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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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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無情

雖然早知有此一役,但卻不知道真正來的時候有這麽大的兇險。

郭舍人將得來的消息告訴劉徹的時候,他還滿面笑容地逗弄著小浮生。

只是消息一來,他的臉色就變了。

陳阿嬌知道淮南王的事情已經起了,於是看了趙婉畫一眼,卻略作了喬裝改扮,將小浮生送入了館陶公主府,留了趙婉畫在那裏照顧,自己卻出來了。

長安城中怕是要有一段不安穩的日子了,逼反淮南王一事很明顯出了什麽亂子,不然劉徹離開的時候不會是那種表情。她總覺得要出事,所以將浮生放到館陶公主府會安全一些,她信不過旁人,可是館陶公主劉嫖就是再不濟事,此刻因為竇太皇太後還在,誰敢將劉嫖怎樣?

雖則皇帝不是很喜歡劉嫖的作風,但劉嫖權勢尚在,又有竇家庇佑,誰也不敢惹到她那裏去,浮生放到她那裏,也許才是最安全的。而浮生不在自己的身邊,她辦事的時候也便不會縮手縮腳,老是受到束縛了。

陳阿嬌的打算是,等淮南王的事情一過,匈奴那邊的事情一旦定下來,便將衛子夫的事情捅出來,不過這之前,至少要讓衛子夫失去反擊的能力。

衛青雖然是衛子夫的弟弟,不過早先陳阿嬌就聽說過,這個弟弟只是認來的,光憑借著一首曲子,怎麽能夠知道對方就是失散多年的親人呢?當時她就覺得奇怪了,不過那個時候朝中屬於劉徹這方的勢力都急於扶持出一個不屬於竇太後勢力陣營的後妃出來,與陳阿嬌抗衡,衛子夫恰恰因為依靠著平陽公主,算是適逢其會,剛好撞了大運,這才爬上了劉徹的龍床。

至於衛青,不過是為衛子夫的上位提供一個保障,沒有外戚的支持,衛子夫這個位置也是坐不穩的。

衛青這個弟弟,衛子夫能認,自然也有辦法讓她認不了。

斬草必要除根。

陳阿嬌心裏將算計的步驟一步步盤好了,既能夠解決事情,又不會讓劉徹為難,臉面上過不去,自己走的時候,也就能夠瀟瀟灑灑。反正歷史上根本沒有浮生這個人,更不存在浮生繼承皇位的說法,浮生不會參與到歷史中來,她陳阿嬌,也不會繼續留存。

淮南王那邊的確是出了亂子,並且危及到了劉徹布置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原本雷被乃是傾心於劉陵,但是因為後來看清劉陵的為人,最終死心,還是效忠於皇帝,在這次淮南王起兵造反之中,他們本來是直接打著支援匈奴之戰的旗號來的,哪裏知道半路易帥,雷被不知道因為犯了什麽事兒竟然被打成了囚犯,隨軍前行。這一來,劉徹安排的雷被這一顆棋子便算是暫時派不上用場了。

眼看著淮南王大軍壓境,劉徹卻苦無辦法,這個時候於殿中摔了竹簡,“伍被又幹什麽去了?雷被到底是犯了什麽事兒忽然之間被淮南王抓起來了?”

張湯搭著眼皮,這殿中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但沒有一個能夠說得上來。

沈默了許久,郭舍人小心翼翼道:“也許是……雷被……他……叛變了……”

劉徹搖頭:“雷被真心歸順,不必懷疑他的忠誠,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事反常,必然有我們沒有料想到的因素在其中作怪。”張湯只是這麽淡淡的一句,然而眼底卻是無情無感,“問題,怕還是出在那劉陵的身上。”

雷被傾心劉陵,可是劉陵對雷被卻沒有什麽感情。

張湯繼續分析道:“雷被此人,忠勇有餘,而智計不足,恐被劉陵激怒,做出一些別的事情來,因為劉陵惱羞成怒,不顧行軍路上直接換掉了主帥是否會導致軍心不穩,這樣一來,長安的勝算,也多了幾分。”

劉徹卻只是陰沈著臉,還沒有說話。

桑弘羊接著補了一句:“臣倒是覺得不必過於擔心。”

“桑卿有何看法?”劉徹雙手撐著漆案,心裏盤算著,看了臉帶笑意的桑弘羊一眼。

桑弘羊淡淡道:“東方朔還在淮南。”

