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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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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盡(下)

謝黎還待在說什麽,郁淺已錯身擋在了她前頭,面向西辭道:“你們回罷,該說的我也與九妹說了,其他的,就是你自個兒的事了。”

西辭容色一凜,瞳孔微收,顯是極為鄭重,他向郁淺略一俯身,含笑一字一頓地道:“此事有勞六殿下,多謝。”

說罷他轉身錯開持盈,緩步踏出了房門,青色衣角一拂,氣度極是從容。

謝黎目不轉睛地望過去,餘光只隱約瞥見郁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讚賞之色。

相對於謝黎郁淺的淡定,西辭的擦肩而過著實讓持盈有些錯愕,但她在人前卻是決不會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之態,只一抿唇,向郁淺一福身,巧笑嫣然道:“叨擾六哥了,持盈告辭。”不待郁淺頷首,她就已轉身追了出去。

西辭走得不快,持盈幾步就追了上去,一手牽了他的衣角,輕道:“你生氣了?”

西辭目光掃過持盈的手,笑吟吟道:“阿盈做了什麽會讓我生氣的事麽?”

眼簾一擡,持盈卻是極倔地道:“不曾。”

“那便是了。”西辭雲淡風輕地一笑,攜了她的手,輕道,“既然阿盈都這麽認為了,那還問我做什麽?”

持盈垂下眼眸,沈默了許久,才又道:“今日可有按時吃藥?”

西辭眉尖微皺:“我不想吃。”

他蒼白倦怠的容顏上是少有的厭惡之情,手指輕輕蜷起在掌心,慢慢地收緊。持盈敏銳地感覺到了他這種難得的情緒波動,不由柔聲道:“我只是不想見著你再咳,若是一次兩次,倒也無妨。”

西辭別過頭去望向窗外,一雙眸光深郁的眼睛在日光的照射下流轉著極淺的厭倦,清瘦俊秀的臉龐上笑意涼薄,嘴唇緊緊抿著,更添了幾分蒼白之感。

“咳血是服用那藥帶出的後果,我若不吃了,自然也就不咳了。”西辭如是輕道。

持盈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正色道:“那也需問過大夫才行,這些事你別自作主張,先聽我的,可好?”

“大夫?你是說蘇折意麽,他是宮裏出來的,這自不必我說,若我竟到了要去求他的那一日,那麽不求也罷。”西辭言詞裏帶了冷意,似春寒料峭,讓持盈心底驀地一涼,緊緊握著他瘦削的手,只連聲道:“我並沒有說要去求他,只是醫者父母心,他不會明著害你。”

西辭輕擺手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有分寸。”言畢他伸指點在持盈唇邊,莞爾一笑,“夠了,我不想再聽下去了。阿盈,你知道我若不想做什麽,就沒有人能逼我。”

持盈定定瞧了他半晌,心氣一起,張唇就往他指尖一咬,笑罵道:“胡鬧。”

西辭驀然輕笑起來,整個臉龐上的寒意始才舒展開來,眉梢眼角上的暖暖笑意如同渲染開的水墨畫,淺淺淡淡裏帶著一股子深韻。

說話之間,兩人已行至依白坊門口,六王府那年輕的小侍衛正急得滿頭大汗,見兩人出來,忙上前道:“顧大人,六殿下他……”

“放心,謝家小姐的事六殿下自會處理,你無須擔心。至於面見皇上一事,那是謝家的事。”西辭止住他的話頭,溫言笑道,“你卻也機靈,急急就派人去了顧府求援,恩,你叫什麽?”

那少年怔了一怔,直直脫口道:“司晃。”

他說話沒有“奴才”的自稱,反是口氣率直得可愛,惹得持盈擡頭多看了他一眼,面含笑意,只道:“六哥倒是有個好手下。”

司晃臉色一紅,靦腆極了,雙手胡亂地擺著,連聲道:“九公主謬讚。”

西辭輕笑起來:“阿盈,不要欺負老實人。”

持盈莞爾一笑:“好,好,我不說了。”

司晃眼睛既明且亮,濕漉漉地帶著亮光,笑道:“多謝顧大人、九公主相助六殿下。”

西辭卻笑道:“這話留著往後再說吧。”

持盈靜立於一側,容上淺淡霜寒,笑意不減,只向司晃道:“去候著吧,顧府這裏有人照應。”

司晃應了一聲,就急急往依白坊裏沖去。

“倒是個急性子,卻也坦誠。六哥府裏竟也有這樣的人。”持盈微微一笑,“宴卿若是也如此就好了。”

西辭聞言當即嗤笑出聲:“宴卿那個焦躁性子,聽了只怕要立刻跳腳。”

“他不跟在你身邊,又跑去了哪裏?宴卿沒有別的不好,只是玩心重了一些,二十歲的人了,還像十二歲似的。”持盈沒好氣地道,歷數起宴卿的不是來。

“言筠身邊也需要個人,雲舊雨已經不能在言筠那裏呆下去了。”西辭喟嘆一聲,“宴卿性格活潑,和言筠一塊兒想必不會太沈悶。”

