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岔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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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到那幾幅畫,不,或者說從看到那個名字起,柏之揚心裏的那點期待又死灰覆燃,他盯著眼前的門,等候推開它的人,手心裏緊張的汗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被積澱灰塵刻意蒙蔽的記憶正在慢慢被擦洗幹凈。

這好像是場盡頭的賭局。如果這次依舊是錯誤與失敗,那他必須得心死去答應另一個女人。

“柏先生?柏先生?”

徐寄奇怪地看了眼柏之揚,推了他肩膀一下:“楞什麽呢?館長叫你呢。”

柏之揚收回思緒,客氣地點了頭,接過館長遞來的水杯。

“語之畫家說有點事,可能要晚點過來,請問柏先生能等嗎?”

徐寄不爽了:“不就是個畫家,這麽大牌?”

館長抱歉地笑了笑。柏之揚瞥了徐寄一眼,轉頭說:“沒事,我等。”

“餵,大老板,你是不是真的認識這個畫家?這麽好耐性的?”等館長離開後,徐寄忙湊上去套話。“我說你要是對大嫂有這份耐心和溫柔的話,你們現在孩子都可以叫我叔叔了吧?”徐寄痞痞地看他柏之揚笑。

柏之揚又瞥了他一眼:“我有沒有說過你……”

“什麽什麽?”

“話多,像娘們。”

徐寄扯了一下嘴角,可惡!切!“別人我還不稀罕管!”徐寄一副“不識好人心”的臭臉,坐到一旁去翻雜志。可翻來翻去都是畫冊,看不懂的畫和徐寄幹瞪著眼,直叫他越瞪越煩躁。

“到底還要等多久?!還有兩個小時飛機就要起飛了!”徐寄忍不住了,沖上前去質問他大老板。

柏之揚看了看手表,本來燃起的那點火苗逐漸萎靡下去。默默地數了十秒,他終於拿起公文包,對不耐煩的徐寄示意。“走吧。”

只是,他手還未觸及門板,就被人從外面推開門。柏之揚覺得心顫了一下。

“啊,柏先生……”冒出頭的是年逾五十的館長,還以為自己撞到柏之揚忙想道歉。

“沒事。”柏之揚退開一步,眼睛瞟過門外,看到館長身後的女人,一時頓住。

女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卻不驚訝,對他點了點頭:“柏之揚,好久不見。”

柏之揚覺得那點火苗又躥了起來,還升騰起不小的火勢。他再往連清身後看去,卻只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女子,沒有他期待的那個人。

“連清。”他收回眼對連清說到:“是很久不見。”

連清仔細地審視著眼前的男人,心裏幽幽的,真沒預料到。“你想買畫?”

“是。”柏之揚沈了一下,問:“你是語之?”

連清笑了笑:“當然不是。”

意料之中,柏之揚有些急切:“那……”

連清止住他的話,拉過身後的女孩:“她才是語之。”

那女子楞了一下,反應倒是快,迅速跟上連清的意思,伸出手和柏之揚握手:“你好,柏先生,我就是語之。”

呃……柏之揚那躥起的火束突然之間灰滅了,有點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和女孩快速地握了手,還是不死心地問:“你怎麽會用這個筆名?”

女孩一時語塞,這可沒人告訴她。連清接過口,說:“是我幫她起的。意義嘛,不方便告訴你。”

意義?柏之揚頓時反應過來,忙問:“你見過餘紫是嗎?”

太急切的聲音有點像是吼,讓在座的幾人都楞了一下,徐寄眨了眨眼,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柏之揚,還有那個名字,餘紫……?

