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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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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見的洪澇加上征戰……這一次,輸得是許連。”

流光原上,屍橫遍野,血色橫流,只有艷麗的殘照餘暉傾灑平原,尚有溫暖平靜的錯覺。紅衣人立在墻頭,望著這一片馬革裹屍的慘景,喃喃道,唇邊笑容篤定。

文曲為他笑裏的嗜血而心驚,撇過頭去輕聲道:“左君,聽聞尊者下獄了。”

“他身上有我施的術法,人間兵器無法傷及分毫。”倦蓮依舊看著戰場,驀地一嘆,“星君可還記得萬年前的古戰場?”

文曲不知他何意:“記得。”

“我似乎……”倦蓮一陣恍惚,“又回到了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效忠於魔界,自成一方霸主,率領麾下數萬妖魔,輾轉征戰,到處都是鮮血淋漓,弱肉強食……雖然每天都有對於明天的擔憂,卻何其快意瀟灑!

然而這樣的歲月,已經很遙遠了……

“左君!”倦蓮被換回現實,看見文曲嚴肅的臉,“這不過人間一次尋常兵禍。”

魔就是魔,無論表現得再平和,心中也總會留下嗜血的沖動!

文曲在心中不動聲色地疑惑想:真不明白那不悲不喜、無情無欲的佛陀,怎麽會愛上沾滿血腥的魔?還是一見鐘情,一往而深!

他並不知道,無燃此前只是精靈,不在六界,不過是偶得慧根,才開始修佛,如來早知他沒有佛緣,心無定性,才會拒絕為他剃度。所以無燃愛上倦蓮,這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還在疑惑,倦蓮已經轉身吩咐副將:“點兵準備,今晚突襲。”

文曲看著那副將領命下了城樓。

他雖為文曲,飽覽詩書,博聞強識,經天緯地,可謂天上人間第一,但於實際作戰方面,並不如昔年親身經歷六界無數大大小小戰爭的武曲和倦蓮。因而這次許鄢大戰,表面上是大鄢的將軍,實際上是倦蓮,而他不過是旁觀者罷了。

所以倦蓮說能贏,文曲對一切再沒有絲毫的擔心與反對。

盡管白天許軍敗了一仗,夜裏仍守衛森嚴,秩序井然。但是到了三更時分,漆黑的天穹映著漫天妖嬈舞動的火舌,糧草營大亂,這慌亂很快傳遍了其他營。

就在眾人急著救火的時候,警鳴突兀長響——

“有人襲營!”

這一晚,許軍損失了三萬人馬,大半糧草。

許軍退守岐縣。

前線的急報傳到國都,太子打碎了一地的青瓷。

爾後他去了天牢。

天牢的最深處,鎖著天下皆知的七皇子。此刻,七皇子正冷冷看著鞭打自己的人,鎖鏈加身,衣衫破碎,卻無一絲傷痕,雪玉般潤澤的肌膚在暗色中尤為顯眼,簡直是引人采擷。

太子眸色一暗,上前揪住他流水般的發,冷笑:“你果真是妖孽!”

那一雙深黑的眸子恍如無波古井,寧靜而漠然。

太子不知是不是錯覺,有一瞬恍惚看到一絲慘紅,艷極哀極。轉眼間他反應過來,對這一直無言的人心生無限惱怒,卻苦於沒有辦法狠狠折磨,於是更加憤怒。

他刀槍不入,因而所有刑罰都是枉然。他沒有任何牽掛,連清妃的處境也並不在乎,因而更加無謂。

到底怎麽做……怎麽做,才能讓這個人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無論是恐懼、喜悅、厭惡、悲傷、絕望……只要能讓他不再如此漠然!

太子想起坊間種種傳聞,突然笑意惡劣,在他耳邊輕聲道:“七皇子,聽聞你與父皇伉儷情深,甚至連名字也告知了他……不知本宮是否也能有這個榮幸呢?”

