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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辰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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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辰禮(下)

郁陵四十五歲壽筵,從郁青杞的一場獻舞開始。

這個最得郁陵寵愛的十二公主一路翩翩而入,一身天青水袖衫起揚飛舞,拉開了盛宴的序幕。

持盈被安排在公主那一席,她幼時長年居於幽閉的長生殿,後來長在顧府,回宮後沒有多久又隨了西辭下江南,是以席上大大小小的公主們都對她十分陌生,暗地裏偷偷打量著持盈,持盈挺直了脊背,神色素冷,唇角笑容淡淡,難以近人。

長公主端坐於前,周身燙金長裙,神情貴而不傲,承襲了郁陵的年輕時的颯朗風姿,英氣逼人。她今年已二十七歲,早已出嫁,並有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和一個剛足月的兒子,生活安逸而波瀾不驚。

在長公主之後,最奪人眼球的,便是郁青杞。她是所有公主裏最漂亮的一個孩子,小巧玲瓏、嬌美純凈,大約她正是郁陵所期許能夠培養的那種女兒,相貌品行才華,無一瑕疵。

長公主的神情極是,稍顯富態的女子保養得極好,擡著下巴看持盈,敷衍著她的問好。郁青杞修養極好,略一頷首,向持盈淺淺笑著,還捎帶著遞了她一杯熱茶。

“九姐姐好久不見,氣色好了不少。”郁青杞永遠都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臉上紅撲撲的,看上去極有生氣。

“是。”持盈坐得端正安順,面上笑容淺淡而恰到好處,她衣著素凈,藍色褥裙上綴著淡黃色碎花,在一眾姐妹裏既不紮眼,也不突出。

“據說江南可是最會養閑人的地兒。”長公主掩唇一笑,金紅色袖管上的花紋閃得持盈很是刺眼。

持盈微微含笑,知道她在指桑罵槐,也不答話,只是偏過目光與郁青杞相接,坦蕩大方。

“各位公主安好。”輕緩沈靜的聲音傳來,帶起一陣熟悉的香風。

一眾女子驀然回首,帶著驚疑不定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悄然立到桌前的清秀少女。

持盈輕聲道:“謝五小姐?”

來人正是謝清宵,斂去了在千辭時的傲氣,此刻的她碧色華服盛妝,風姿綽然、清朗淡雅,福身一拜:“臣女謝清宵拜見諸位公主千歲。”

長公主細細打量了她半晌,方施然道:“謝五小姐不好好坐在謝家那席,來這席做什麽?”

謝清宵笑意柔婉,答道:“皇上命臣女來此與公主同坐,此乃臣女之幸。”

長公主眼皮略擡,神色之間多了幾分認真,頷首道:“那就坐九公主那一側吧。”她回首笑吟吟地看向持盈,“九妹不會反對吧?”

持盈明了她的意思,放下茶杯,擡頭看了長公主一眼,清清靜靜地說了一句:“皇姐的意思,持盈毫無異議。”

長公主哂然一笑,轉過頭逗自己才滿月的兒子去了。小家夥咿咿呀呀,很是可愛,一旁的郁青杞望著他,亦笑彎了眉眼。

謝清宵坐在持盈右手一側,一手支著,略略有些出神。看著她翻飛的碧色衣袖,細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謝清宵。

眉目如畫,氣質靜雅,容貌並不十分出眾,卻生得極為精致清爽。

“五小姐。”持盈輕聲開口。

風華清逸的女子回首看她,眼簾都未擡地問:“如果九公主想知道清宵為何在此,清宵是不會回答的。”多日未見,謝清宵的確與往日不同,聲線也多了幾分冷淡。

靜了一瞬,持盈才緩緩笑道:“打擾了。”

酒宴過半,歌舞亦看得人眼花繚亂,曾經的明妃現在的皇後本就常居佛堂不喜禮節,而今已微微露出疲態。

郁行之何等會察言觀色之人,當先一步向郁陵道:“父皇,兒臣有一禮獻賀。”

再看郁淺端坐席下,神情自若地啜著酒,身邊坐著歡悅的謝黎正纏著他喋喋不休著什麽。

郁陵顯見皇後神色,心下明了,只笑道:“也好,那便呈上來罷。”

郁行之一面命下人捧上一個細長紅盒,自己拿在手中,頎身微笑道:“兒臣聽聞父皇近日頗愛山水墨畫,便特特托了西辭畫了一幅盛世牡丹,望父皇勿要嫌棄。”

