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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煙塵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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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煙塵灰燼

金鶴亭回來了。

他依舊是西裝革履的打扮著,一張白臉笑瞇瞇,舉手投足全是流氓中的紳士派。他的朋友們一見他“緩”過來了,立刻蜂擁而至,又要接風又要壓驚,仿佛他是個寵兒,一直特別招人愛。

寒冬臘月,年關歲尾,再幹事業也是明年的事情,所以金鶴亭清閑下來,花天酒地的就只是玩。這天他在自家開了牌局,樓上樓下燈火通明、徹夜不眠。金鶴亭一邊摸牌一邊向前掃了一眼,看見往昔葉雪山的位置被林子森坐了,心裏就湧起一股子難言的滋味。要說愧疚,倒也不至於,因為他素來不怕缺德;要是傷了誰害了誰就要愧疚,那他早就愧疚而死了。

正當此時,牌桌上忽然有人開口問道:“老林,昨天晚上你幹什麽去了?你讓我到你店裏找你,結果我頂風冒雪的撲了個空!”

林子森微笑著一拍腦袋:“哎喲,你看我這記性!昨晚我去看望少爺,就把你的約給忘了!對不住對不住,我得給你陪個罪。”

金鶴亭自從回了天津,還沒和林子森深談過,所以如今聽了這話,心中便是一動,故意談笑風生的問道:“少爺?哪個少爺?”

林子森自自然然的打出一張牌去:“唉,葉子淩嘛!”

金鶴亭一揚眉毛,做吃驚狀:“我怎麽聽說子淩失蹤了?”

林子森苦笑著搖頭:“是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又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搞的,生意一破產,家產也給敗光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能不管嗎?”

金鶴亭心裏有病,這時候就不笑強笑:“回來就好,哪天我也瞧瞧他去。”

林子森一擺手:“金先生,不必了,現在人都瘋了,瞧也是白瞧。唉,幾百萬的家產說沒就沒,精神上的打擊的確是太大了。”

金鶴亭心神不寧的盯著面前一排麻將牌,想起自己和高丸私吞下的巨款數目,依然是不愧疚,只是有點心虛。正是不知如何回應之時,前方房門忽然開了,沈家大少爺把腦袋伸了進來,醉醺醺的開口問道:“我家小文在這屋嗎?”

金鶴亭立刻在臉上調動出了一個笑容,伸手向屋角的長沙發一指:“大爺,你自己過去翻翻吧,我記著他是睡了。”

沈家大少爺走向沙發,果然從一大堆衣服靠墊下面挖出了沈家二姑爺。二姑爺熬夜熬不住了,睡得滿臉通紅,哈欠連天的跟著大少爺往外走。眾人都是玩慣了的朋友,所以也不客氣,隨他去留。

沈家二人玩足興了,下樓上車想要回家。汽車剛一駛出金公館大門,小文就立刻消了睡意,睜大眼睛對大少爺說道:“大哥,我剛才在那屋子裏,聽了一個消息。”

大少爺擡手用力的搓臉:“什麽消息?”

小文說道:“顧雄飛不是托我們幫他找葉子淩嗎?原來葉子淩早回天津了,人就在林子森手裏!”

大少爺登時放下了手:“然後呢?”

小文皺起了眉頭:“然後……說是葉子淩把家產都敗光了,一無所有,可能是想不開,就瘋了。”

大少爺也把眉毛擰了起來,可是沈吟著沒有開口。

小文繼續問道:“大哥,你說我們應該怎麽辦?是不是得馬上通知顧雄飛?”

大少爺若有所思的慢慢答道:“就算發了電報,他也是鞭長莫及。艦隊正在青島,爹不回來,他能回來?”

此言一出,大少爺和二姑爺對視一眼,心裏都有了數。小文向後縮了一下,低聲笑道:“他不會再讓我們去林家把葉子淩搶出來吧?別說我們搶不出來,就算真搶出來了,接下去怎麽辦呢?”

大少爺低聲說道:“麻煩!”

待到汽車快要到家了,大少爺對二姑爺說道:“今晚你睡著了,睡死了,什麽都沒聽見,知不知道?”

二姑爺把雙手籠在皮袍袖子裏,淡笑著一點頭:“明白。”

大少爺又道:“顧雄飛也是沒事找事!又不是正經弟弟,還有嗜好,還瘋了,找回來有什麽用?還不是個拖累?麻煩,麻煩,真麻煩!”

沈家大少爺做主,封住了二姑爺的嘴,並且認為自己這全是為了顧雄飛好。而千裏之外的顧雄飛,此刻正在凜冽的寒風中驅車疾馳。

沈將軍被軟禁了!

自從司令部遷到了青島,艦隊內部分歧日大,矛盾激化到了最後,雙方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顧雄飛跟隨沈將軍前來嶗山灣視察訓練,不想此地設了埋伏,一群軍官公然扣下了沈將軍,逼他交出海軍大權。沈將軍自知力不能敵,所以滿嘴打太極的支吾敷衍;顧雄飛則是趁機逃出,直奔軍港。

逃,是為了去搬救兵。其實搬來救兵也依舊是沒有勝算,但顧雄飛絲毫未生異心,成不成功都必須要救。

沈將軍盡管陷於險境,但是不慌不亂,也正是因為心裏有底——顧雄飛毛病不少,脾氣又暴,頭腦粗枝大葉,還敢和他頂嘴;可到了危急時刻,頂數這位世侄有良心有血性,不是臨陣退縮的孬種!