黑眸沒有任何變化。

那漠然,如一根刺,深深紮入太子心中,叫他瞬間失去理智。

“所有人都退下。”

太子低沈吩咐。

黑暗的深牢中,只剩下太子與七皇子兩人。

太子緩慢地脫去七皇子所有殘破的衣衫,一邊惡意地在他身上兇狠掐咬,留下一個個滲著血跡的青紫痕跡,一邊說著侮辱他的話,卻得不到對方絲毫反應。

他下手更重。

待他除去對方所有衣衫,那白皙光潤的胴體已經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好肉。

然而七皇子沒有一聲求饒。或者說,他就像突然成了啞巴,只是眼神渙散,神思不屬。

這次太子沒有看錯,那雙深黑的眸中,確實出現了淡淡的紅。

瑩白臉龐,清雅眉目,流發鋪地,這一絲紅,竟然有一種妖艷惑人之感,再加上他全身□□,愛痕無數,更是風情誘人。

就算他擺明了心不在焉……卻更讓人想狠狠折磨他,讓他的視線專註地落在施虐者身上,痛苦哭泣,哀哀求饒,為他施加的快樂而快樂,痛楚而痛楚!

太子前所未有的興奮起來,正要解衣,一種砭骨寒意幽幽沁涼全身,將那熾熱嗜人的欲望瞬間澆熄——

他看到了一雙鮮紅的眼。

那紅鋪天蓋地,濃烈欲滴,流轉艷麗,恍如傳說中代表死亡的忘川曼珠沙華。

這紅,沒有任何生機,帶來的,是令人絕望心冷的血腥……

“倦蓮……”

那人輕柔地低低道,唇邊恍惚有一點慘然笑意。

紅色愈深。

像要滴下血來……

“啊——”

慘叫久久響徹天牢。

深牢的動靜驚動了所有人。

一片火光攢動,人聲喧囂。

誰也沒有看到,暗色天穹中,有一個人影飛快的竄過,徒留下素色的殘影和幾滴血落……

“無燃!”

一陣心悸透徹心肺,還伴隨著痛楚的寒冷。

冷汗順著發鬢緩緩滑落,倦蓮猛的驚醒,看到面前是簡單的素帳帳頂,沒有任何紋飾,心中卻張皇失措,空茫茫的一片。

許久他才記起,這是人間的流光原,而他,是大鄢將軍的軍師。

此時已過子時,月光冷冷地灑落地上,如一層白霜。窗外黑黝黝一片,隱約有巡邏隊伍走動的聲音,還有火光來回閃爍。

倦蓮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披衣而起,走到門邊,忽聞一陣戰鼓聲響。

敵襲!

很久以前的習慣並沒有忘卻,他飛快穿上衣服,匆匆忙忙來到中軍帳,發現將軍已經在發下命令。

“前不久他們連連吃了三次敗仗,據探報,昨日他們援軍到達,但也不過兩萬人馬,對上我們,威脅是有但卻不大。今夜就當是領教領教他們,看看有沒有什麽新花樣。”

將軍語氣雖鄭重,但不凝重。

他擡頭,見到倦蓮來了,面容柔和了幾分:“軍師有何見教?”

他極為佩服倦蓮。看起來身形柔弱,貌若女子,但是眉間英氣難掩,又風骨非凡,武藝高強,還深思遠矚,對戰機的把握十分準確。這個人,當軍師真是有些屈才了。

倦蓮笑道:“在下附議將軍。”

他語氣調侃,將軍並不在意,知道這個人玩世不恭的性格。

“不過,在下還是想上城樓觀摩一番。”不知道新來的在兵策方面,有沒有什麽改變。

將軍領兵去了。倦蓮和文曲登上城樓,但見一馬平川、已不見生機的流光原上,無數火把照得暗夜如同白晝,擂鼓陣陣,殺聲沖天,血濺四方。

文曲看得不忍。

倦蓮卻神色不變,笑意幽然,白玉般的容顏映著火光,俊美鬼魅,紫眸絕麗。

突然,他們均是面色一變!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在天邊劃過的一絲素影……是……

喃喃:“無燃?”

可是……可是為什麽,卻有一種深切的魔息……從那個方位傳來呢?