他這一句話,忽然便讓劉徹大笑了起來。

桑弘羊退到一邊,張湯不言不語,只是聽著其後眾人商議對策。

老天爺大約就喜歡玩兒這種把戲,非要將人戲弄夠了,才能給出最後的轉機。

雷被被關起來,的確是因為他與劉陵發生了爭執,這爭執的焦點便是因為劉陵與長安諸子的關系,其中劉陵與張湯暧昧不清,讓雷被大為火光,雖說已經不再喜歡劉陵,但畢竟還是曾經愛過的女人,聽到她在自己的面前說出自己已經與張湯有染這種無恥的話,雷被一下就憤怒了,因而與劉陵鬧翻。

只是臨陣換帥,畢竟於軍心不穩,雷被從軍多年,在軍中多有威望,根本不是劉陵以女流之輩可以制衡,在攻打長安之前不久,不得已只能重新恢覆雷被主帥的名頭,可是雷被本身就是劉徹埋伏下來的暗棋,如果之前不被換帥,這一場爭戰是根本不會有的,現在一恢覆主帥的位置,雷被直接將劉陵綁了,控制全軍,誅殺了那有謀叛之心的將領們。

同時在淮南,念奴嬌的好姐妹秋蟬帶著一群娃娃兵直接生擒了淮南王,抓到了他想要自立為帝的謀反證據,正要送回長安來。

一切就這麽平平淡淡地解決了,而那個東方朔,再次消失無蹤。

這個天下,風雲起伏的地方有他,等風雲散了,他也就像是那乘雲駕鶴的仙人一樣消失了影蹤。

劉陵被擒,在大殿上審問之後關入了牢中。

局勢就這麽忽然平定了下來,整個長安城之前的恐慌忽然之間全部看不見了,劉徹就這樣兵不血刃地化解了危機。

計謀是非常好的,不過因為淮南王那邊人手的局限,劉徹只能選擇雷被作為逼反淮南王的後手棋子,雖然說有那麽一小點的瑕疵,但畢竟還不是劉徹能夠控制的,從最後的結果上來看,這是一個很完美的局——至於雷被,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一點上,劉徹已經完全能夠稱之為一個賢名的君主了。

別的事情,陳阿嬌還沒來得及去關註,只是館陶公主府這邊已經將趙婉畫等人悄悄送了出來,重新回到了喬宅。

淮南王之亂前前後後也有小半月,陳阿嬌的酒樓雖然也開著,但是鬧得人心惶惶,也沒有多少生意,在這段時間,陳阿嬌與主父偃籌備著洛陽那邊的事情,關系到票號的創立,還有各個商賈加盟進來之後的分紅利潤問題,一杯酒樓之後的擴展也是問題……

她與主父偃商定了擴張的計劃,一杯酒樓在目前這個全國的經濟狀況之下,也只能在長安有這麽好的發展,頂多在洛陽再開幾家,但是想要做成現代的全國連鎖什麽的,基本是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在幾個富庶的地方,伴隨著開起來的票號一起,有票號在的地方,就有她的酒樓在。

因為搭上了洛陽桑家這一條線,陳阿嬌也有心思進行南來北往,東鬻西賣的生意,在跟主父偃討論的時候也把這一條給加了上去,主父偃提到私鑄錢幣一事,陳阿嬌卻說有那私鑄錢幣的功夫還不如多囤積貨物,鹽鐵官營也不久了,陳阿嬌可不想犯禁。

他們二人便就這些事情的細節討論了很久,期間說道趙國,主父偃說:“諸侯王裏,似乎只有趙王比較聰明,中央派往地方的丞相回報朝廷的消息裏,只有這趙王是沒什麽負面的評價,不過去這個地方的相,一般沒有什麽好下場。”

當下陳阿嬌就笑了一聲,“雖說我們的生意是要去到趙國,趙王表面上的風評也還不錯,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問題了。趙王善變,那麽多相國去了,最後不是混得很慘,就是混得很好,說明趙王有一定的能力,我聽說趙太子丹,殘暴陰毒,生性好淫,這樣的人必定是不能長久的。”