持盈靜了靜,道:“宴卿跟在你身邊這麽多年,你也舍得?”一手培養出來的死士,就這麽輕易地送去了言筠身邊,還留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雲舊雨在自己身邊,西辭這番考慮,在持盈看來委實冒險了些。

西辭沈默半晌,道:“言筠性子不壞,只是急切了些。”

“她在你眼裏自是萬般皆好,無論做錯了什麽你都會替她開脫。”持盈無可奈何地一捏他的手,嗔道,“可是呀,怎未見你這般地對我好?”

西辭原本正沈著臉色,聞言不由一時失笑,手指一蜷敲了敲她的額頭,笑道:“你怎得像言筠一般孩子氣?過去我可也不曾見你像言筠那樣好好尊重我這個兄長。”

“我本就同她一樣的年紀,孩子氣又如何?那好,你既這樣說,那兄長大人就好好體會下妹妹的孩子氣罷。”持盈心頭有些吃味,一甩手不再牽著西辭的手,獨自一人先上了馬車,向著車夫喊道,“還不快走。”

等了良久,也不見西辭上來,原本有些惱怒的持盈又忍不住挑開簾子來看。

青衣的少年立在馬車前,容顏似玉,面色卻是蒼白如紙,見她挑簾,粲然一笑:“我就曉得阿盈定然不忍心將我一人丟在這裏。”

持盈氣結,狠瞪了他幾眼後還是把手遞給西辭,冷冷道:“上來吧。”

西辭一手握住持盈的手,一手在馬背上一撐,輕松進了馬車內,一環持盈的肩膀,湊到她耳邊柔聲道:“孩子氣是言筠的特權,難道阿盈也想做我顧家的人麽?”

西辭原本溫潤謙和的容顏上滑過幾絲狡黠,聲色柔婉,吐氣如蘭,讓持盈是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只得一推他的手,笑道:“我倒是想做,可我還頂這著個郁姓呢。”

西辭微涼的指尖在她臉頰上一滑,輕笑道:“恩,那個郁字,不要也罷,顧姓配你,念來也甚是動聽。”

持盈卻驚得回首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恩,阿盈希望是真的麽?”西辭一倚在車廂內,舒展開肩膀,微瞇著眼,輕聲問道。

他聲色原本就繾綣溫柔,方才又刻意壓低了聲線,與平常相比,格外蠱惑人心。持盈怔怔看向已經合眸休憩的西辭,慢慢握住他的手,唇畔浮起一個淺淺的笑,輕道:“我一直都希望是真的,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西辭不再應聲,只側頰一偏,埋首入一旁的貂皮披肩之間,沈沈睡去。

持盈坐在他身側,低首凝視著他的睡顏,伸手輕輕描繪著他消瘦蒼白的面龐,最後俯身在他額淺淺一觸,微微笑著,再不說話。

西辭一貫與她親近,卻極少做什麽承諾,言辭之間模棱兩可,時常會讓持盈患得患失。甚至有時候,她無法確切分辨出那種感情到底攙雜些什麽,是多年來積澱起的親情還是她所期盼得到的愛情?

西辭今年十七,早已到了該娶妻的年紀,可顧府卻沒有人提這件事,只因為所有人都默認,郁持盈早晚有一天會嫁進顧家做媳婦,也沒有媒人敢與皇家搶夫婿,就一直耽擱至今。可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拖下去,誰又等得起?持盈雖不在宮中,卻背著公主的名分,西辭默許著府裏流言的傳來傳去,卻從始終不曾開口說要迎娶持盈。

這是持盈多年來唯一的隱傷,耽擱得越久,她就越是不安。

一念及此,持盈不由深深一嘆:西辭呵,你到底想要我如何呢?

發怔間,西辭卻突然睜眼看向她,道:“阿盈,你回宮吧。”

持盈倏地低首,對上西辭那雙漆黑清亮的眼眸,她抿唇靜默了長久,才別過頭去道:“我不回去。”

“挽碧與我說了昨晚之事的來龍去脈。”西辭直起身靠在車內軟榻上,深黑的眼睛綻出清光來,“依白坊背後的主子真是好手段。若是我去了,被謝黎大小姐一鬧,只怕今日傳出來的,就是六殿下有龍陽之好的流言了。此番你去,雖無大礙,卻也驚險,但你可曾想過那毒若不是迷香,而是要人命的劇毒,你要怎麽辦才好?”