一種不妙的預感襲上心頭,倦蓮和文曲對視一眼,見那抹身帶魔息的素影懸在戰場中央的上方,都是心中一凜,便迅速下了城樓,上了馬,從城門的縫隙中來到戰場邊。

這時,百萬將士,無論是許軍還是鄢軍,都已經註意到了這一抹素影。見這個來歷不明的人懸浮於半空,衣袂飄搖,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嚴陣以待。

一時,流光原上竟是無比寂靜。

文曲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看向倦蓮。

盡管遙遙,倦蓮仍是心中一涼,無比確定這個人就是無燃!

可是為什麽無燃身上會有魔息?!

怎麽可能?!

一顆心越來越沈,越來越冷,就在這時,一雙血紅的眸和他對上。

倦蓮腦海一空。

血紅的眼……

蝕骨的恨意……

那傾盡全力的一劍,以及從胸口處蔓延的痛楚!還有那人兇狠無情的歡愛和冰冷漠然的臉色……那一天他在耳邊言語溫柔,卻毫不猶豫的扔下了大相鏡……

而他——

他親手殺了那個人!

“殺了我罷。”

“原諒我的自私。”

無意識間,熟悉的氣息伴著魔息縈繞在身邊,血紅的眼裏,哀慟徹骨,憂思交加,還有習慣了的渴望深情……

一絲恨意也無。

“無燃……”他情不自禁笑起來,語氣溫柔纏綿,無盡情意,兩只手伸出去,欲將那個失而覆得的人緊緊擁入懷中,再也不要分開。

“倦蓮!你瘋了!”

誰?

誰在大叫?

一股大力將他拉扯,眼前一陣迷蒙,清明後,血紅深情的眸子漸漸覆蓋上痛苦。

虛空扭曲,恍如漩渦。漩渦的中心,有一卷青色的火焰幽幽躍動,火舌舔舐上素雅的衣衫和溫潤的肌膚。

晶瑩列玉的腳趾,修長白皙的腿,清瘦曼妙的腰……

很快,青色火焰將他完全吞噬,幽幽火光中,那人身形隱隱綽綽,唯有一雙血眸,極盡溫柔情深,一直靜靜凝視著他……

“不……無燃……”

那火舌如此溫柔,沒有帶來絲毫的損毀。

倦蓮卻知道它的無情,和血眸中的無邊哀楚……

“不要!”他欲飛身上前,聲音慘痛,“不要!無燃、無燃!”

“你瘋了?那可是青嵐明火!你力量被封了三分之二,若是明火燒到……”身邊有人驚呼一聲,死命拉住他警告。倦蓮來不及思索就是一掌過去,卻被人阻斷。

他神色極度驚恐:“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入魔嗎!”

鳳凰涅槃,浴紅蓮業火,滌蕩所有汙垢,重生而更強……

墮魔卻要任青嵐明火燒盡心中善念光明,方能承擔業力,不致身死魂滅!

而今……

萬年修佛的無燃,卻要墮入魔道?!

“無燃……”他痛苦喃喃,神色淒楚,轉身看到阻斷自己的莫驚心與面色焦急的文曲,“不能讓他入魔!”

文曲神色嚴峻:“那就只有一死。”

紅衣人一僵。

他回身再度與那人對視。這一刻,外界所有的聲音,文曲和莫驚心,還有什麽仙界命盤,他全都不記得,眼前只有那一雙極盡溫柔的血眸和熟悉的容顏。

那一瞬間,前度種種輪回皆劃過腦海,無數悲喜鐫刻心間。他看著翻滾的青色火海中的那個人,神色哀婉慘然,千言萬語都只能化為一個字……

“好。”

語氣縹緲艱難。

無燃,你我終究……逃脫不了生離死別的結局嗎?

這個字似乎飄入了文凰耳中。

青焰中,素影一動。

下一個瞬間,妖嬈舞動的青嵐明火已經以無燃為中心,極快的向四周蔓延而去,不到一刻,方圓十幾丈內一片青色火海……

這火海那麽美,那麽美,就像漫天青色的星光,柔和而清淺,似要占據你全部視線方肯罷休……然而妖嬈的火舌每燒及一個人,那個人甚至來不及慘呼,便在一眨眼間就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寂靜的夜裏,一場安靜的焚殺,正在迅速進行。每一個瞬間,每一個剎那,就有十幾個人失去生命,亡魂的哀泣聲襯得這詭異的場面更加可怕。

文曲面色越來越白:“他要入魔了!快!快殺了他!”

