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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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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辭(上)

第二日,持盈等到午時過半,也未見蘇折意前來。

幼藍如是解釋:“奴婢昨晚得了公主的吩咐連夜去告知了蘇先生,先生說巳時以前一定趕來清和宮,奴婢這才敢回來。”

持盈眉頭攥起,目光略沈:“巳時早已過了,蘇折意向來言出必行,若非有事耽擱,不會現在還未到。”她拂袖起身,整了衣衫,道,“也罷,你去叫挽碧進來,我親自走一趟太醫院。”

冬末初春時節,天氣還帶著冷意,持盈裹了雪白的一裘披風就帶著挽碧往太醫院而去。

宮裏的梅花還未完全謝去,桃枝上已生出了細小的花苞,風裏夾著淡粉輕紅,一路吹來,清涼馨香。

太醫院裏的藥香隔了老遠就飄進鼻間,持盈遣了挽碧進去相詢。

挽碧探首入內,問清蘇折意的去向,才回了持盈道:“太醫們說蘇先生的屋子是皇上親許單獨辟的,就在後院裏頭,今日也未見蘇先生出過屋子。”

持盈道:“那便去後院瞧瞧罷。”

主仆二人一進後院,只覺得藥香更濃,風中卻隱隱夾雜著一股濕腥氣,持盈定住腳步,側首與挽碧道:“你在院外候著,我進去便可。”

挽碧乖順地答應了,一路退到院外,揀了個樹蔭處立著。

持盈見狀,沈下心思推開院門進去。

蘇折意的院子收拾得很幹凈簡潔,墻角種了一排白色小花,還有些地方約莫是種了一些草藥,持盈不通藥理,也看不分明。

“蘇先生?”持盈喚了一聲,無人相應,她才慢慢走近蘇折意的那個屋子,叩門之後,還是沒有回應。

猶豫了一瞬,她還是推門踏了進去,然而一踏進去她就後悔了。

撲面而來的不是料想中的滿鼻藥香,而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激得她毛骨悚然,只覺一股血液直沖上腦海,喉嚨裏像是被哽住了一樣難受。

她惶惶地立在門口,不敢再往裏走,卻聽得一聲低沈的“進來”,背後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持盈手上一收,咬了咬嘴唇,用疼痛使得自己清醒過來。既然身後沒有退路,就只能往前走。

她的步子踩在木質地面上,白裘裏的紫衫拖曳在地,影子被窗口的日光透射在地面上,拉長得越加清寂。

然而在看清整個屋子的全部景象的時候,她的全身瞬間僵住。

持盈單薄的衣衫垂落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光芒清冽而怵目,指節分明,猶自帶了顫抖。

那是一個血池,泛出了血腥與腐爛之氣的血池。完完全全的鮮血流動,紅得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嘩啦,嘩啦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戰栗起來。

持盈慢慢地挺直了脊背,指尖掐進血肉裏,強迫自己冷醒過來,她微昂起頭,清喝道:“蘇折意!”

“九公主怕是叫錯了人。”低沈的聲線明顯與蘇折意的清朗大為不同。

持盈霍然擡頭,聲音端得冷厲下去:“誰在那裏?”

屋角的陰影裏緩緩步出一個頎長的身影,露出半明半暗的臉,向著持盈笑道:“九公主,好久不見。”

持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細細分辨之後,方才一字一頓道:“謝大公子。”

謝琛忽地笑了:“九公主好記性。”

持盈反是冷冷一笑:“謝大公子這一聲九公主,持盈當不起。”

“那麽,持盈?”謝琛偏首而笑,似是對持盈的冷嘲熱諷毫不在乎,只帶著調笑的語氣這樣喚她,“不問問我為什麽還能留在這裏?”

持盈將眼角餘光從血池裏拂過,她極力壓下喉嚨裏的嘔吐之感,沈聲道,“我不管你在這裏做什麽,我只想見蘇折意而已,我帶他走,這裏任你如何。”

“你是想找蘇折意救顧西辭對吧?”謝琛詭黠一笑,“只可惜,天牢地濕陰冷,只怕顧西辭撐不了幾日。”

“閉嘴!”持盈怒然斥道,眼神如刀,一瞬掃了過去,“西辭之事,與爾何幹!”

謝琛步出陰影,走到持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只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自己心裏清楚,否則,也不會急急來找蘇折意。”

持盈最忌他人言及西辭身體,而謝琛此番所言,確是事實。她抿緊了唇,字字像是從唇齒裏迫出來的一般:“謝大公子待要如何?”

