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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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湯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的來意,他只是想要將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她,因為總覺得自己隱隱約約地漏掉了什麽。

不得不說,劉陵才是張湯心中最大的隱患,這個女人太聰明,盡管現在劉徹逼反淮南王順勢推行推恩令的計劃已經是勝券在握,但最後會橫生出什麽枝節,誰也不知道。

“匈奴戰禍不斷,只是捷報未傳,私下裏說句大不敬的話,踏平匈奴,還有些時日。”

陳阿嬌聽著張湯的話,這一字字一句句,總覺得古怪,她擡了眼,看著張湯,“你深夜裏還穿著官服,想必是才從宮裏出來。”

“夫人心思靈巧,張湯自然比不過。陛下隱約有擔心財資供給的問題。”

他說了這麽一句,卻不想陳阿嬌接了一句:“白金與五銖錢?”

張湯豁然擡頭,那眼神一瞬間變得淩厲,那一刻的陳阿嬌,讓他有一種智多近妖的錯覺?然而事實上,在陳阿嬌的心中,只覺得張湯是智多近妖。

白金與五銖錢的想法,張湯以前曾經在朝中說過,那個時候陳阿嬌還沒有被廢,不過當時只是策論一樣提了出來,卻沒有想過要使用,這個時候,時機已經接近了,如果劉徹執意要討伐匈奴,必然面臨財政上的困難,再加上打壓豪強地主的想法,劉徹一定會在全國範圍內禁止私人鑄幣,發行新的鑄幣,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夫人,料事如神。”

陳阿嬌笑起來,“張湯,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鬧得自己晚節不保,很有意思嗎?後人提起來,你張湯就是為了皇帝,不顧天下蒼生,黎民百姓。你陰險狹隘,嫉賢妒能,甚至未達目的不擇手段,背負罵名,就連司馬遷為你作傳,怕也只能放到酷吏傳中,值得麽?”

值得麽?

張湯也很想這樣問自己,然而許久,他已經快要忘記自己的初衷。

何為法?家國大義面前,張湯又應該怎樣選擇?到底什麽是正確的?張湯都不知道,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身死何足惜?

他想要告訴陳阿嬌,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就算是會落得跟商鞅一樣的下場,也無所畏懼,只是他終究沒有說,用那沈默,回應了陳阿嬌略帶著嘆息的目光。

上位者總是會有一種奇怪的惜才之心的。

陳阿嬌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態很奇怪,現在她到底算是什麽呢?

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大漢朝風雲起起落落,像是完全不受其擾,實際卻深陷其中,那些歷史上的人物,都在自己的眼前,讓她很迷惑。

只是這樣的迷惑也沒有留存多久。

陳阿嬌問道:“淮南王,是真的要反了麽?”

淮南王要反,她肯定就不能出去,如今這大漢朝,外有匈奴之患,內有淮南王變亂,這是一個危局,走到哪裏都不安全,一直待在長安,她也覺得不舒服。

陳阿嬌閉上眼睛,又開始隱隱頭疼。

“前日遣郭舍人去淮南,欲傳推恩令,不過聖旨沒有頒下去,被劉陵半道上拿走了。別的都不麻煩,唯一麻煩的是——東方朔現在淮南王處。”

這也是張湯想來說的,他隱約感覺得出來,陳阿嬌跟東方朔的關系不淺,連推恩令的下篇都拿得出來,想必陳阿嬌與東方朔之間曾有過一段交流,他唯一摸不準的人就是東方朔。

這也算是宿敵了。

陳阿嬌皺著眉,“東方朔在淮南王那邊,不該是使壞嗎?你擔心東方朔幹什麽?”

“大約是張湯本人對他的一種感覺吧。”

忽然想起來,東方朔才是那個智多近妖的人。

陳阿嬌正要一擺手,說不要擔心東方朔,可是卻忽然想起來東方朔將那三千竹簡贈予自己,沒留下一句話,推恩令下篇也是在自己這裏,他到底是想要借自己的手做什麽呢?

他以為,自己會將推恩令給劉徹嗎?