各皇親國戚所獻之禮早已在宴前送至宮中,獨獨郁行之另備了這一幅畫臨場相贈。

妙筆丹青顧西辭的畫在民間也算上品,可到底也是身邊鄰近之人,說有多名貴也談不上,可西辭一貫心高氣傲,極少專程為人作畫,是以這份禮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恰到好處。

郁陵環視席下,此次壽筵顧西辭稱病未出席,只有顧珂一人坐於眾臣之間談笑風生,此刻聽郁行之提及西辭,顧珂方轉過首來,容上帶了一種猝不及防的訝然,一瞬即逝。

郁陵略略收回心神,道:“呈上來吧。”

郁行之將畫盒交於高總管,側身退到原處,在郁淺身邊坐下。

郁淺目不斜視,只驀然一轉首,手上夾了一筷茄子送到謝黎碗裏,道:“你一向愛吃這個。”

謝黎神情略有驚訝,漂亮的臉蛋一下子沈了下去,賭氣一擱筷子道:“我可從來沒說過愛吃這個。”

郁淺容色不變,依舊漠漠,似是沒聽到她的話一般。

郁行之卻是隱有深意地笑了笑,郁淺只當未曾瞧見,一味與謝黎夾菜,謝黎卻似是與他鬥氣,怎麽也不肯接受。兩人你來我往,落在旁人眼裏,卻是新婚夫婦在鬧脾氣,惹得幾個年紀小的皇子暗笑不已。

正在這時,卻聽皇座上傳來重重一聲怒哼,隨之而來的,正是一片死一樣的靜寂。

“行之,這便是你要送與朕的那幅牡丹麽?”郁陵的聲音有些陰沈,沈得過分。

高總管顫著手將那畫展開,示於眾人面前。

持盈霍然立起,手上一只酒杯骨碌碌地滾在地上摔得粉碎,驚起了一桌的皇室子女。

那畫上,不是一叢盛世牡丹,而是一個婷婷玉立的女子。

而這女子,是她,也不是她。

瞳色流碧,神情柔婉,靜靜立在桃花樹下,宮妃的裝束,初為人婦的甜美笑容……即使是那張臉與她幾乎一模一樣,持盈也清楚地知道,西辭畫的不是自己,而是景妃——持盈那瘋癲病死在長生殿的生母。

在郁陵壽筵之上送上景妃的畫像,這代表著什麽?

景妃是常年幽閉於長生殿的瘋妃,更被郁陵曾定義為不祥人,然而這些卻改變不了他曾經那樣寵愛她的事實,所以這樣一個女子,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也是對他自尊的挑釁。

郁行之的臉色頓成慘白,在他看到這幅畫的一瞬間,他的眼睛裏浮現出的只有無法置信。

同樣容色蒼白的,還有持盈。當那些已經沈澱下去的不堪回首的回憶被重新翻出來擺在面前,毫無疑問地,這等於讓她已經愈合的傷疤再度被血淋淋地剝開。在景妃死後被驅逐出宮的那種恥辱感重新湧上心頭,周身那些或是好奇或是無意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

“父皇。”郁行之斂袍直跪而下,肅聲道,“此畫乃是西辭親手交予兒臣手中,兒臣從未私下開過畫卷,這一點,兒臣身邊的侍從便可作證。”

持盈聞言,猶如被冷水兜頭潑下一般驀然清醒過來:郁行之此行此言,或許根本只是為了把西辭推上風口浪尖來。可是郁行之為什麽要這麽做?郁陵並非心胸寬廣之人,經此一事,郁行之在他心中的信任程度只有降低沒有上升,這對郁行之來說又有什麽好處?

持盈沈吟許久,終究還是斂裙離席,向郁陵微一躬身,清聲道:“父皇,持盈有事相稟。”

郁陵的目光轉過來,帶著一點玩味的思慮,略一擡頭道:“你說。”

一瞬眾人的眼神都聚焦了過來,持盈面容上忽地挑起了溫婉的笑,再一擡首,眼裏碧光流連於深黑之間,掩去了沈郁和陰冷的眼眸裏清澈如水,正是她這個年華的少女所該有的眼神。

然而郁陵的瞳孔中卻是深深一刺,驚得他幾乎立了起來。

幹凈的藍裙襯著那張恬靜美好的笑顏,那樣的神情,那樣的目光,活脫脫是一個少女時的景妃玉立眼前。

從小時候開始,為了能夠讓郁陵時時想起他對景妃的殘忍和無情,持盈就能嫻熟地模仿景妃的神情和語氣,只要一個轉身甚至一個低首,她就能迫使自己換出那樣天真無邪的笑,來勾起郁陵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羞恥心和慚愧感,只要他還是一個人,就一定會有這些脆弱的情感。