持盈擡首,定定看著他:“我中毒,總比你中毒要好。”

西辭亦毫不避閃地回視:“回宮後你就再也不必提心吊膽了。”

“我若害怕提心吊膽,那我這兩年在顧府是為了什麽?”持盈輕笑一聲,“西辭,你別小看我。”

“你留在顧府,我不放心。”西辭緩緩笑起來,“阿盈,不是我小看了你,而是我高看了我自己。”

持盈搖頭道:“別再說了,你不必為了這些去與六哥做交易,我說了不回宮便是不回。”她側身枕在西辭的腿上,只道,“公主之位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這裏,西辭。”

西辭深深長嘆了口氣,伸手撫著她的黑發,輕道:“阿盈,皇上此番打的是要你和親與朝華的主意,上一次的見面,你是真的沒有感覺到還是不敢承認?他存了這個念想,再加之六殿下與七殿下的游說,你回宮就容易太多,一回了宮,命就不是自己的,到時你再想方設法讓皇上打消和親的念頭,我便去求親,如何?”

持盈目光一亮:“那等我及笄我們就成親可好?那也就再無和親一事了,再怎麽說,父皇也不會明裏拆散我們。”她的聲音在西辭的目光裏漸漸低落下去,“是了,我這是在害顧府,他本就忌憚顧相,現在不是我們成親的好時機……可,可我不想去做那虛與委蛇的事,你可明白?”

西辭的瞳孔驟然一刺,良久方悵然一笑:“卻還是我拖累了你。罷了,此事往後再說,今日是定然爭論不出結果來的。”

持盈起身,倚在他懷裏,輕道:“往後我也不想再說這件事了。”她聲音雖輕,卻極是堅定。

西辭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支著額頭望向窗外,“我知道了。”

持盈回眸靜靜看他,深黑透碧的眸色流動著淺淺溫柔,光華瀲灩,西辭卻始終別頭看著窗外,日光透過車簾投在他清潔如玉的側頰上,有一種不真實的蒼白與透明。兩人就這樣靜默著,長久的沈默之後,持盈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落在另一面窗外。

到了相府,依舊是持盈先下車,在車下等了許久,也不見西辭的影子,伴隨而來的只有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持盈霍然掀開簾子,卻見西辭正支手撐著身體,唇畔鮮血直冒,從指縫裏裏汩汩而下,染得衣襟上皆是片片鮮紅。

“怎麽會這樣?不是說不吃那藥就不會再咳血了麽?”持盈忙回身上車,將西辭身體大半的重量都移到自己身上,慌忙之下伸手去接西辭那沾滿鮮血的手,“我去叫蘇先生。”

西辭的手反扣住她,輕道:“別叫他。”

咳血的癥狀已經漸漸平息下來,持盈只聽到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聲,以及緊緊抓著自己的以及開始痙攣的手指——那雙名動天下的妙筆丹青手,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西辭的病很少有這樣劇烈地咳血,大多是輕咳和昏睡,而今居然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持盈急得手足無措,奈何西辭又死死按著她的手不讓她下車,她只能手忙腳亂地幫他去擦唇角邊的鮮血,素白的手指上鮮血斑駁,很快就沾得自己的衣服上也都是深一塊淺一塊的血漬。

在暫時的平息之後,西辭輕咳起來,咳了許久又開始吐血。

少年慘白的臉頰上濺上鮮紅的血滴,一雙漆黑的眼睛深深沈沈,混雜了痛苦和厭恨,拂開持盈的手,只道:“你進去,不需管我。”

持盈一咬牙,順勢跳下車去,一路奔進相府就直沖蘇折意的房間而去。

破門而入之時,卻聽人驚道:“公主?”

持盈回首見挽碧立在蘇折意身邊,容上微紅,卻是帶著微微笑意,不由念起西辭,心底一緊,上手扣住蘇折意的手腕,道:“跟我來。”回身吩咐挽碧道,“去給西辭準備一套幹凈的衣服來。”

蘇折意被她拉得一個踉蹌,又見她身上血跡斑斑,當下明白了幾分,挽了袖管背起房內的藥箱肅然道:“走吧。”

持盈幾乎是小跑著把蘇折意拉出了相府推上了馬車,然後自己亦跟著跳了上去,趕馬的小廝嚇得連連發抖,持盈怒極將他趕了下去,自己一拽韁繩向馬車內道:“蘇先生,您覺著去哪裏方便?”

蘇折意平淡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去宮裏找七殿下。”

持盈猛然勒住韁繩,回首道:“若是進宮,西辭的病情怎麽可能瞞得住?”

“那就去七王府,只是此刻七殿下必定在宮中。”蘇折意解釋道,“七殿下與在下的表叔相熟,若要找到表叔,就必須先找七殿下。”

“你是說端敬王世子蘇杭麽?”持盈驀然醒悟,“那我們立刻去七王府,皇宮決不能去。”

“也好。”蘇折意道,“還請小姐把車趕快一些,西辭少爺等不起那麽久。”

持盈一怔,轉瞬就有淚意沖上眼眶,她抓緊了手裏的韁繩,將眼淚生生逼回去,清喝一聲,駕馬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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