“當然見過啊。”連清臉上裝得理所當然,心裏卻不懷好意。沒給柏之揚激動的機會,她又說:“讀書那時嘛,我想想,都十三年過去了。餵,小魚子現在過得好不好?別跟我說你拋棄了她?”連清責問得自己忍不住想笑,柏之揚心裏卻因這兩句話一片黯然。

“沒有!我們……”他並不想在這裏解釋。

連清擺擺手表示不聽,笑道:“你不會以為語之就是餘紫吧?可惜了,是這個女孩,她油畫可厲害了。”

那女孩趁機對柏之揚綻開笑臉:“謝謝柏先生高價買我的畫,實在太讓我驚喜了。”

柏之揚點點頭,客氣地對她回了個笑臉。“畫得很好,我很喜歡,所以想見見畫家。謝謝你應邀而來。可惜我航班快到點了,沒法和你細談,下次有機會再邀請語之小姐。”

語氣變化之快,讓連清暗笑,沖柏之揚點點頭:“下次帶餘紫來吧,我想見她了。”

柏之揚看著她思緒轉了一下,低聲說:“我沒有和她在一起。如果你能見到她,請告訴她,我一直在等她。”

連清楞了一下,下意識回道:“我沒見過她。”

“你也沒見過啊……”柏之揚低喃中帶了失落:“她曾經很擔心你過得不好,連清,能再見到這樣的你,我真的很高興。”

也不知道這話哪裏戳中了連清,她收起微笑,面無表情地看著柏之揚。

柏之揚沒有在意,擡起手腕,客氣地點了點頭:“我真的得走了。希望有機會能再見到你們。”

“不送。”連清疏離地看著他離開。

徐寄不明就裏地掃視著兩人的神情,摸摸下巴,拎起公文包對館長和兩個女人說了聲感謝,屁顛屁顛地跟上自家大老板準備去套八卦了。

等到人影消失了,連清才勾起嘴角拍拍身旁的女孩,笑道:“演得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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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的女子接起電話:“買了?”

連清笑了笑,不言而喻。“沒在睡覺?在哪?”

餘紫轉身向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那人會意,忙從包裏拿出幾份文件。“在找賣身契呀。”

“還沒找到?”

那邊輕快地翻著買房合同。“找到了,剛剛好。”手一揮,餘紫也沒細看文件,邊簽名邊問連清:“買家是什麽人來的?定價那麽高都買?”定價何止是高,對她這種剛冒頭的新人,那畫可算是漫天要價了。

連清手指敲著方向盤,盯著眼前的紅燈。“除了有錢,沒什麽特別。”耳邊輕笑了一下,紅燈轉綠,她踩離合轉了個彎。“在哪呢?我來接你。”

二十分鐘後,連清摘下墨鏡巡望餘紫剛買下的小房子,中肯地評價:“還不錯,挺適合你的。設計交給我?”

“不錯吧。”餘紫挺滿意。“設計嘛,我自己來。裝修交給你。”

連清哼了一聲:“有生意居然不給我賺。”

餘紫打哈哈唬過。連清心裏明白,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猶豫了許久,還是把支票遞了過去。“你的資金。”

餘紫拈起支票愉快地親了一口。“離目標更近一步了。”

連清撇撇嘴沒理她,用她專業的眼光細細考量著這套房子的每一處。挺小的一套房子,三房一廳,按餘紫的意願,到時候兩間房作為畫室,應該是要打通的,為了再寬敞點,不知道連不連上客廳呢?

“連清。”

聲音有明顯壓抑的緩慢,連清默默嘆了口氣,餘紫有多少年沒連名帶姓地叫她了。她轉過頭,出票人一欄的名字被捏得有些皺,餘紫的手輕微的顫著,咬著下唇蹙眉看連清,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語氣裏帶有責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連清閉上眼睛,覆又睜開眼,不甚在意地說:“這不是讓你知道了嘛?”

“怎麽不叫我去?”餘紫有些急,眉頭皺得緊緊的。

連清輕笑了一下:“你去幹嘛?”

