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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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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涼(上)

馬車一路趕到七王府的時候,七王妃寧千凝親自出府相迎,在命人將西辭送進內房之後,方溫婉一笑,婉言解釋道:“我已遣人去宮裏知會殿下,不久就能回府,九妹妹切勿焦躁。”

持盈勉力一笑,福身道:“多謝七嫂。”

寧千凝扶她起身,喚來侍女領路帶蘇折意前往內院。

持盈欲跟隨而去,卻被寧千凝挽住手臂,聽她聲色溫軟道:“九妹,那些個治病的場面可不好看,不妨同七嫂一並去前廳候著殿下罷。”

持盈掙開她的手,道:“多謝七嫂好意,只是持盈放心不下,哪怕再是不好看,也必定要跟了去的。”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追著蘇折意的身影而去,寧千凝連聲直喚“九妹”,也被她置若罔聞。

持盈一路跟著蘇折意進到房內,坐在西辭床邊替他張羅好被褥,掖好被角,幫他輕移一只手露在被外,輕聲向蘇折意道:“蘇先生請先診斷吧,待七哥回來,我怕是等不及。”

蘇折意搖頭道:“我在馬車內已替他看過。這是他自找的,別又在怪到我這個宮裏出來的人身上。”

持盈驀然擡首,愕然道:“持盈不明白蘇先生的意思。”

“你道他是怎麽發病?”蘇折意冷笑一聲,“自己不肯吃藥,只為了作畫時能夠不手抖,你別問我他缺了多少天,這種情況下少說也有半個月。九公主,你是怎麽看著他吃藥休息的,你們到底是要他這條命還是要那些個虛名!”

持盈的眼眸一瞬睜大起來,眼底慢慢被一種名為震驚的情緒浸染,她還握著西辭冰涼的手,此刻卻覺得燙得嚇人。

郁持盈一貫以言詞犀利自傲,可面對蘇折意的質問,她卻只有低頭無言。

對西辭來說,他的畫筆重於生命,重於他一切的一切,可在西辭瞞著她偷天換日拒絕吃藥的時候她還能說什麽呢?

怨怪還是怨怪,心疼也依舊心疼。

定了心神,持盈方鎮冷了聲音,一字一字地道:“往後我會提醒他,這就不會再麻煩蘇先生了。如今我只要一句話,七哥回來之前,蘇先生到底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蘇折意灼灼眼神盯了她許久,方長嘆道:“我盡力而為就是了。”

持盈心底略略松下一口氣,覆又低首看向西辭,眸光瀲灩裏泛出淡淡的擔憂,手上加重了力道,只緊緊把西辭的手握在掌心,不言不語。

蘇折意從袖裏拿出布包,卷出一排銀針。

持盈一眼不眨地看著,只覺那針好似都紮在了自己身上一般,心裏既癢又疼。

蘇折意擡頭看了她一眼,道:“九公主若是覺著不舒坦,還是不看的好。”

持盈緊緊抿著唇:“你只管施針。”

蘇折意靜心給西辭紮針,才施到一半到,就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郁行之快步而入,神情微肅,道:“西辭可有大礙?”

持盈似是被驚醒一般立起,福身道:“七哥。”

“無須多禮,西辭的病要緊。”郁行之托起她的手,轉身向門外微微一笑,“迎天,進來罷。”

持盈隨郁行之的目光望去,只見房門前眨眼就多了一個秀朗寧淡的身影,白衣如雪,衣袂翩飛翻卷,掌心合十,頭上光潔一片,赫然出家人的模樣,卻又風姿勝玉,一派瀟灑。持盈當即醒悟過來此人的身份,忙帶出笑意一福身道:“持盈見過蘇世子。”

蘇杭的目光極其清淡,緩緩掃過來,視持盈恍若無物,只將眼神落在郁行之身上,隱有流光。

郁行之側身讓他進來,道:“迎天,你先給西辭瞧一瞧。”言畢又向持盈解釋道,“你喚他迎天即可,那是他的法號。”

蘇杭的年歲與持盈相差無幾,看起來卻是比持盈還要老成幾分,奈何一張俊秀的臉上一絲表情也無,清清淡淡,踏步而來的氣度猶如空谷幽蘭,好似他並非身處七王府的一間普通廂房,而是清風明月之間,心境如水平和,面容也似水寧靜。

蘇杭走過去,拍了拍蘇折意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自己則在蘇折意方才的位置上坐下,手指搭在西辭脈上,靜靜沈吟。

過了許久,他都未發一言,甚至連臉色都不曾變化一分一毫。

持盈憂心西辭,心急難耐,又生怕驚擾了蘇杭,忍了又忍,方才輕聲道:“迎天師傅,西辭如何了?”