“不如何。”謝琛輕挑了挑眉,懶懶笑著,“只想同九公主說一說當日壽筵上所發生之事的來龍去脈。”

持盈轉首看向他,目光冷冷,口中淡淡道:“我卻不知,謝家在連昌的勢力,竟大過了六哥。”

“郁淺的眼線多不假,可卻沒有謝家人看得細。”謝琛頗是自傲。

“那麽,就煩請謝大公子為持盈解惑了。”持盈仰頭看他,毫不畏懼地與他直視,身側血腥之氣直沖鼻間,身心上的不適和厭棄也被她生生壓制下來,她的自尊和驕傲迫使她依舊能夠冷靜而堅定地站在這裏。

“呵,既然如此,接下來的話,九公主可要聽清了。”謝琛輕笑,“郁行之說得不錯,那畫,是顧西辭親自交到他手裏的,而顧西辭本人對畫上的內容,再清楚不過了,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只畫了那一幅畫。”

持盈聞言,反是笑道:“謝大公子從何處得知?若說是七哥說的,那恐怕持盈是無法相信了。”

“白芷。”謝琛報出這個名字,向著持盈意味深長地一笑,“這個名字,想必九公主不會陌生罷?”

持盈手心猛地一收:白芷!那個記憶裏愛慕虛榮的小丫頭,那個跟在西辭身邊的少女,竟然也是謝家的探子!

謝琛瞥見她神色裏的驚愕,再度悠然道:“更加令九公主想不到的,那就是,顧西辭他其實並不想再這麽活下去。”

“住口。”持盈忽地輕聲道,語氣微弱。

“你自己也有懷疑是不是?”謝琛大笑,“郁行之在得知了顧西辭的叛變之後,立刻反將一軍,將他送進大牢,你想想最得益的是誰?”

持盈抿唇不語,眼簾微微垂著,落在遠處流滾的鮮血上,觸目驚心。

“顧西辭在江南參謝家的那一本,落在了我身上;他畫的那幅畫,直戳了皇帝的死穴,這是為什麽?因為他想要郁淺坐上皇帝的位置,他想要郁行之再也翻不了身!”謝琛的笑容變得有些陰狠,“他為什麽要郁行之死?那是因為他的生母便是給郁行之的母妃給生生毒死的,而那毒連帶著讓他受累至今!”

持盈悚然站起,她的眼神如劍鋒一樣犀利,然而那犀利之間卻滲透出一種蒼白的無力。

“你想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謝琛嗤笑起來,“謝家什麽都不多,只有錢是最多的。有錢能使鬼推磨,什麽樣的人驅使不來,什麽樣的消息得不到?”

持盈的面色極其蒼白,她的眉睫微微顫著,透露出她心底起伏不平的心潮,然而面頰上的神情依舊是又冷又淡的。

難怪西辭對書竹極為放心,難怪郁淺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幫她,難怪郁行之時時要提防著西辭反咬一口,難怪言筠要裝瘋賣傻地逼著他,難怪他自始至終都不願給她一個承諾……

因為從頭到尾,他都想用自己做代價把郁行之逼死在爭奪皇位的死胡同裏。

持盈的心裏慢慢地涼了下去,他什麽都沒有對自己說過,哪怕在不久的之前,他還在許著自己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未來,可是現在,現實卻由一個陌生人j□j地揭開,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不想活著。

這五個字充盈在她的腦海裏,有一種劇烈的幾乎要刺破神經的疼痛。

西辭。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要轉身離開這個地方,去天牢裏問一問他,究竟是不是如謝琛所說的那樣,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做每一件事。

在持盈轉身的一瞬間,謝琛突然起身扣住了她的手腕。

紫衣的少女一瞬仿佛意識到什麽一般掙紮起來,口中怒斥道:“放開你的手!”

謝琛對她的怒斥置若罔聞,手上加重了力道,幾乎是被拖著到血池邊的少女咬住蒼白的嘴唇,直直瞪著越來越近的翻騰的血液。

謝琛一手將持盈按下去,她的鼻尖幾乎都要碰上了血液。

手上的長袖已經垂進了血池中,慢慢染出的鮮紅色觸目驚心,持盈一貫的冷靜自持也終於被消磨殆盡。

“你害怕麽,九公主?”謝琛神情微冷,手卻驀然松開,“手上沾著血的時候,你會怕麽?”

不防他驟然松手的少女,瞬間失去了平衡,腳步一退,正磕在血池邊,本就劇烈掙紮的身體直直倒進了血池。

漫天的鮮血剎那彌漫出來,灌滿了唇齒,一襲白裘連帶著裏頭的紫衣盡成血紅,少女霍然從腦海裏流竄出的恐懼眨眼就變成了驚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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