淩晨時分,沈將軍一派的軍官率兵登陸,一路殺去救出了沈將軍。沈將軍熬了一夜,老了一年。待到事態徹底平息了,他私下裏拍著顧雄飛的肩膀:“好小子,算我沒看走眼!”

顧雄飛一看沈將軍挺高興,笑得滿臉皺紋,便抓住機會,趁熱打鐵:“伯父,您放我幾天假行不行?現在沒什麽事了,我想回趟天津。”

沈將軍當即把臉一板:“沒事了?幼稚!”

沈將軍不放顧雄飛的假,也並不認為從此就“沒事了”。守著煙槍沈沈思索,他認為事情絕對沒完。事情不完,他都不敢回家過年。

顧雄飛沒辦法,急得夜裏睡不著覺,站在大雪地上看月亮,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吹了許久冷風之後,他彎腰抓了一把白雪吃了,吃過之後,心口還是一團悶熱。

他睡不著,葉雪山也睡不著。不過他是為了葉雪山失眠,葉雪山則純粹是晝夜顛倒,睡亂了。

葉雪山躺在大床上,扭頭看著床邊的阿南。枕畔的煙盤子已經沒了,當然是林子森的主意。

阿南每天白天出去兩個小時,和一位醫生學習打嗎啡針,學了三天就全會了,針尖紮的又準又輕,讓人幾乎感覺不出疼痛。他一天要給葉雪山註射三次,註射完畢之後就把應用器具全部端走。那些讓林子森感到危險的煙膏煙槍煙簽子,終於是完全消失了。

葉雪山不睡,阿南白天有的是機會偷懶,所以現在不困,可以陪著他說話。吃晚飯的時候,葉雪山無端的楞了半個多小時,阿南接過他的飯碗想要餵他,結果他就像受了驚嚇似的大鬧一場。阿南不和他一般見識,只是心裏難過,心想他又瘋了。

阿南認為他是心情不好才發瘋的,所以盡量的哄他說話,逗他玩笑。坐在床邊抱著一只羽絨枕頭,阿南側過頭來,把半邊面頰埋進蓬松枕頭。

“餵。”他對葉雪山說道:“你家裏是不是再沒別人了?”

葉雪山一眨眼睛:“是。”

阿南想了想,忽然自己搖了搖頭:“不對,你不是還有個大哥嗎?”

葉雪山笑了一下:“不是親的,依靠不上。”

阿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就知道!”

阿南的兩只手是閑不住的,把個枕頭揉圓拍扁玩了一通,他無聊了,從床頭矮櫃的抽屜裏翻出一管口紅。口紅很精致,外殼印著洋文。丟開枕頭轉過身來,他饒有興味的效仿了林子森,擰出口紅塗抹葉雪山的嘴唇。葉雪山一動不動的仰臥著,任憑阿南胡鬧。

葉雪山的嘴唇生得端正秀氣,單看似乎有點女性化,塗抹紅了也不突兀。阿南發現自己還把他打扮的挺好看,就起了頑皮心思,用口紅在他臉蛋上輕輕畫了個圈。

葉雪山還是不反抗,於是他得寸進尺的解開對方睡衣,在胸前兩點上又各打了一個紅叉。自娛自樂的大笑一場過後,他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開口問道:“你怎麽不生氣啊?”

葉雪山搖了搖頭:“不生氣。”

阿南又問:“要是別人這樣拿你開心,你也不生氣嗎?”

葉雪山繼續搖頭:“不生氣。”

阿南起身走去浴室,擰了毛巾塗了香皂,回來為他擦凈臉上身上的口紅:“你不要臉啦?”

葉雪山恍恍惚惚的一笑,一點精氣神都沒有了。

自由對他來講,已經毫無意義。他承認自己不是百煉成鋼的好漢,現在就算給了他自由,他也沒有東山再起的志氣了。死活也是無所謂,只是覺得自己落到今天這一步怪冤的,所以想要殺了林子森出一口惡氣。林子森死了,他就痛快了。

床褥下面藏了兩根煙簽子,細長尖銳,想要用來殺人,實在是有些勉強。可是除了這個,他也尋覓不到其它武器。如果不是阿南最近忙糊塗了,他連這兩根煙簽子都留不下來。

阿南擦凈了他身上的口紅印跡,然後扶他坐了起來,又給他梳了梳頭發。林子森不許阿南給他剪發,所以他的頭發已經快要長及肩膀。頭發長了,大概是翹不起來的緣故,瞧著反倒柔順了一點,不再那麽瘋頭瘋腦。葉雪山被頭發遮住了視線,就總愛偏著臉斜著眼睛,從頭發間隙中射出目光。

阿南坐在了他的面前,擡手為他撥開頭發。兩人對視片刻,阿南忽然心中一疼——和葉雪山在一起,他時常就冷不丁的一陣疼痛,一陣悲傷。

向前挪了一點,又挪了一點,距離近的差不多了,他伸手抱住了葉雪山。葉雪山彎下了腰,歪頭枕上他的肩膀。他還是少年的身量,肩膀薄薄的仿佛不堪重負;葉雪山很平靜的枕著他靠著他,心裏想起了自己那些似是而非的愛情。相好過的人太多了,甚至多到回憶不清,只知道最後一個是顧雄飛。其實在他的腦海中,顧雄飛也漸漸變得面目模糊了,他還記得對方,但是已經不思念。這也沒什麽,他想,反正自己的愛情一直是來得快,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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