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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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許帝又一次去了驚鴻殿。

七皇子只是靜默坐於桌前,許帝凝視他許久,正要靠近,七皇子淡淡道:“來日方長,許帝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許帝不覺笑了:“朕不逼你,可是朕也想要個期限。”

對方寧靜的眉目淡漠清冷如常,只是望過來的黑眸在紅燭映襯下,有一絲流紅暗轉,恍惚一點妖異,動人心魄:“隱琿自請修佛,不知許帝可允?”

許帝幹脆道:“好!”

若他真是一心向佛,無心於政,許帝反倒求之不得。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若有一天,七皇子的存在和許連的強盛有了沖突,他還能不能硬下心腸殺了這個風華絕代百年難見的七皇子!

第三天,一卷卷佛經要義被陸陸續續搬入驚鴻殿。

“只要別背叛我,無論你要什麽,說一聲,我就會為你取來……”晚上,溫熱氣息吹拂到耳後,許帝在他耳旁低沈道。

第四天晚上,許帝看著他讀佛經直到讀累了睡著,看了一夜。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夜夜如此。

許帝從不說一句話逼迫於他,甚至是惹惱他,但那猶如實質的火熱目光卻一直追隨於雋秀淡漠的七皇子。每天早上,晨露未幹,夜色尚曉,七皇子偶爾因驚夢醒來,總能看到床沿邊有一個明黃色的高大影子,背影深黑。更多的時候,許帝在他未醒來時就已經悄然穿衣上朝,用鐵腕手段壓下無數對七皇子和皇帝異樣行為的質疑議論與反對聲討。

盡管幾日後,七皇子的親妹妹徽真公主被封為清妃,但每個後宮人都知道,許帝從來沒有去過清妃的寢宮。事實上,許帝再也沒有寵幸過任何嬪妃。

可是文凰態度依舊如初,不悲不喜,無情無欲。

暗地觀察這一切的文曲有些按捺不住,問文凰:“你……是何意?”

對方只淡淡答:“他乃一介帝王,坐擁江山美人,閱盡無數。”

文曲似有些明白了:“所以……輕易得到的,他不會珍惜多久?”

“我若要做,便要做個徹底,決不允許失敗。”漠然的語氣裏有一種輕描淡寫的堅決與自信,輪回百年的佛陀眼波似虹,流光溢彩,竟然十分動人。“當他深愛上文凰時,就是你們的計劃開始的時候。”

文曲怔了一瞬:“尊者……”他看著面容淡漠說出這番話來的轉世佛陀,突然覺得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這違和感讓他說不出任何話來。

一個月後。

驚鴻殿,許帝走進內殿,看到那個素衣加身的人眉目淡然從容,唇邊笑意安然清淺,不由眼中閃過一絲癡迷。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笑容。

回想著一個月來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弒兄殺父、踩著無數鮮血屍骨坐在龍座上的許帝,向來自私,自視甚高,對於他來說,想要什麽,就要不擇手段去得到,而不必管其他人的感受。是愛是恨,是好是壞,有什麽關系?只要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知著了什麽魔,對著七皇子,他完全不想去做任何會讓這個人反感的事,即使為他惹來天下人的謾罵非議,都無所謂。

來日方長。

他不願一朝失足,斬斷對方可能會愛上自己的希望。

如果這個人難得的一抹笑,是對著他,多好……

許帝回神,竟然真的看到那個人想自己看來,笑意清淡而真實。

“隱琿……”許帝問得苦澀而期待,“你還是不願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對方低眸,墨黑的長發掩去一半面容,顯得神色隱隱約約,許帝無從窺探眼底那抹深意,卻明顯看到淡色瑩潤的唇緩緩上揚,如同一場美好的幻覺。

“凰。”

一個字,珠圓玉潤,鏗鏘清脆。

許帝似未明白,過了半晌,喜怒不形於色的他帶了欣喜道:“文凰?!”