他短短幾個字,那青焰已經加快蔓延,瞬間上百的亡魂緩緩從屍身上升起,漫無目的飄蕩游走……

文曲和倦蓮都被迫解除了自己加在身上的封印,不由血氣翻湧,唇邊溢出點點鮮紅。

正要上前,戰場中的情景又有了變化——

青焰居然停止了蔓延流竄!就如有一股力量,活生生在邊緣堆起了一面高墻,讓它只能在墻內安靜地焚燒著,翻滾著,卻無法越出半分雷池!

“是無燃!”

倦蓮愕然之後是狂喜,跌跌撞撞著向那人跑去!

他是修行萬年的魔,恢覆了所有修為,青嵐明火並不能傷及他半分,即使將他籠罩,也不過讓他覺得全身暖意彌漫。

但是穿過青焰之後的無燃,並不能讓他放心絲毫。

那個人落在地上,眉間因痛苦掙紮而有些扭曲,衣衫狼狽,身上布滿了被淩虐的痕跡,一只手撐在沾了血的泥土間,另一只手捂著額頭,青筋暴起,全身瑟瑟發抖……

只依稀可見清雅風采。

倦蓮心中悲慟欲絕,癱跪在他面前,對上那雙安靜的血眸,癡癡喚道:“無燃……”那人眼望過來,一只手伸出,他握住那只手,越發心痛,“你……控制了心魔?”

無燃的聲音虛弱無力:“嗯……”

“……你……”心疼的感覺讓他說不出話來,長久分離牽掛後的相見,也讓他有些凝噎。倦蓮本欲為他療傷,卻因佛魔之力並不相容,也無計可施。

因此倦蓮徒然張口,卻發現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而起。唯有低低嘆息,將虛軟疲憊的他緊緊摟入懷中,像是要將他的骨肉都揉入自己的身體,再也不分開。但他又輕吻那溢滿痛苦的眉宇和微抖的淡唇,沒有發現自己的唇和聲音也在發抖,“我……要怎麽做?”

他強笑:“我竭力控制了明火,此刻已經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壓制心魔……若你下不了手,就叫文曲來……”

他記得倦蓮曾經質問他:你讓我親手殺掉所愛,有沒有想過我的痛苦?

倦蓮笑容苦澀難看得很,張了張口,半天發不出聲音,只好勉力一笑,故作揶揄輕松:“我就在你面前,你卻提起其他人……無燃,你讓我好傷心……是不是該彌補我?”

無燃靜靜看他,語氣輕柔,聲音嘶啞:“我知道你不願再次親手殺我……換做是我,我也會如同噩夢般痛苦……”他停了停。倦蓮耐心地等,半晌他才續力繼續開口,只是聲音越加低微,氣若游絲,“那好……我不提其他人,也不要你痛苦……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你……”

一只手緩慢擡起,欲撫上倦蓮柔軟沾血的唇。

這一幕,如此熟悉。

熟悉得令人心驚……

“……你,不要怪我……我……愛你……”

無燃溫柔低微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那只手在離倦蓮的唇還有寸許距離時,緩緩垂落。

懷中真實溫暖的軀體也在慢慢虛化,變得透明……冰冷的風穿過懷抱,穿過逐漸消減的青嵐明火,穿過廣袤寂靜的流光原,也穿過高高在上的暗夜天穹……

仿佛懷中,從來就沒有過一個人的短暫停留。

一切恍如夢境。

虛無而渺茫……

無垠的流光原上,萬籟俱寂,唯有城門口一個紅衣人,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僵硬不動,薄唇顫抖,似乎在低喚,卻又無聲。

許久,許久。

一行透明的清淚滑落臉龐。

作者有話要說: - -寫到結局,感覺鼻子有點酸酸的 可是今天是中秋,難道要哭麽……

中秋快樂 幹脆派送這個完整故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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