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院裏，氣氛不太好，桃紅氣呼呼的，柳鶯臉色沈靜如水，她們不僅僅為魏國公世子這麽快定下八姑娘生氣，更是為府裏面那些下人落井下石和亂嚼舌根而難受。

江月真看著一個兩個這麽生氣，就以午休的名義，將她們放了出去。

躺在黃花梨的拔步床上，江月真眼眸盯著頭頂的紫色花紋，雙手搭在腹部的位置，柔軟的錦被很舒適，她卻沒有一點睡意，不停地回想著之前見到唐瓚和江映華言笑晏晏的那一幕。

其實，她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無動於衷，就算好感散去，這人今日急急忙忙下聘的行為，真真落了她的面子。

她想著，魏國公府真的是被逼到極點了吧？不然，註重名聲的魏國公府不會做出這麽難看的事情，急吼吼地下聘，就怕八娘江映華被人搶走一般，否則，就算他們想舍掉妹妹，娶姐姐，也應該徐徐謀劃才是。

江月真如是想到，漸漸地，眼皮有點沈重，困倦席卷而來，她緩緩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許久，桃紅沒聽到江月真叫她，而外院卻傳來消息，四老爺請九姑娘去書房，她一時拿不準主意，在回廊裏來回踱步，初夏的天氣有些燥，她更加心煩意亂，緊蹙著眉頭。

還是柳鶯看不下去了，她輕輕推開房門，繞過雕花的山水墨畫屏風，緩步走到床榻旁邊，看著眼前的女子顫動著眼睫毛，似醒非醒。她小聲叫道:“姑娘，您醒了嗎？”

江月真睜開眼，睡眼惺忪，秀氣地打了個哈欠，“是柳鶯啊，我睡了很久了嗎？”

“不久，就是老爺有事情找您，讓您去書房一趟。”柳鶯想起門外的桃紅，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由輕笑道:“桃紅也知道這件事情，可著急了，既擔心誤了老爺的正事，又怕擾了姑娘休息，一時兩難。”

江月真一件又一件地穿起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她纖細的手指在腰間飛舞，長長的腰帶挽成別致的蝴蝶結，笑道:“以後，你們直接進來叫醒我就好，別誤了爹爹的正事。”

也許是睡覺前把事情想通了，也許是一覺之後神清氣爽，江月真心情不錯，帶著柳鶯一路往前院江四爺的書房走去，衣帶當風。

“爹爹，聽說您有事情找我？”

江月真剛剛踏進門裏，就看到還有別的人在，這個別人不是陌生人，正是鄭玉航無疑，她疑惑地問道:“鄭公子？”

“九姑娘”鄭玉航站了起來，笑著打完招呼，說明來意，道:“玉航承蒙姑娘多日照顧，今日特地來辭行的。”

江月真來了，江四爺就沒有多加打擾，反而避到書房內堂看書去了。

“你要走了？準備去哪裏？”

江月真倒是沒有驚訝，意料之中的事情，鄭玉航當初遇到她是巧合，這麽久一直在如意寶齋幫忙，卻沒有加入商行的意思，她就知道這位的意思。

鄭玉航沒有隱瞞，想起兩位表妹的事情，沈默了片刻，說道:“舅父的財產都要回來了，兩個表妹平分了，一人一半，如表妹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了。但是馨表妹那一份，沒有人打理，我要回去給她幫忙，重振周家昔日的輝煌。”

“那你可有何打算？”

江月真問起具體的計劃，鄭玉航一時沒有詳細的流程，楞住了，沒什麽底氣地說道:“我倒是沒有想那麽多，能江馨表妹名下的商鋪整理清楚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鄭公子沒有具體的章程，我這裏倒是有個建議。”江月真說完，看了眼鄭玉航好奇的眼神，又說道:“我們不如聯合起來，一起走海上路線，開啟海上絲綢之路。將我們這邊的貨物用大船運往海外諸國，高價賣給海外的人，然後將他們那邊的稀罕物件運回來，高價賣給咱們這邊的人。”

“海上絲綢之路？”

鄭玉航聽完眼睛一亮，但是他不是個頭腦發熱就沖動幹的人，瞬間冷靜下來，問道:“海外的國家是什麽樣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若是貨物運過去沒有人要，難道又要運回來嗎？”

“鄭公子，可讀過絲綢之路那一段歷史？”江月真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輕笑了起來，分析道:“只要我們挑選的東西恰當，適應那邊的國情風俗，自然有人願意買，不僅會買，而且還是高價買，畢竟物以稀為貴。”

商人從來不怕自己的東西賣不出去，就是看能不能賺錢而已，鄭玉航也來了興趣，和江月真討論了起來，越交談越發現江月真不簡單。出海貿易要註意哪些東西，江月真說得頭頭是道，從船只，挑選貨物，到海上會遇到的風險，還有在海外國家會遇到的情況，她每一條都考慮得很細致，讓鄭玉航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