對方未開口,眼中的笑意就是答案。

那一晚,燭影搖紅,衣衫散亂,華麗幔帳映著交纏的人影,一切都顯得暧昧情熱。

那一晚,驚鴻殿外,紅衣人神色黯淡,轉身離去。

自此,大鄢七皇子寵冠許連後宮,三千佳麗盡皆失色。

八千裏路,雲水渺茫,跋涉遙遙。當這個消息傳到大鄢,正是早朝時分。金鑾殿上,眾臣哄然議論,竟爭吵不休。

鄢帝揮袖散朝,似乎心情極其糟糕,那種屈辱的神色,殿下眾臣可以清清楚楚的目睹。

誰也不知道,鄢帝回了寢殿,殿中有兩人正在等候。

“一切順利,計劃可以開始了。”

文曲身著青衫,面目儒雅溫潤,就如人間尋常書生,只有眼中明亮的慧光透露出此人絕非一般。他身旁是一個玄衫男子,清瘦精幹,目光如炬,正是據說鄢帝身邊最為神秘的暗衛首領。

此話一落,文曲剛要開口,就聽到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加上我吧。”來人紅衣如血,聲音清越,面容俊美絕倫。

文曲眼瞳一縮:“左君?!”

三人都警覺起來。

倦蓮自在含笑,似乎沒有看到三人的防備:“事關無燃,我不可能袖手旁觀。我已如文曲那般,封印了三分之二的力量,不會對命盤造成什麽影響。”紫眸笑意盈然,恍惚絕麗。“這樣,你們還要拒絕嗎?”

鄢帝與文曲面面相覷,良久文曲慎重點頭:“此事棘手,左君若能相助,當然最好。”

倦蓮隨手拋過去一個白瓶:“這裏面,裝的是白淵的一粒花種。此花名為錦瑟,香氣清淡,花色美好,聞之香氣,於凡人有精力大增、延年益壽的功效。不過呢,花瓣溶於酒中,就能變成穿腸□□,香氣如舊,無色,絕不會引起任何懷疑。”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嘆息:這原本是他想為寧舒風準備的東西……

“可有解藥?”文曲接住白瓶,思索道。

對方懶懶笑:“有,魔君手裏。”

“藥效為何?”

“十五天之後毒發,癥狀同心悸。毒發之前,食欲會有所微增,沒有其他任何異常。”紅衣人挑起眉梢,眼角那抹艷色震蕩人心,惹人沈醉。

文曲笑得友好:“多謝左君。”

“只有一個條件。”倦蓮慢條斯理道,“我加入的事,別告訴無燃。”

又是一夜被翻紅浪,火熱繾綣。

許帝已經去上早朝了,寬大華麗的床榻之上,有一人肌膚晶瑩□□,痕跡點點,正閉目沈睡,卻眉心微皺,眼皮下的眼珠時不時轉動,長睫頻扇。看得出來,此人的睡夢並不平靜。

許久,那雙眼緩緩睜開。

一抹妖紅流轉,在深沈的墨黑中,顯得異常鮮艷奪目,還有些嫵媚惑人。

只是他面色尚且迷惘,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淡色的唇輕啟:“倦蓮……”片刻之後,他才停住喃喃,迷蒙轉為清明,妖紅消失不見。他環視四周一遍,從來淡漠的眼底浮現一抹深切的悲哀與苦澀。

若你看到這些……

是否能原諒我?

不管做什麽,我絕不能接受魂飛魄散的結局。既然你已經愛上了我,拼盡全力,我也要渡過千年輪回,才可與你長久廝守!

而非凡人的短暫相守……盡管那是八百年來最幸福的時光……

他手伸入枕下,在一陣撲鼻的奇異淡香中,摸出一顆晶瑩的紅色花種,默默心道:錦瑟入心,滅許扶鄢,倦蓮,這就是你的答案麽?