陳阿嬌之所以說得那麽篤定,還是因為知道趙太子丹的命運。

漢中這諸侯國如此多,每一個都是劉徹的心腹大患。

趙婉畫便是在這個黃昏時刻,回到了喬宅,將浮生送回了陳阿嬌的懷中。

這還是一個小孩子,卻似乎已經開始認人了,之前離了陳阿嬌,又看不到劉徹,哭鬧了好一陣,後來還是館陶公主出馬才哄住了這個小子,現在一見到陳阿嬌,他立刻高興起來,伸手就去抓陳陳阿嬌的頭發,一下將那珠釵扯落,陳阿嬌半盤起來的頭發頓時如瀑散落,於是小浮生笑起來,兩只眼睛瞇著,咧著嘴,揮舞著手臂,在她懷中亂動。

張湯剛剛進了宅院門,便瞧見這場景,忙低下頭,卻是等趙婉畫重新給陳阿嬌重新盤好了頭發,看到了他,讓他進來了,才慢慢地將頭擡起來,看到她的時候,又是整整齊齊的打扮了。

陳阿嬌許久不見小浮生想得慌,親昵地吻了一下小浮生的額頭,小浮生卻拽住她的寬大的袖袍,眼也不眨地看著她。

若不是主父偃在一旁指了指前面等著的張湯,陳阿嬌是不會知道張湯來了的。

這麽多天,第一次看到張湯。

她知道,劉陵的事情應該已經解決了。

此刻她與主父偃正在藏書室前面的檐下,庭前濃蔭落地,光影斑駁,就在那臺階上投了深深淺淺的影子,清風吹過,樹影輕搖,卻吹偏了她額前的幾縷發,又將那裙裾撩起一個角來,她站在那裏,身形清瘦,穿得也清淡,長安亂了這幾許時候,她倒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張大人這邊請。”

她給主父偃打了個眼色,之後抱著小浮生轉過了回廊,小浮生被陳阿嬌抱著,卻向著張湯生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抓什麽。

張湯跟在陳阿嬌身後走著,心裏的事情壓得沈沈的,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冷不防前面陳阿嬌註意到了小浮生的動作,這個時候已經停了下來,還好張湯見勢快,一下停住了腳步,才沒有撞上去。

陳阿嬌抱著小浮生回轉身,有些奇怪:“浮生,怎麽了?”

小浮生嘟著嘴,瞪著眼,明明在陳阿嬌的懷裏,卻使勁要往張湯那邊撲,她看著他這手伸向的位置,分明是張湯腰間那塊素玉。

陳阿嬌好一陣無語,原本還擔心這小半月沒見,孩子變了樣,不想這家夥是本性難移,她直接屈了手指在小浮生的額頭上一點,“你啊,那是張大人的玉佩,你也想拿,還真以為自己是個小土匪了嗎?”

小浮生不依,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似乎已經完全按在了張湯腰間掛著的那成色並不好的玉佩上,見一向對自己百依百順的陳阿嬌這次似乎不許自己瞎胡鬧,小浮生一下著急了,幾個月大的孩子最有效的招數就是——哭。

“哇嗚嗚嗚……”

這哭還不是一般地哭,是扯著嗓子仰面朝天的大哭,哭得是傷心欲絕,肝腸寸斷。

陳阿嬌直接被他這誇張的狀況給搞懵了,“婉畫,最近他在公主府是怎麽過來的?”

趙婉畫訥訥說不出話來。

陳阿嬌是不會知道的,館陶公主一遇到這小孫子簡直是疼到了心肝兒裏去,誰也不準給弄哭了,天天捧在手心裏寵著,就是趙婉畫都不敢遵照陳阿嬌的囑咐好好教養,這麽小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仗勢欺人了,整日在館陶公主府便不幹好事。館陶公主對外只說是陳午遠親的孩子,反正陳午已經死了,誰知道別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的?

總而言之,去了一趟館陶公主府,小浮生已經完全養刁了。

現在一遇到什麽事情不合心意,便開始大哭。

陳阿嬌皺了眉,想要呵斥他,卻不想張湯忽然解下自己腰間的玉佩遞了上來,這個時候小浮生的動作比陳阿嬌還要快,一下從張湯的手中將那塊素玉抱了過來,於是頓時眉開眼笑。

可憐這小家夥前一陣還扯著嗓子幹哭著,後面竟然就直接笑起來,這眼淚還掛著,紅鼻子紅眼睛,他也真好意思笑起來。

陳阿嬌的臉色漸漸地沈下來,但是這個時候還要與張湯談事情,她強忍了,要去拿小浮生手中的玉佩:“不許隨便拿張大人的東西,給我。”

可是小浮生一點也不願意,死死地拽住,又開始大哭起來,眼淚跟不要錢一樣使勁往下落。

陳阿嬌正想要狠心用力,張湯卻在一邊說道:“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玉佩掛了多年,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兒,也該換了,小公子不嫌棄,這小小玉佩,夫人又何必在意呢?”