“為什麽不讓我見他?”餘紫喉嚨生疼,責怪的意味加強。

“我就是不想讓你們見面!”連清毫不否認,大聲地壓過她指責的話,卻是嘆了口氣:“你還從來沒用這種指責語氣怪我,一遇上這個人你就亂了分寸。餘紫,我告訴你,”連清扳過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我不想讓你們見面,你們之間已經距離得太遙遠了。當初躲著他的是你吧?你現在還能和他在一起嗎?你想想,你能嗎?”

連清心都痛了,看著餘紫臉色發白地靠著墻,撫著額頭冷靜了會兒,把支票塞回餘紫衣袋裏,背對著她才放任自己說出口:“他現在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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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AXX已經開始檢票,請各位乘客速到C10登機口檢票登機。

廣播催了好幾遍,徐寄焦急得不行。這S城是和他大老板八字不合還是生肖犯沖啊?怎麽大老板這幾天都不對勁,飛機都快起飛了他還坐這發什麽呆呢?

“大老板,到底走不走呀?還是你等人呢?都這點了等什麽人也不來了吧?”軟點的話根本不進柏之揚耳,徐寄忍無可忍,拽住他胳膊就想強硬拉走。“柏之揚,我跟你認識六年,青春都蹉跎在你家公司上了,至今你也沒肯和我說那個餘紫是誰,我很生氣你知不知道?現在我氣頭上呢你別再找事讓我揍你!看你什麽頹樣!”

一通抱怨,不知道是積壓了多久的怨念。柏之揚在眾人側目中好笑地掙開他的手,轉而搭上他的肩:“我錯了,好兄弟。走吧,故事太遙遠了,上了機我慢慢告訴你吧。”

嘖!徐寄甩肩瞪了他一眼:“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我就不和嫂子打報告了。”

“嫂子……”柏之揚無奈地搖搖頭,終究是什麽都沒說,拿出登機牌過安檢。

最後望一眼身後,期待的奇跡十二年來從不曾像夢裏一般出現過。小魚兒,這個城市裏也沒有你嗎?找了你十年,我以為很努力了,還是不夠嗎?這次回去之後……我該放棄了嗎?茫茫人海,我連你在地球的哪個角落都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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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身後沒動靜,連清懸著的心漂浮著,終於在串起的腳步聲與門撞擊墻面的聲音響起之後,落到了地底。拿著鑰匙和文件資料過來的中介員被擦身飛過的人影嚇楞了,連清煩躁地揉了下頭發,對楞住的人叫道:“拿過來吧,我代她簽。”

讓你們再次相見,到底對不對?罷了,一切看你們的緣分了。

餘紫狂奔到馬路上,急急招了輛計程車幾乎是躍進去的。“去機場!”

司機被這搶速度的陣勢嚇了一跳,應了聲“好嘞——”大踩油門就往前沖。

司機將車子開得飛快,在車流裏靈活地躥。餘紫把臉貼在車窗上,浮躁的心還鼓動著,思緒卻隨著飛速掠過的風景漸漸冷靜了下來。擡頭遠望,一架飛機在天際處縮成小小的影子,餘紫眼光閃過一剎那就再見不到了。

固執地凝視著飛機消失的那個點,餘紫捂住了眼睛。

只不過是乍然重新看見那個名字,深埋的感情不受控制蹦了出來,一時脫了自己的掌控。其實連清說的她又何嘗不是最明白的那個人。即使再遇,一切也回不去從前。

他們之間,距離太遠了。何必呢,何必去擾亂彼此的生活。從自己逃避的那一瞬間起,他們之間的紅線已經被自己生生砍斷。現在再翻出來,只是讓自己再痛一回。

存留在記憶深處,永遠是最美的保存方式。至少知道,有很珍貴的東西,被自己放在貝殼裏用歲月凝成此生最寶貴的珍珠。

“司機,停車吧。”

餘紫站在街上,終究轉了身慢慢往回走。

柏之揚,這是我們十年來,最近的距離了。

可是,沒法再近了。不能再近了。

不是我忘了約定,而是我們,相遇太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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