蘇杭依舊是不理會她,又搭了許久的脈,方道:“毒入肺腑,不知輕重,活該如此。”他聲音極其清冽幹凈,語調平平,說話也好似念經一般讓人覺得平淡無趣。

持盈聞言,又急又怒,直道:“出家人怎可如此說話?”一說到出家人她就想起這兩年來始終恨之入骨的廣慎,不由恨道:“莫不是迎天師傅也是飛音寺出來的,也學得一般尖酸刻薄了?”

“九妹!”郁行之出言輕喝,“休得無禮。”

蘇杭擡眼淡看持盈一眼,只道:“方才尖酸刻薄的人,不正是九公主自己麽?”他緩緩起身,面向郁行之道,“他若肯廢了那雙手,將肺上的積毒逼到手上,或許還有的救。”

“那不可能。”持盈斷然回絕,瞳色清亮地逼視蘇杭,“若沒有了這雙手,他就不再是妙筆丹青顧西辭了。”

“若沒有了這雙手,他就不是顧西辭了麽?”蘇杭的容上一瞬竟有了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似是嘲諷,又似是憐憫。

蘇杭所言只比持盈少了幾個字,卻是教持盈一怔,反是喃喃道:“他不會願意的。”

“他這毒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積年累月的以毒攻毒地服藥,這身體的內裏早就潰敗已極,此毒無解,只能逼到一處暫緩。”蘇杭有條不紊地說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清冷凝視著已然手足無措的持盈,道,“他既昏迷不醒,你就替他做了選擇罷,要手還是要命,二者任選其一。”

顧西辭年少就以書畫丹青名聞天下,他更是以此為傲,亦視之為珍寶。持盈不是沒有提過暫時封筆休養的提議,每一次西辭都拒絕得斬釘截鐵,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人生大半的時間都與紙筆為伴,他畫持盈、畫顧府、畫山水、畫花鳥……他幾乎是用畫筆勾勒出了他的天地,用水墨渲染出了他的內心。

而今廢他一雙手,無異於折他半生,與死何異?

持盈坐回西辭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深深凝望著他昏睡著的慘白面容,長久的靜默之後,她才擡首向蘇杭微微一笑:“迎天師傅請動手罷。”

紫衣秀美的少女驀然起身,將位置讓給蘇杭,深碧色瞳孔裏熠熠光澤,如同淚光閃閃,明亮動人。

持盈向著蘇杭的方向深深一拜,一字字道:“若有可能,再給他一點握筆的力量罷。”她對上蘇杭靜無波瀾的眼睛,唇齒輕啟,擲地有聲:“若迎天師傅今日允持盈所求,他日持盈必以性命相報,決不食言。”

蘇杭潔白如雪的面容上仍舊是神情淡淡,“為人醫者,自當盡力而為。”

持盈抿緊了唇,萬分緊張地盯著蘇杭的手,目光卻突地被郁行之一擋,擡首才見郁行之笑道:“九妹不妨去前廳陪著千凝,這裏我們在就夠了。”

“我想陪著西辭。”持盈如是婉拒。

“西辭定然不願見你在此。”郁行之笑意溫柔如水,“來,九妹,聽七哥的話,別鬧,若是打擾了迎天的醫治,想必九妹也是不願的。”

持盈陡然心上一涼,郁行之分明是在拿西辭做籌碼,逼她去找寧千凝,如此推斷,寧千凝必然是被交代了要有話說與她聽。可她一旦離開,就更加放心不下西辭一人留在這裏,正逢左右為難之際,她又聽郁行之道:“九妹可是不放心西辭一人在此?”

持盈擡首瞧見郁行之的神色,知他從不打誑語,只得低首道:“不曾,有七哥在,持盈自是放心得很。”

“那便去吧,你也累了。”郁行之笑了笑,招來侍女道,“送九公主去王妃那兒。”

郁行之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持盈不走也得走,她深吸一口氣,最後回首看了一眼猶自昏迷著的西辭,綻開笑顏沖著郁行之福身:“多謝七哥體諒,持盈先謝過七哥對西辭的照顧了。”

郁行之似是明白她話中所指,只道:“九妹客氣了,七哥定然還九妹一個完完整整的顧西辭。”

持盈淺淺一笑,轉身出門。

走至屋外,她的笑容才驀地沈冷下來,薄唇緊緊抿著,顯是十分地不悅。

但轉念思及郁行之仍需西辭相助,必定不會對西辭下殺手,可萬一他又下了別的毒呢?持盈只覺腦海裏一陣陣地發疼,所有一切都糾在一起,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驚疑不定的同時,她又憂心忡忡著西辭醒來後的反映,她要如何對西辭解釋這樣的境地,說他再也不能揮筆畫畫了麽?還是就這樣欺著瞞著,能過一日是一日?

屋外陽光燦燦,正是初春好時節,卻照得持盈只覺渾身上下都是冷的,冷到她幾乎都要哭出來一般,只是自尊和堅強教會她這樣從容不迫地在七王府裏走著,然而心底難以抑制的冰冷寒意卻在不斷提醒著她這樣的事實——她在害怕,怕得要命。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一直在玩微博,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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