她無言,看了張湯一眼,嘆了口氣,卻一刮小浮生那紅紅的鼻子:“也就是你小子有能耐,連張大人都能給你薄面。”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而小浮生抱著那玉佩,竟然對著後面的張湯笑了一聲,卻又將頭昂起來,輕輕一扭,鼻子朝天,倒做出了一副傲慢的模樣,很是得意。

也虧得這孩子還不能說話,不然張湯還真不知道這孩子會說出什麽氣人的話來。

走到了客廳前面,陳阿嬌將孩子重新交給了趙婉畫,卻道:“你且將孩子照顧好,天色晚了,你近日也勞累不少,早些休息,我大約還有事情的。”

趙婉畫應了一聲,又將小浮生接了過來,抱著離開了。

陳阿嬌坐到了客廳裏面,給張湯泡了壺茶,“那素玉張大人佩戴了多年,想必是心愛的舊物,待那小子睡著了,我讓婉畫取來奉還大人,還請大人不必介懷。”

位列公卿的張湯,走到哪裏都帶著的玉佩,就算看著不值錢,不過是塊成色不佳的素玉,但於張湯而言必定有非凡的意義,就算是張湯表面上不介意玉佩由小浮生拿走了,但陳阿嬌心裏是介意的。

張湯幫了自己許多,她不想因為這些小事得罪張湯。

不過張湯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說什麽,而是道:“小事不足掛齒。張湯此來,是夫人上次所托之事有了消息了。”

“淮南王舉兵謀反失敗,其愛女劉陵現下怕是已經羈押在廷尉府等候你審問了,說起來,的確是很快。”

陳阿嬌給他端了一杯茶,張湯雙手接過。

他道:“陛下說,等夫人前去處置,白綾、鴆酒、匕首……隨夫人高興。”

她卻笑出了聲來,劉陵麽?

外面暮色漸漸地沈下來了,黃昏的光暈帶了幾分血色,鋪灑在長安街道上,夕市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便要這樣慢慢地走了,很快,這裏便看不到什麽人了。

跟張湯坐著,喝過了一杯茶,這才動身去廷尉獄,她披了寬大的風衣,戴了兜帽,跟著張湯出門,卻在過路的時候看到有府役扭住了一個滿身狼狽,臟兮兮的男人,“你這人怎的鬼鬼祟祟,老實說是來幹什麽的?!”

這一群府役擋住了張湯二人的去路,車駕還在路邊,他們不能這樣過去。

本來陳阿嬌沒有想過要多管閑事,但是在看到那人的穿著打扮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她拉了張湯一把,卻一轉眼,示意張湯看那邊:“那人的衣飾像是趙國來的。”

張湯看了一眼,各地風物不同,看那來人袍角的花紋,的確是趙國那邊顯貴們才能用的,這趙國也算是劉徹的心腹大患之一,他不知道陳阿嬌是在打什麽主意,不過也不能讓他們這群府役擋了道路,便上去問道:“何事喧鬧?”

一名府役上前見禮,答道:“我們在城中巡視,恰見此人鬼鬼祟祟,怕是淮南王處的奸細,所以小心了一些。”

張湯看向那人,“帶上來。”

府役們直接扭著那人跪在了張湯的面前,那人卻覺得下跪是屈辱,有些抗拒。

張湯又道:“你是何人?擡起頭來。”

那人滿臉的臟汙,卻看得出五官端正,氣度不凡,也是位英俊的美男子,不過混得如此落魄,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了。

“在下江充,並未鬼鬼祟祟,只是躲避別人的追殺而已,尊駕便是這長安知名,執法森嚴的張廷尉吧?”