鄭玉航驚嘆不已，問道:“九姑娘，你這是什麽時候有這想法的？”

“不多，十年前而已。”江月真說得口渴，喝了一杯水，輕笑著回答他，卻讓鄭玉航驚呆了，不相信她，問道:“十年前，你好像才四、五歲吧。”

江月真回憶往事，臉上浮現出懷戀之色，道:“那個時候，我的外祖父還在，他經常抱著我念叨，我也就放心上了。”

“好，我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後給你一個詳細的方案。”

而忠信侯府裏，對魏國公世子求娶八娘江映華的事情，各房態度不一，長房嫉妒，但是也無可奈何，三房一直是隱形人，倒是無所謂，四房心裏不舒服，考慮到江月真的心情，沒有多提。

除了五房的人，整個忠信侯府最高興的莫過於江太夫人了，她連菩薩也不拜了，特意出來接待魏國公府的人，忙碌了一整天，這不才清閑下來。她坐在羅漢床上，揮退侍女，獨獨留下心腹嬤嬤蘭嬤嬤，喜滋滋地說道:“阿蘭，我的華兒真的成為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了，以後就是魏國公府的下一任女主人。”

蘭嬤嬤輕輕給江太夫人揉著肩膀，知道太夫人高興，也說了幾句吉祥話，逗得太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八姑娘就是有福的，在家裏有太夫人您替她謀劃，護著她，在外面，有五老爺為她撐腰。”

“她是我最疼愛的親孫女，我不疼她，疼誰？”

江太夫人得意地說道，這麽一想，她又想起另外一個她頗為憐愛的孩子，問道:“林兒最近在做什麽？”

聽到太夫人提起孫林，蘭嬤嬤心裏一驚，臉上笑得勉強，但是她低著頭，倒是沒有被太夫人發現。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道:“最近孫公子一直在閉門覆習備考，偶爾在花園裏，倒是偶遇過七姑娘幾次。”

江太夫人蹙了下眉頭，額頭上的皺紋立顯，她倒是沒有多想，而是說道:“七娘不適合他，娶妻當娶賢，林兒缺一個有手腕的夫人。”

蘭嬤嬤想起之前江太夫人的打算，她也是知道，原本一直以為魏國公世子喜歡九姑娘之後，太夫人就放棄將孫公子和九姑娘配對，看這個樣子，太夫人似乎還沒有放棄，她試探道:“您還是屬意九姑娘配給孫公子？”

“當然，這件事不僅對孫林有利，於咱們也有利。只要九娘嫁給了林兒，她還不得圍著林兒轉，為林兒謀劃，四房也得顧忌著九娘，不敢動不動就給咱們甩臉。”

太夫人的固執，蘭嬤嬤是知道的，這麽多年，太夫人一直沒有拿住四房，心裏有個結，她既討厭四房，又想壓住四房。但是，蘭嬤嬤卻覺得這個時候，太夫人不適合搞出大事情出來，畢竟八姑娘才和魏國公世子定親，滿帝都的姑娘都看著忠信侯府，希望忠信侯府出錯，然後兩家婚事取消。若是太夫人一意孤行，九姑娘不願意嫁給孫公子，把事情鬧大了，正處在風口浪尖的八姑娘會受影響，給魏國公府的第一印象不好。

她笑著問道:“當日在魏國公府，聽說發生了一點事情，外面都在傳，似乎陛下看上了咱們家的九姑娘。”

這話江太夫人是不信的，陛下看上了江月真，怎麽沒有人迎她入宮？她不屑地冷哼道：“不過是外面以訛傳訛，你還當真了？不然，陛下為何如今都沒有任何表示？”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蘭嬤嬤這麽多年伺候江太夫人，把她的心思看得透徹，這麽一說，果然江太夫人遲疑了，她趁機勸慰道：“不如咱們靜觀其變，等九姑娘及笄之時，再根據陛下的態度做決斷，那個時候也不遲的。”

江太夫人是不樂意四房發達的，但是皇家尊貴，掌控著天下人的富貴榮華，是絕對不可得罪，她還沒有傻到和天子作對，心裏祈禱著陛下和江月真沒有任何關系，臉上卻慈祥地笑著：“左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我還是等得起的。下個月華兒行及笄之禮，九月就輪到九娘了，我倒要看看外面的傳聞是否是真的。”

“太夫人英明。”

“好了，別說這些虛的。”江太夫人拉住蘭嬤嬤揉肩的手，感嘆著她們都不年輕了，當年嫁入忠信侯府為繼室的事情，宛如就在眼前，一眨眼幾十年就過去了，她難得感性一把，又道：“等會兒，讓各房的人過來吃晚餐，商量一下華兒的陪嫁，這可是魏國公府，不能草率從事。”

“遵命。”

蘭嬤嬤福了一禮，笑得和氣，臉上的皺紋絲毫不影響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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