也是有些不忍,傳了廚房送些好消化的點心過來。

“玉小姐,咱先走吧。”不管怎樣,主公還在書房等著,其餘的事情管家出來後自會安排妥當。

懷夏放心的把男子和小姑娘放在門口,領司玉快速穿過外院前廳,那有些軍營裏來的人打堆等著霍祁傳喚,一些小廝捧著書盒候在旁邊。

霍府伺候的人向來就不多,沒有誰敢私下議論主子的事,司玉豎著耳朵妄想聽一些瑣事,直到走到內院也沒有得逞。

“夏首領,這...”司玉頓下腳步,匪夷所思的望著兩間雜草叢生的偏廳廂房。

憑著外墻上爬滿的藤蘿和銹跡斑斑的門栓,就可以預見到裏面的破敗。

任說霍祁再怎麽粗枝大葉,也不會粗糙到會忽略府上這兩間院落,任由它們荒廢,更何況霍祁也不是心事潦草的人。

所以這兩間格格不入的院子才更加的讓人疑惑。

懷夏頭都沒回,但也沒有刻意刁難,勻速走在前頭,溫聲提醒,“玉小姐那些旁門左道的心思,最好收一收。”

若不是主公現在還用得著她,就憑她與那貨郎聯手傳遞消息的動作,就可以直接把二人一塊丟進霍府地牢。

可估摸著她也就是下面辦事的小啰啰,還是要從賣貨郎手裏才能知道是誰在發號施令。

幾個侍女端著玉底繡紋小盆,排成縱隊低頭朝內院主屋走,懷夏側身讓她們先過。

“大姐姐在府上?”司玉見尾短兩個侍女捧著湖藍色的透光紗裙,一瞧便是女子的衣物。

霍府既無長輩也無當家主母,這衣服還能是給誰的?除了她家那位不知道怎麽就入了霍將軍眼的嫡姐,其餘人哪還有資格宿在霍府?

懷夏與領頭的姑姑點頭示意,平靜的回話,“等會玉小姐在將軍面前,可得分清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他心裏誹謗著,就該讓冬哥那個悶葫蘆去接司玉,想必兩人的氣氛會安靜許多。

“我能先去見一見大姐姐嗎?我有事想給她講。”

懷夏語調依然平淡不驚,“將軍的吩咐,是將玉小姐帶到書房。”

等珩姑娘醒之前,就把玉小姐送出霍府。

當然這是後半句,懷夏自然是沒講出口,為著追那個假扮貨郎的男子,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這些侍女應該是去內院伺候珩姑娘起身的。

內院主屋和書房隔的很近,被圈在一個院子裏,中間岔著偏廳,要是去書房的話,得通過花園裏的一個長廊,正對著可以看見主屋。

司玉就是在連廊邊的石子路上,狠狠的摔了一跤,“哎喲”一聲。

懷夏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眸子裏隱約閃爍著幾許鋒利的光芒,幾乎同一時間就毫不憐香惜玉的抓起司玉的後頸,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

可是已經遲了,主屋的大門“嘎吱”打開。

“司玉?”司星珩清雅氣質如雪似霜,姑姑跟在她身後,等著她選一支稱心的發簪。

懷夏在那一瞬間就恢覆如常,好似剛剛那頭蟄伏的野狼憑空消失了,臉上又漾起標志性吊兒郎當的表情。

“主公喚玉小姐來問點事,吵醒珩姑娘了?”

司星珩笑起來,笑意很淡,但連眉梢都染上了明媚的醉人溫柔,梨渦裏盛著暖陽的餘暉,讓人移不開眼,“這樣啊...”

“大姐姐,我有東西給你看!”司玉感知到懷夏對司星珩截然不同的態度,更加肯定了自己要抓緊這一根稻草的信念。

司星珩上前扶起司玉,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塵土,“怎麽濕成這樣了,來屋裏換身幹凈衣服再去見霍祁吧。”

“成嗎,阿夏?”

懷夏哪裏說得出反駁的話,只能目送著看似親昵的二人走進屋子,他一個男子也不方便跟著進去,於是斜瞄了一眼伺候洗漱的姑姑。

但看著司星珩將嬤嬤也攔在門外,懷夏在衣縫搓掉手心的汗,趕緊轉頭去了書房,將這裏的變故一五一十告訴霍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