不管從哪個角度說,東方朔希望事情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樣發展,劉徹根據推恩令上寫的步驟來行事,他以為自己身懷有孕一定是想要回宮,或者因為各方逼迫,不得不回宮,這樣那三千竹簡最後還是會回到劉徹的手上。

東方朔寫這些東西,原本就是為了給帝王的,沒道理給自己,唯一能夠促使東方朔做出這樣的決定的人,就是張湯。

在東方朔的眼中,張湯嫉賢妒能,懷疑東方朔是要將這天下的官都做完了,所以這竹簡落到張湯的手中肯定討不了好,只能放到陳阿嬌這裏,反正他左右算計,這竹簡最終還是要到劉徹那裏的。

陳阿嬌心裏分析了一遍東方朔的為人,最後搖了搖頭:“東方朔還不至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終究不可能幫助淮南王。”

張湯聽陳阿嬌這麽說,知道自己不能夠改變她的想法了,最終還是不再糾纏於這個話題,而是勸告道:“淮南王叛亂一事,到底可能會危及長安,您——不考慮換個地方嗎?這裏臨近城門,畢竟不安全。”

陳阿嬌擺手,“日後再說吧。今日你既然來了,那麽我還有一件事不得不問。”

她註視著張湯,張湯卻垂眼,“夫人是要問阮月嗎?”

“現下正在關鍵的時刻,我不能容忍自己身邊還有任何危險,一個衛子夫已經足夠讓我頭疼了,好歹還有館陶公主能夠協助。至於阮月,她是寧成的女兒,現在寧成已經是一方豪強,你以為我真的能夠容忍嗎?”

陳阿嬌發現,自己什麽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仇人太多。

張湯卻道:“阮月已去了寧成處了,不在長安。”

張湯不欣賞阮月的為人,陳阿嬌也是一樣,她已經不在長安的話,陳阿嬌也不能再做什麽。

她最後想問的一個問題是,劉陵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可是最終問不出來。

二人說了一些逼反淮南王之事的細節,最後陳阿嬌問道:“張湯,你我也算是相交一場,雖不喜你為人,但我有一句忠告——莫要誤己。”

張湯已經起身,但是這個時候卻忽然頓住,他向著陳阿嬌一拜,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底浮起了幾分飄渺不定的神光,卻背對著她道:“若是已然誤了呢?”

他知道她指的是劉陵的事情。

陳阿嬌眼底一片雪色,最後卻神色如常,“淮南王變亂一事了結之後,劉陵給我處理。”

張湯道:“夫人不說,陛下也會如此的。”

於是他告辭了。

於是這一室,又恢覆了冷靜,亂局將起,陳阿嬌將一切可能的情況都算了一遍,最後那筆尖,還是落在了衛子夫的身上。

次日,她著趙婉畫送信給館陶公主,密切註意宮中衛子夫的動向,之後卻來到了藏書室,三千竹簡全部排列在這房中,看上去密密麻麻,卻也整整齊齊,主父偃已經成為了書房的常客,這不像是陳阿嬌的藏書室,倒更像是他的了。

主父偃像是陳阿嬌豢養的一匹狼,到底是不是能夠為她所用,尚未可知,但是在這匹狼還不能夠對月嗥鳴的時候,她還要將他緊緊握在手中。

東方朔這個人,始終是偏向衛子夫的。

不管衛子夫是怎樣的人,在外她有賢名,並且表面上羽翼未豐,更重要的是他的兄弟衛青,能夠為劉徹出力,東方朔曾經做過衛子夫的教習老師,教導過衛子夫很多事情,所以東方朔這個人,陳阿嬌拿不準,他大約是偏向衛子夫的。

不過東方朔在淮南,又能跟衛子夫有什麽聯系?

這之間,差得太遠了。

她看著這三千竹簡,卻聽到背後主父偃的聲音,“夫人心含殺意,站在此處。”

“洛陽那邊的事情,都妥當了嗎?”

陳阿嬌此前說,洛陽那邊的事情需要暫緩,不過必須備辦妥當,她隨時會過去。

主父偃點了點頭。

陳阿嬌站在這書室前面良久,最終還是將那心思壓了下去,李氏那邊抱著孩子在外面看風景,她讓李氏將孩子抱過來,自己抱著。

浮生,這就是自己的浮生了。

眉毛還很淡,眼睛睜著,一直看著院子裏的綠樹,“主父偃,你看這孩子,可有帝王之相?”

