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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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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團圓

林子森夾著個半大的包袱,慢悠悠的下了汽車往院內走。此處沒有管事的人,所以一個個的都偷懶,院子快讓大雪埋了,也沒人想著出來掃掃。遠近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音,林子森聽的很快樂。大年三十了,該熱鬧熱鬧了。

林子森一進門,保鏢們就放了假。大家都是一團喜氣,阿南換了一身幹幹凈凈的絲綢褲褂,小白臉上也是笑瞇瞇。及至保鏢們結伴離去了,阿南像個小狗腿子似的湊了上去:“老板,米面肉菜我全買齊了,您要不要過去瞧瞧?要是缺什麽少什麽了,趁著店鋪還沒關門,我趕緊出去再買。”

林子森不急著去廚房,而是擡手向上一指:“幹什麽呢?”

阿南不由自主的壓低了聲音:“剛睡。上午也不知道誰家崽子缺德,放了個大麻雷子,好家夥,震的玻璃都嗡嗡響。少爺正迷糊著呢,嚇的一個打挺就坐起來了,鬧了一個多小時才消停。”

林子森又問:“中午的針,打過了嗎?”

阿南連忙點頭:“打過了,打完就睡了。”

林子森點了點頭,然後把懷裏的小包袱遞給阿南:“一套衣服,你給他送上去。我去廚房。”

阿南雙手接過包袱,又道:“老板,我給您打下手去?”

林子森擺了擺手,像怕嚇著誰似的:“不用。等他精神了,你帶著他下來走走。”

阿南幾大步跑上了樓,推門進入房間,他一屁股坐到床邊,好奇的先把包袱解開了。

包袱裏面疊著衣裳褲子,以及一件很軟很薄的灰鼠皮袍。葉雪山不見天日,已經穿了大半年的睡衣睡褲,阿南用手指撚著皮袍一角,心想過年了,老板也要打扮打扮瘋子了。

葉雪山沒有長睡,片刻之後就醒了過來。說是醒,其實只是睜開了眼睛,頭腦還昏沈著。阿南說十句話,他答不上一句。阿南把衣褲給他穿上了,把新皮袍子也給他套上了,他還是面無表情,一雙眼睛緩緩瞇起來,瞇得眼尾很細很長,似乎很快就要閉上了,然而要閉不閉的時候又慢慢睜圓,黑眼珠子烏溜溜的一轉不轉。

阿南簡直有點怕他這個表情,因為帶著一點難以置信的意思,仿佛大白天見了鬼。不由分說的攙起了他,阿南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你也活動活動吧!樓下沒外人了,老板在廚房亮手藝呢!”

阿南把葉雪山帶到了廚房門口,讓他去看老板煎炒烹炸。林子森在一片煙熏火燎中扭頭看了他一眼,看完就笑了,笑得疲憊而又心滿意足,又大聲吩咐道:“阿南,給他梳梳頭發!”

阿南是最會察言觀色的,主人一高興,他就也跟著高興。把行屍走肉似的葉雪山帶進客廳,他不但把葉雪山收拾利落了,順手還把整間客廳打掃了一遍。五顏六色的糖盤子擺出來,他在裏面翻翻撿撿,末了剝了一顆糖果,送進葉雪山的嘴裏,同時又低聲說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可千萬不要再鬧了啊。”

葉雪山含著小小的糖球,仿佛充耳不聞,其實是聽見了。時間過得真快,他想,轉眼之間,新年到。

林子森忙了小半天,單槍匹馬的做出一桌子的熱菜。冬季天短,窗外漸黑;阿南幫忙把酒菜逐樣端上餐桌,然後自己退到廚房,吃些邊角殘餘。

林子森洗了手臉,又把外面衣裳脫了,露出裏面的貼身小褂。白綢小褂很單薄,可是屋子裏熱,打赤膊也不會冷。

把葉雪山扶到上首坐下了,他低聲笑道:“好這一下午,費了我不少力氣。”

他拿起白瓷酒瓶,給葉雪山倒了一小盅酒:“大過年的,多少喝點,是個意思。”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盅,然後拉過椅子在一旁緊挨著坐了下來。把一盅酒塞到葉雪山的手裏,他自己拿起酒盅湊上去碰了一下,隨即仰起頭來一飲而盡。