陳阿嬌一聽到江充這個名字便笑了,藏在那兜帽後面,卻是一聲“天助我也”。

來自趙國,一身落魄,躲避追殺,還名為江充——這世上,還真就是巧極了。

她淡淡喊了一聲提醒張湯:“張大人,該走了,這人如此行跡詭異,不如壓入廷尉大獄之中讓人嚴加看管,不要讓此人跑掉,待淮南王事定之後再來審問。”

那江充一下擡頭看向陳阿嬌,卻看不清她的臉,只將這不慌不忙、不淺不淡的聲音記住了。

張湯依言,讓人處理了這江充,路上卻沒多問,一路到了廷尉獄,劉徹正在外面,一看到陳阿嬌,便喜笑顏開,她在車上還沒下來,他卻伸出了手將她抱了個滿懷,才放下地來。

陳阿嬌心知他走了一招險棋將淮南王之事平定下來,肯定太過高興,才會做出這般失態的舉動,也沒跟他多計較,她現在想著的,是劉陵。

“阿嬌,你要怎麽處置她?”

劉徹牽著她的手一路走進去,這陰冷潮濕的廷尉大獄,劉徹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可是陳阿嬌卻是第一次來,推開了門,臺階向下,一道道粗木的柵欄,一根根鐵索,裏面還關著別人……

原本絕世的美人劉陵,此刻便站在那牢獄之中,還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深衣,表情恍恍惚惚。

聽到背後有聲音,她轉過了身來,看到劉徹伴著一個身披鬥篷的人站在了牢門前面,而張湯,便肅立在這二人的身後。

她深深地看了張湯一眼,成者王,敗者寇,本來是沒有什麽好說的,只是如今,這個披著鬥篷的人,看那身量,倒像是個女人。

劉徹負手站在牢門外,冷冰冰地看著劉陵,陳阿嬌卻伸出手來,輕輕扶著那鬥篷,輕笑了一聲:“劉陵郡主貴人多忘事,不知道可還記得我呢……”

劉陵一句話也沒說,就站在那裏,看著陳阿嬌,她仔細地在頭腦之中思索,自己在長安到底得罪了什麽人,但是怎麽也想不到,這長安被自己得罪的女人太多了,可是能夠跟劉徹扯上關系的還沒有一個,她此刻已經身陷牢獄,厲聲道:“誰?別藏頭露尾的!”

陳阿嬌又是一聲輕笑,在這詔獄之中,卻冷寒到徹骨。

劉徹忽然心疼極了,當日早產的種種兇險場面又在眼前晃過去,他無法原諒劉陵……所以,這一次,阿嬌想怎麽辦,便怎麽辦吧。

在劉陵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陳阿嬌伸出另一只白皙的手掌,將那兜帽放了下來,青絲鋪展,膚色雪白,眉黛遠山,眸光淺淡,粉唇略彎,只這麽輕輕一放,便似乎溫柔了歲月,驚艷了時光,這地方忽然不像是詔獄,倒像是花開富貴的洛陽了。

劉陵卻如墮冰窟,她看著那熟悉的眉眼,想著自己將這人推下去的時候那種震駭,忽然就開始渾身顫抖起來,“你……你……”

“陳……陳……陳阿嬌……”

以前劉陵是見過陳阿嬌的,現在看到一個與已故陳皇後一模一樣的人,昔日的驚恐全部上來了,她在將身懷六甲的陳阿嬌推下去的時候就在想,一定是虧心事做多了連鬼都來找自己,回淮南之後也時常做噩夢,可是後來她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可是如今再看到,一切已經清晰明了。

不知道為什麽,劉陵又看了張湯一眼,卻忽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卻落了淚,陳阿嬌始終淡淡地看著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的目光。

“不管你是誰,我有話想跟你說。”

劉陵忽然不哭了,也不笑了,就這樣近乎呆滯地對著陳阿嬌說這句話。

張湯袖中的手指一下握緊,卻無法阻止陳阿嬌的決定。

陳阿嬌扭頭看向劉徹,劉徹握了她的手指一下,卻揮手讓後面的獄卒上來,白綾鴆酒匕首,果然是一應俱全……

“自己當心,我們就在外面。”

她有些不習慣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唇角一彎,道:“放心好了。”

然後張湯和劉徹都出去了,這裏只剩下站得不近的獄卒,還有劉陵和陳阿嬌兩人。

“你是已故的陳皇後嗎?”劉陵這樣問她,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小,這個時候瞪起來,卻更讓人覺得可怕。

陳阿嬌一撫袖:“你說是便是,你說不是便不是,是與不是,何時這麽重要了?”