“父皇且息怒。”持盈莞爾著輕拜下去,笑靨清朗,“西辭作那牡丹畫之時,持盈正巧還在。因著持盈一貫的任性,央著西辭為女兒畫了一幅像留作念想,不曾想那畫臨走時落在了顧府……”她語氣頓了頓,方做恍然大悟之狀,“定是七哥遣人去取時拿錯了畫卷。”

郁行之倏地轉過身來,冷冷笑了一笑,慢條斯理地道:“九妹方才未曾聽清七哥所說麽,此畫,乃是西辭親自交到七哥手裏的。”

持盈反是盈盈一笑:“西辭尚在病中,糊塗些也在常理之中。”她轉首向郁陵道,“父皇,您說呢?”

郁陵的目光極不願落在她身上,只輕輕一轉,便覆又向郁行之道:“罷了,這畫就還了你九妹罷。”

持盈心中輕抒一口氣,正要謝恩,卻聽郁行之打扇一搖,輕笑道:“父皇且慢,天子壽筵,豈可兒戲?”

郁陵的神情有些不悅:“你還有何話要說?”

“宴上見血,乃是兇兆。”郁行之正色相答,指尖指向畫中人,“人血冷凝之後,便會顯得愈黑,以血繪墨,固然是其心血,然而以此獻與天子壽辰之上,卻是不詳大忌。西辭那般玲瓏之人,自心中再清楚明白不過,又怎會輕易犯這樣的錯誤?”

持盈驀然回首,眼神咄咄淩厲起來,輕喝一聲:“七哥!”

郁行之置若罔聞,只向郁陵繼續道:“在此情形之下,西辭仍稱病不出,豈非太過放肆了一些?”

“七哥!”持盈回首直跪下去,向郁陵道,“父皇,西辭的身體兒臣再清楚不過,若非委實無法支撐,他怎會缺席父皇壽筵?這一點,禦醫蘇折意便可作證。”

“皇上。”顧珂此時方才起身拜下,“臣教子無方,但還請皇上體恤老臣為人父的心情,懲處老臣,莫要再為難病兒。”

郁陵聞言眉頭一擰:“愛卿這是何言?”

他多年忌憚顧珂的權傾朝野,是以曾想借西辭與其父相悖的政見來壓制顧珂的權勢,西辭一貫站在郁行之的陣營裏,他的插手皇子之爭卻讓郁陵十分不悅。

“父皇。”持盈喚了一聲,還待再說什麽,郁陵一手揚起,止住她的話端。

見血大兇,這才是郁陵心頭之刺。當年僅僅為了一句不詳,聖眷無人可比的景妃終生瘋癲幽閉長生殿,身為皇家公主千金的持盈被逐出皇宮、君為臣養,可見郁陵對此的忌諱有多深,郁行之此言、顧珂此行,無異於將郁陵平生兩大禁忌同時挑了出來。

他的眼神陰沈沈的,看得持盈心中一怵。

手指輕輕叩著皇座的把手,郁陵也不說話,只是慢慢沈思著。

“皇上。”皇後清潤的聲音響起,帶著柔和的笑意,喚醒了郁陵沈浸在回憶裏的思緒。

郁陵目光回轉過來,在持盈、郁行之、顧珂三人身上一繞,方慢慢道:“那就讓顧西辭去天牢裏呆上幾日罷,也算給個教訓。”

持盈聞言瞬即怔住,隨即再度拜首道:“父皇,西辭大病未愈,天牢陰冷,實非他此刻病體所能適應,兒臣願以身代之,還望父皇恩許。”

郁陵起身欲退席而去,此刻側身回望,靜了許久,淡淡道:“阿盈,別忘了你的身份。”

持盈霍然擡首,目光凝成一道了霜,一瞬冰冷了下來,她回頭看向顧珂,希冀他能夠在此刻再出言挽回情形。

然而顧珂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搖頭拂袖回了筵席。

持盈手指一緊,蜷在袖子裏捏成了拳,她倏地立起,也不顧那麽多皇親國戚在場,徑直走向郁行之,尖聲冷笑道:“多謝七哥今日所作所為,持盈日後自當悉數一一報答。”

郁行之緩緩一笑,依舊溫言細語:“九妹不妨回去自個兒問問西辭這來龍去脈。”

持盈仰頭“嗤”地一聲笑,只道:“我只知,但凡這世上還想活命的人就不會幹這等不要命的傻事。”她忽地嫣然笑起來,聲色泠泠,聽在郁行之耳中卻是刺耳至極,“西辭自小與七哥一同長大,多年兄弟情誼,七哥卻也狠得下心來,持盈佩服。”