主父偃心頭一驚,差點直接給陳阿嬌跪下來,他剛想說,這種話可不敢隨便說,可是一轉念,卻忽然之間考慮到了什麽,一臉的驚駭:“夫人你——”

“我說他沒有。”

陳阿嬌看著小浮生,扭頭對主父偃笑了一下,那眼神之中的堅定卻讓人有些看不明白。

淮南王叛變的消息傳來,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小浮生能夠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簡單的聲音,“娘”這個字的發音有些覆雜了,小浮生第一個喊出來的卻是“媽媽”,這讓陳阿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過已經很讓人滿意了。

唯一讓她不高興的是,浮生似乎很喜歡劉徹。

李氏說,大約是因為浮生生下來之後,第一個抱他的親人是劉徹吧?

他總是給小浮生帶來一些做工很精細的玩意兒,會給他講經義策論,雖然這小家夥還根本聽不懂。

這一天劉徹是白天來的,坐在院子裏,夏日的濃蔭已經厚了,他將小浮生放到那棋盤上,給他講笑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這些笑話都是曾經自己在劉徹小時候給他講的。

劉徹講完了一個故事,就伸手去逗他,自己笑得開心,卻還要問根本聽不懂的小浮生,“好不好笑?”

這個時候小浮生就去抓住他的手,咿咿呀呀也不知道是在說著什麽,劉徹要是繼續逗弄他,他就哭起來,死活要到陳阿嬌懷裏去。

剛剛開始的時候劉徹還很郁悶,不過時間一長,也就發現——小浮生根本是個小財迷,他只要將腰上掛著的玉佩拿下來給他,小浮生一抓住,肯定是眉開眼笑的。每次劉徹講完一個笑話,小浮生不會笑,要等劉徹拿出了玉佩和其他的小玩意兒才會笑。

趙婉畫往往在一邊看得頭帶冷汗,曾對陳阿嬌疑惑道:“夫人,我怎麽覺得浮生他似乎……”

“似乎是故意的吧?”陳阿嬌知道趙婉畫想說什麽,她其實也這麽感覺。

這孩子生來似乎就忒壞,一肚子的心思,看著那麽小,也根本是不懂坑人啊。

後來李氏說漏了嘴,在陳阿嬌面前說笑道:“可能是娘胎裏就帶著的……”

這才是正正經經的坑爹。

小浮生自己的物件專門有個小匣子裝著,不管是誰送的東西都放著,不過劉徹的玉佩都放在其中一個匣子裏,小浮生每天睡醒了都要指著那小子的方向,發出“喔喔”的聲音,要趙婉畫或者李氏,更甚至是陳阿嬌,抱他去那匣子裏看看,還要伸出手去那匣子裏攪和一番。

又一次陳阿嬌實在見不慣那些玉佩,全讓趙婉畫給拿起來放到另一個匣子裏,準備直接給劉徹送回去,可是那天小浮生去檢查自己的所有物和私人財產的時候,見到這些玉佩全部不見了,直接就大哭了起來,怎麽勸也勸不住,陳阿嬌是硬了心腸,不想讓小浮生繼續接觸劉徹的東西,可是她能狠得下心,趙婉畫狠不下,竟然又去拿了那盒子來。

於是小浮生直接將那匣子抱緊了再也不松手,一直抽抽搭搭地哭著,好一會兒才停,接下來的幾天就是連睡覺都抱著,誰只要一伸手向著他的小匣子,他立馬就能哭出來。

陳阿嬌心下是絕望和灰暗,劉徹來了卻輕而易舉地就將那匣子哄了下來,放回了原來的地方,說又帶著小浮生去騎馬,他要求帶小浮生出去一會兒,可是陳阿嬌不答應。

最後他說:“不會讓別人知道的。”

長安的馳道,只有天子的車駕能夠經過。

劉徹便抱著小浮生,站在那車駕上面,將他舉高了,“浮生,這便是父皇的江山。”

小浮生睜著眼,一雙黑亮的眸子裏倒映著這長安的九重宮闕,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又也許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坐在這樣華麗威嚴的車駕上,竟然又咯咯地笑了起來,還手指著遠方,咿咿呀呀,劉徹將他放在自己的肩上,看著小浮生手指著的方向——西北。

劉徹看著眼前寬闊,並且除了他再也看不到別人的馳道,淡淡道:“浮生手指處,也將是父皇的天下。”

他袖籠日月,只這樣一指,遮蓋了天和地,這盛夏的天氣,晴雨不定,淮南王之亂,忽然就這樣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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