你已知我在何處,卻不肯露面,也是猜到此刻的我,並不願與你相認吧……

他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那一瞬間,冰消雪融,春意盎然。

傳說七皇子於夢中偶遇仙人,仙人慕他不俗容顏風姿,特贈予一粒錦瑟花種,此花若開,久染香氣,可延年益壽,駐顏返春。

許帝大喜。

此花十天破土,十天生莖,十天長葉,二十天結苞。

莖葉潔白如雪,修長挺直,隨風搖擺似翩翩,花苞小巧玲瓏,七彩光色流轉。卻已有淡香。

這一日,許帝面色更為紅潤,精氣旺盛。

朝臣聞之,紛紛對此花好奇。奈何許帝嚴厲禁止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進出驚鴻殿。

十五天後的夜裏,花開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玉白的莖葉翩躚搖轉,似柔曼腰肢解意,七色的花瓣流光溢彩,唯有花心一點瑩藍,襯著那裊裊淡香,縹緲如夢,不似凡間種。

七皇子淡淡笑道:“取花瓣溶於酒中,酒氤香氣,更為醇厚。許帝欲嘗否?”

美人如花,酒似穿腸,何況美人難得一笑。

那修白纖巧的五指拈花,更襯指尖優雅。花瓣落入酒中,七彩相融,許帝飲之,果然酒氣醇厚,淡香盈肺。

此後,許帝精氣充足,食欲大增。

夏歷兩百四十年註定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大鄢經歷兵禍與屠城,尚在恢覆之中,春初,許連就發生難得的洪澇,東南地區五個大郡,重要的兩個堤壩柳堤、秦堤盡皆塌毀,據戶部統計,數萬民百姓被迫流徙,傷者上千,死者三百多。被毀良田高達千頃,預估足以當國庫糧食十分之一。

許帝極為看重這次洪災,特派欽差前往治理,朝廷也撥下巨款賑災。

五郡大開糧倉賑濟百姓,猶嫌不足。而富商大賈借機哄擡糧價,控制市面。短短十日,餓殍遍地。昔日繁華街道邊,處處可見乞丐,店鋪大多關門,只有錢莊與糧店未受多少波及。

就在這時,許帝接到了來自欽差的一份暗報,談及商人不顧百姓牟利之舉以及某三郡郡守私吞萬兩賑災款之事。

“荒唐!”

這一日早朝,許帝大怒,連斬三名戶部主事。

第二日,又有消息傳來,欽差意外跌入河道而死。許帝又派戶部侍郎及離五郡最近的江陵王治理洪災。十日後,災情有所控制。

就在這時,宮中傳來了驚天噩耗——

某夜許帝憂急過重,精力交瘁,竟突發嚴重心悸,禦醫束手無策,許帝不到一刻便駕崩而去!

丞相、征北元帥與六部侍郎緊急進宮與禁衛軍統領商量,嚴命封鎖消息。然而平靜了才三天時間,第四天,民間便開始有了許帝已去的流言。

第五天,許連再一次截獲噩耗——

三天以前,大鄢竟派朝中大將,率三萬精兵,分三路進攻流光原許連三關,至今日,已占領一關,其餘兩關正堅壁清野,等待支援,然而皆是岌岌可危!

國不可一日無君。

許帝駕崩的消息已經封鎖不住,軍情緊急,尚且年幼卻性格堅毅的太子來不及行登基大禮,暫且監國,接過朝政大權,並命征北元帥率麾下精兵支援邊關。

戰火重起,許鄢關系愈加緊張,來自大鄢的清妃與七皇子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就算禦醫關於許帝的病情診斷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然而還是有大臣言,許帝突發心悸而亡,定與夜夜相伴的孿寵有關。因此,在許帝駕崩的第二天,質子已經被關入了天牢。

反倒是同樣來自大鄢的清妃,因為一來就受盡冷落,反而懷疑的人很少,她只是被軟禁在寢宮,由兩隊禁衛軍輪班看守,衣食倒是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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