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公一直對自己嚴格要求，是為了讓自己早日成長，擁有處理國家大事的能力。他讓自己少跟寵妃親近，縱然有為潤玉之故，但歸根結底也是讓自己收斂心思，把精力放在國家大事上。

慶陽公先前說過，等到皇上有能力處理國家大事時，他便會歸還政權。那麽如今，在今日，慶陽公終於歸還政權，是因為覺得他已經有處理國家大事的能力了嗎？可是自己……真的有能力嗎？

澤豐帝忽然心底莫名發寒發冷，連他自己也沒想到。

他更不知道該如何阻止這場鬧劇，他只是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地望著前方。

該怎麽辦？要誅殺劉大人和周大人的九族嗎？不，那簡直太殘忍了。但他們的確冒犯了福玉公主……可他們也是因為他的縱容甚至暗示鼓勵……

太監總管一直在默默地觀察著年輕的皇帝，皇帝是他一手帶大，皇帝如今這個模樣，太監總管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最後，他慢慢走向一直跪在地上的風曉月身邊。這個看似是今晚這場鬧劇的起點，又仿佛全無瓜葛的女子。

“殿下。”

風曉月起初沒動靜，待那李總管又在她旁邊喊了一聲，她才慢慢地擡起頭來。眼睛瞟過那一地血跡和人頭，又馬上埋下頭去。

“福玉殿下，您說句話吧。劉大人和周大人固然對您不敬，但現在他們也已經死了。難道您真的想讓皇上誅他們九族不成？”

李總管的聲音很輕，苦口婆心。

風曉月楞楞地擡起頭來，“沒，沒有。我也沒想他們死，更不想讓皇上殺他們九族……”

“那您就求皇上吧。給他們求個情，讓皇上免他們家人一死。”李總管說道。

“……啊？”

風曉月也覺得這就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她甚至都不知道這是怎麽鬧起來的。從澤豐帝開始陰陽怪氣地刁難她開始，她就一直匍匐在地上沒說過一句話。現在莫名其妙地死了人了，莫名其妙的這些大臣們嚷著要誅殺誰誰誰的九族了，可這些又跟她有多少關系？為什麽現在又要她去求皇帝？她求的管用嗎？

但是李總管望著她的眼睛十分真誠，甚至帶著懇求。

風曉月便心軟了。她轉過頭望向慶陽公，慶陽公跪在地上，兩手撐著地，頭埋著。看起來還是先前那副模樣，就是皇帝說什麽他做什麽，但是他不會再主動說一個字。

不過這會兒，當風曉月看過去的時候，他非常輕微地點了下頭。

風曉月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站起身來。她的動作十分緩慢，仔細地順好緋色的宮裝，白皙地手指輕柔地捋順金色的穗絳。

她的這一系列動作，使得人聲鼎沸馬上就要幹起來掀翻房頂的朝堂漸漸安靜了下來。

風曉月盡量緩步輕移，讓自己至少看起來有一個公主的禮儀和氣質。

她並不知道自己這一刻有多美麗。虬首娥眉，雪膚玉貌，纖纖身姿，婀娜無雙。而她目光純粹，神態宛如赤子般純真。她身上所特有的這種本該矛盾的純真與美艷，在這滿殿荒唐和血跡中，竟然顯出一種奇異的融合。

大臣們停止了煽風點火，大榮的秦羽和白思渺等人停止了看笑話，澤豐帝也從無力和混亂中走出來。風曉月已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滿地血跡跟前，對著他端端跪下來，恭敬無比地叩首磕頭。

“皇上。請您寬恕兩位大人吧，更不要遷怒他們的家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兩位大人已為了他們的口舌之欲付出慘痛的代價，此事就此了了罷。”

大臣們的情緒稍稍收斂。

一些人覺得這福玉公主不識好歹，眾人明明是為了她才起的爭執，她卻這會兒出來當好人；另一些人則神色漸漸肅然，他們認為這種時候福玉公主主動站出來求情，看起來更像是對滿殿大臣的一種諷刺，顯得他們這一群自詡清高的大臣官員十分荒唐可笑。

滿殿寂靜。

此時一直被太監李總管盯著的一位官員也顫顫巍巍地爬出來跪道：“皇上。劉大人和周大人冒犯了公主，冒犯了皇上，還差點挑起兩國戰事。在微臣看來，他二人是死有餘辜，死不足惜啊！”

在受到李總管的眼睛瞪視之下，這位官員又繼續道：“不過皇上，方才福玉公主所言甚是。兩位大人一時醉酒，胡言亂語，已為自己冒失的言行付出了代價。但他們沒有其他犯亂的證據，根據我大渺律法，罪不及家人。反倒是提出‘誅殺九族’的人——方才兩位大人亂來的時候他們不阻止，甚至有些人推波助瀾，火上澆油，縱容事態的發展。此刻卻說出這種話來，無疑是想毀壞皇上您和公主的名聲。皇上想想看，若當真誅殺了這兩人的九族，百姓們會怎麽看？怎麽說？人們會說皇上您是暴君，更會說公主殿下是禍水，一回來就害死了兩門幾百口人命。所以在微臣看來，兩位大人是死有餘辜，但他們已經身死。然而提議誅九族的人，更是心懷叵測、其心可誅！”

此人一席話說來，大殿上立時人人自危。那一眾大臣欲要反駁，卻無一人敢再擅自開口。

“此人倒是個聰明機靈的，他是什麽人？”

一旁的秦羽低聲跟白思渺問道。

他先前見那滿殿喧嘩鬧劇，當真是心中冷笑連連。心道這渺國上下，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都已經爛道骨子裏了。這樣一個國家，是怎麽能在大榮的精兵強政、勵精圖治之下還屹立不倒的？不說別的，就看他今晚這麽不大不小地一攪，整個渺國朝堂就亂成了一鍋粥。文武大臣、兵將守衛，就恍如戲臺上的耍花腔一般，荒唐可笑，毫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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