放下酒盅轉向葉雪山,他微笑著紅了臉,握著葉雪山的手往嘴邊送,一邊送,一邊柔聲的哄:“喝一口吧,不想喝,嘗一下也行。”

白酒漾出盅口,灑在了皮袍前襟上。葉雪山神情木然的半睜著眼睛,就是不張嘴。

林子森沒辦法了,苦笑著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點酒往他唇間一送:“小家夥,真倔。”

擡手撩起葉雪山的頭發,林子森歪著腦袋微笑看他,仿佛他是一副畫,不但美,而且變幻莫測,看不完,也看不夠。看到最後,林子森的眼神幾乎就是憐惜和心痛。坐直身體把葉雪山抱到懷中,他閉上眼睛仰起了頭,滿心都是春風溫暖、星光燦爛。長長的籲出一口氣,他翹起嘴角,將滿臉的笑意匯聚起來,演化成一個純粹的笑容。

忽然,他的笑容一僵,嘴角隨之抽搐了一下。

慢慢的睜開眼睛低下了頭,他看到葉雪山依舊偎在自己胸前,一只手卻是不知何時舉起,將一根雪亮的煙簽子紮進了自己脖子。

傷口被煙簽子堵住了,鮮血沒有立刻噴薄而出,而是順著煙簽子向外急流。林子森驚訝的張開了嘴,輕聲問道:“少爺?”

葉雪山擡眼望向了他,眼瞳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握著煙簽子的左手繼續用力,他一邊看著林子森,一邊讓銳利的煙簽子穿透皮膚,從脖子另一側刺了出來。

林子森定定的凝視著他,毫無預兆的,卻是又笑了。騰出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他開口說道:“小家夥,真狠哪,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留。”

葉雪山松了手,從寬松的衣袖裏又抽出了一根煙簽子。

他不說話,擡手又要去紮。然而林子森按住了他的手:“夠了,致命的地方,一下就夠了。讓血慢點流,我還有話對你說。”

葉雪山沒有松手,單是一眼不眨的盯著林子森。

鮮血幾乎是順著煙簽子要往外噴,一股子一股子的湧個不停。葉雪山知道脖子是個脆弱地方,只要找準了位置,一刀就能放盡全身的血,而且堵都堵不住。林子森如果現在跑出去,能不能堅持活到醫院?垂下眼簾握緊煙簽子,他冷不防的又動了手,這回是插向了林子森的心窩。簽子貼著肋骨刺進去,然後就紮不動了。

雪白小褂被染成了紅色,林子森伸手抱緊了葉雪山,聲音開始變得嘶啞:“小家夥,真壞,連頓年飯……都不讓我吃完……”

他還是笑,可是眼睛裏面亮晶晶的轉了眼淚,瞳孔裏是葉雪山的臉:“也好……也好……死在你的手裏,比別的死法都強……大年三十,家家團圓,我也……我也去見太太,和太太團圓……”

葉雪山靠著他的肩膀,頭發面頰都被鮮血浸濕了,然而依舊一言不發。

林子森的聲音微弱起來:“可是你……你怎麽辦……我死了,將來誰照顧你……”

他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手上,拼了命的抱住葉雪山:“去我家裏……家裏有錢……然後去找顧雄飛……”

他無力的垂下了頭:“讓他送你戒毒……鴉片嗎啡……都不好。我對不起你……下輩子……再贖罪吧……”

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漾了出來,他的呼吸帶了聲音。腦袋又低了一些,他力不能支似的淺淺吸了一口氣,最後說出一句:“好少爺,親一下。”

葉雪山探過頭去,在他臉上輕輕一吻,然後擡手握住煙簽子,猛然向外一拔!

一線熱血激射到了葉雪山的臉上,林子森鮮血淋漓的閉了眼睛,身體越來越冷,呼吸越來越弱,然而依舊摟抱著葉雪山。

葉雪山自得其樂的坐在林子森的大腿上,鮮血很熱,粘稠的蹭了他一臉一手。他的長發濕成一綹一綹,他忽然忘記了林子森是誰。

忘記了林子森,忘記了一切人,甚至忘記了自己。他擺弄著已經微微變形彎曲的煙簽子,讓它在自己的手指間翻飛旋轉。直到阿南提著一把大茶壺,冒冒失失的推門走進了餐廳。

大茶壺脫手而落,在地板上跌成粉碎;與此同時響起來的,是阿南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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