說罷她起身離席,也作勢要走,挽碧急急追了上去,替她披上披風,心疼道:“公主別為了這些氣壞了身子。”

持盈邊走邊怒道:“我怎麽能不氣,郁行之分明是要西辭……在天牢裏。”她終究是不想說出那個字,生怕觸及了什麽忌諱。

挽碧細碎的步子有些急亂,一面道:“西辭少爺定然是有分寸之人。”

“分寸?”持盈頓住腳步,心中又急又惱,“他若是有分寸就不會是今日的景況。”

她方才當面將責任壓在了郁行之身上,以她和西辭的親近來指責郁行之的恩將仇報,再恰當不過,可恐怕連她自己也確定不了,今日之事,究竟是西辭刻意所為,還是郁行之有意陷害,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他們兩人彼此都沒有好處。

“公主少安毋躁。”挽碧定下心神,反是勸道,“如今之計,還得將事實問清楚才是。”

持盈神色略暗:“父皇有意息事寧人,若非七哥執意,這罪責也落不到西辭頭上。送錯了畫事小,見血大兇,父皇一貫忌諱這個,此事戳了他痛腳,再如何解釋心裏也有了那麽一根刺。”

“依奴婢看,此事並非西辭少爺所為,也未見得是七殿下有意,也許是六殿下的離間之計也未必。”挽碧神色極為認真,如此大膽地猜測起來。

持盈神情一斂,夜風裏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卻莫名地安靜起來。

挽碧心頭惴惴,只道自己是否說錯了話,良久之後,她才聽持盈說了一句:“我寧可相信六哥,也不敢再聽七哥一個字。”

“那公主這一次……”挽碧試探性地一問。

持盈略有不耐,挽碧極少這樣刨根問底地追究,她更多的是溫順乖巧,而非咄咄逼人。持盈心底有了敏銳的疑問,也不明說,只答:“我自會處理。”

挽碧巧妙地沈默下去,再不說話。

眼前覓雲院近了,燈火還暗著。因為明妃的稱後,讓清和宮空閑下來,主宮空虛,只有持盈的覓雲院還亮著燈。

持盈一走進去,幼藍與書竹便上前請了安,她只道:“書竹你隨我進來,幼藍你跟著挽碧回去休息。”

幼藍應了一聲,隨挽碧退下,書竹安順地低垂著頭走到持盈面前,輕道:“公主有何吩咐?”

持盈支手在下頜上,沈吟片刻:“你替我去將雲舊雨找回來。”

書竹神色一動未動:“不必找了。”

“為何?”持盈擡首看他,目光微微一亮,“你知道他的下落?”

書竹柔軟的黑發貼在額角,他的唇角天生帶著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好像帶著笑意,細細看去,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有一種肖似西辭的溫潤。

他垂首相答:“他便是今日跟在七殿下身邊傳畫的侍從。”

持盈神色凝重了起來,手心又下意識地收緊起來,輕聲道:“你還知道些什麽?”

書竹靜了一會兒,慢慢道:“奴才還知道,言筠小姐沒有瘋。”

持盈的瞳孔驀然一收,聲音頓時沈了下去:“放肆。”

書竹擡起頭來,清清靜靜的一雙眼看向持盈,裏頭清澈見底,坦蕩一片,他彎眉一笑:“書竹說的乃是親眼所見。”

“你見到了什麽?”持盈無法不相信他的話,那樣的一對眼眸,溫軟幹凈得讓人無法直視。

“奴才親眼看見,言筠小姐逼著雲舊雨去七殿下身邊做事,也親眼見著了她裝瘋賣傻。”書竹一字一字清楚地說著,神情分毫未變,語氣好似在談論天氣一般尋常,可他所說之言卻教持盈愈加迷惘起來。

言筠究竟是向著誰?而雲舊雨又是向著誰?無數疑問充斥了她整個腦海,沈沈壓住她的心頭,像是吊了大石一般難以放下。

揉了揉額頭,持盈倦倦地吩咐道:“既然有了他的下落,那便罷了,你現今去尋了宴卿告知他今日發生之事便可。”

書竹輕應一聲,一個靈活的翻身,便從窗口躍了出去。

當書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窗外之後,持盈才回轉過視線來。她輕合著眼,思緒還未完全平息下來,只想著明日要帶蘇折意去天牢再為西辭診一次脈,想著想著便支著頭倚在椅背上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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