“哈哈哈哈哈……”劉陵忽然大笑起來,“是啊,是不是又有什麽重要呢……現在的你,跟我小時候認識的你,簡直是一模一樣,可是衛子夫怕是還不知道吧?那個魔鬼一樣的陳阿嬌,又回來了啊……”

“死到臨頭了,何必再胡言亂語呢?”陳阿嬌嘆息了一聲,目光卻帶了更加深重的憐憫,她身上似乎有佛性,然而佛本無善惡。

胡言亂語?

是她在胡言亂語嗎?

劉陵還是笑著:“我知道你,也知道你小時候的手段很厲害,雖然不知道中間那段時候那個陳阿嬌怎麽那麽蠢,不過我看著那樣的陳阿嬌心裏很高興。別人說起你,都是天之驕女,聰明絕頂,又有大家風範,可是看到你摔了一跤摔成了傻子,我多開心?其實不止是我這偏居淮南的郡主,就是全長安其他宗室之女,哪個沒在看你的笑話?看你嫁給帝王,看你專寵,看你失寵,看你被廢,看你去死——全長安都在看你笑話……”

陳阿嬌竟然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這麽遭人嫉妒,不過那不是很好的事情嗎?不遭人妒是庸才!

她眼底顯示出幾分譏諷來,卻覺得劉陵的情緒不大對勁,便沒有說話。

劉陵來到牢門前面,雙手抓住那木欄,看著近在咫尺的陳阿嬌,一雙眼瞪得很大:“我也嫉妒你……小時候算是劉徹,可是大了,到現在,卻成了張湯……我劉陵,也是天之驕女,為什麽處處比不上你呢!在酒樓,我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張湯為什麽變心了……哈哈哈哈……我喜歡張湯,我愛他,我也要他為我陪葬。”

陳阿嬌心中一冷,卻一步沒退,她像以前一樣,擁有過人的膽識,還有超人的智計謀略,所以她不會退。

不僅今天不會退,以後也不會再退讓一步。

劉陵卻退了,連退了三步。

美人容顏,憔悴惹人憐。

她忽地笑起來,神經質地笑。

“你知不知道張湯在與我歡好的時候叫的是誰的名字……哈哈哈哈……我竟遇上這麽個負心人,酒醉出真言,我要的真言,卻最傷我心。我劉陵,死也要拉他當墊背的,我要告訴劉徹——”

“來人,賜她鴆酒。”

陳阿嬌眼一冷,卻直接喊在遠處候著的獄卒,獄卒的動作很快,立刻進來打開牢門,劉陵還在胡言亂語。

她逃避著,看著那鴆酒,瘋狂地搖頭:“不,我要讓張湯陪我一起死,陳阿嬌,你會不得好死——”

“還楞著做什麽,她不喝,便灌進去!”

冷厲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殺伐,陳阿嬌一身的戾氣,便這樣森然地浮起來了,這一刻的陳阿嬌,與這陰森的詔獄,何其相似?

她忽然覺得寒徹骨了。

獄卒們二話不說捉住了劉陵,給她強行灌下了鴆酒,酒液滑落,竟然似乎有一種鮮血般的紅色……

劉陵終究是安靜了,她頹然跪倒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嘴角滲出了鮮血,卻用力地艱難擡起頭,對著陳阿嬌慘笑了一聲,那眼神裏藏著毀天滅地的惡毒,最後卻化作了濃濃的哀傷。

她躺著,在這冰冷的地面,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砸在地面上,卻靜寂無聲。

陳阿嬌有些頭暈,她身子有些搖晃,慢慢地轉過身,向著外面走去,看著這詔獄外面越來越亮的天光,站著的卻只有一個張湯了。

張湯向著陳阿嬌走來,看到她臉色不對勁,“淮南王服毒自殺,陛下去料理事情——”

“啪!”

陳阿嬌伸出手,一掌拍到了他的臉上,響亮的掌摑。

張湯沈默跪下來,在她的腳邊。

“張湯,你可知罪?”

陳阿嬌的聲音沈極了,像是在黑暗裏飄行的小船。

而張湯,只是靜靜地閉上眼,“臣,張湯,知罪。”

“逆賊淮南王劉安之女劉陵已伏法,張廷尉去看看吧。”

腳步輕輕,從他身邊經過了,也帶走了那沁人心脾的木香,徒留這滿滿詔獄的森然。

外面,最後一絲天光沈下去,陳阿嬌一步一步往前走著,郭舍人卻忽然一臉驚恐地跑了過來,似乎都要哭出來,“娘娘,娘娘不好了,婉畫姑娘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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