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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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琢玉雖然已經四十有餘,但是身上那股強勁的氣勢和進退有餘的氣場並沒有被歲月掩藏。

他早已不是在洛陽入宮陪太子伴讀那個“自卑”、陰鷙的少年郎,也不是太子身邊那個“溫潤如玉”卻頗有手段的謀士。

離開了洛陽,他便是他自己,多年隱忍蟄伏或許讓他多少留有風度翩翩進退有餘的氣質,但是骨子裏的狠絕也更讓人有壓迫感。

他眼神不悅的看向幾個人,沖著為首的謝景雲道:“閣下是何人?”

謝景祁拉了拉他的手,“琢玉,你不要這副表情。”

曲琢玉說:“乖,你先回屋。”

謝景祁走了,謝景雲上前道:“閣下身邊之人可是叫謝景祁?”

一句話落,不只是曲琢玉震驚,周圍的幾個人多少都有些意外。

曲琢玉目光森冷,“你究竟是誰?”

謝景雲雙手抱拳,“我的名字叫謝景雲,不知閣下姓甚名誰,在此處照顧兄長多年,晚輩甚是感激。”

曲琢玉看著眼前的人,眉眼確實有些相似之處,可是怎麽可能?難道謝胥瞞著祝芷蘭還和別的女人生了孩子?

他面上不動聲色,“你認錯人了。”

“這是沒有你要找的人,你們就當沒來過這,回吧。”

幾個人都神色各異,謝景雲倒是預想到了,“我並非有所圖謀,只是多年未曾見兄長一面,今日有幸見到,終於了此遺憾。”

“只是,”他頓了頓,直對曲琢玉的眼神,“當年名動洛陽,少年肝膽,沙場征戰的太子殿下,為何如今在這世外之地與閣下在一起?”

曲琢玉眼神微動,那些痛苦的不願提及的歲月,原來並沒有消失,只要有人稍稍提起,那刻入骨髓的疼依舊充斥著他,讓他連呼吸都痛。

那一年他不過九歲,而太子也剛剛七歲而已。

“你長這麽好看為什麽家裏人不喜歡你?”男孩不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他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伴讀了”,年輕的小太子興致沖沖的說。男孩子面無表情,“臣叫做曲離”。

小太子:“為什麽是離呢,多傷感,以後我便喚你琢玉吧”。曲離:“是,太子殿下。”

“你坐在這裏,既然是我的伴讀,當然要坐在本太子身邊。”

“你們都聽好了,這個人是我的人,以後誰再敢對他惡言相向,休怪本太子不客氣!”

時光過的真快,小太子長大人人,成個芝蘭玉樹的貴公子,面對國家危難,義不容辭,率軍出征,沒想到這一去,便改變了他一生,也改變了大趙的國運,從此國不成國,家不是家。

曲琢玉嘆了口氣,將這些隱忍吞進肚裏,“謝景雲?”

“你母親是何人?”

“自然是西北王祝戎祝老將軍之女。”

曲琢玉神色猶豫,“你...你還活著?”

此話一出,謝景雲和季修寧都知道了,這是當年的知情人,知道景雲乃皇後宮變危難之時產下的孩兒,那時候的人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卻被祝遠帶出了宮,養大成人。

“你們可以喚我曲琢玉。”

姓曲!季修寧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傳言當日戰場上生死不明和謝景祁一起消失的人正是他身邊的謀士,而那謀士,也是姓曲。

他上前半步,“先生可是太子伴讀?”

曲琢玉看向季修寧,“你是何人?”

季修寧:“季修寧。”

“想來先生久居此處,並不知曉。”

曲琢玉看了看身邊謝景雲緊張的眼神,又看了看季修寧,似乎心中有數,淡淡的笑了笑,“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的。”

“只是我沒想到,來找我的竟然是你們。”

“也罷,坐吧。”

謝景雲拿出玉佩,放到桌子上。

曲琢玉盯著那玉佩,神色痛苦,“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

“正是。”

他拿起玉佩,放在掌心,回憶著什麽說道,“起初祁兒也有一塊,可惜後來丟在了戰場。”

謝景雲和季修寧對視了一番,“為何丟在戰場?”

曲琢玉將目光移開,看向遠處謝景祁所在之處,“是我親手解下的玉佩,扔在了戰場。”

他閉了閉眼睛,廝殺聲響起,四周都是人,眼前的謝景祁狼狽不堪,扶著劍跪在黃沙裏,身上滿是血跡,正擡起頭凝視著自己。

那目光駭人心魄,絕望又深情。

南境戰場

“將軍,越軍情況有點不對,入陣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根本不是預先的精銳部隊,他們的精銳去哪了?”

趙將軍也萬分疑惑,眼前形勢大好,卻總覺得有什麽不對。突然他想到了什麽,“快,快去找太子,太子可能有危險。”

此時太子那邊

“太子,我們中計了,他們根本就是提前知道了我們的部署。”中郎將李建憤恨的喊到。

謝景祁雙目通紅,發絲淩亂,半身都是噴灑的鮮血,卻依舊執劍而立,“將士們,你們都是我趙國的大好兒郎,今天我們是為國而戰,為家而戰,哪怕戰死沙場也無愧於心、無愧於家人、無愧於國家,隨我沖出包圍,沖!”。

“沖!保護太子!”一聲聲怒吼沖破天際。

可是沒用了。

將軍百戰死,都說將士最好的歸宿就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但是十七歲的好兒郎第一戰卻要深陷背叛,死於陰謀。

謝景祁看著遠處的曲琢玉,過往種種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十年匆匆而過,當初那個小琢玉陪伴了太子十年,陪太子讀書練劍,為太子出謀劃策,十年了,原來,真的有人潛伏十年,傾覆所有感情心血,只為關鍵時刻捅你一劍。

太子跪下的那一刻,眼睛死死地盯著曲琢玉,倏地竟然笑了。

想到那杏子樹下風度翩翩的青衣少年郎曾認真地說到:“景祁,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如今已然處在風口,就不要再出那風頭,管那些閑事了。”

太子:“怎麽是閑事呢,你沒看到那小子都快被魏褚那群畜生打死了嗎?”。

曲琢玉說:“你這樣正直,這樣對旁人不涉懷疑,遲早會害苦了你自己。”

年輕的太子笑了笑,拉著琢玉走了。

如今到是真的應了你的話呢,太子心想,可是為什麽是你呢,我還想打了勝仗回朝就...就跟你說我的秘密呢,怕是你根本不需要吧。

這輩子,就這樣了,對不起母後,我沒有聽您的話,可是我怎麽能傷琢玉呢。“咳...咳咳...”太子終歸是倒下了。

趙將軍趕到時,只看到滿地屍體,太子不知所蹤,一代老將竟生生咳出血來。

沒人知道的是,重傷的太子被曲琢玉救走了,他終是不忍心殺了謝景祁,於是將玉佩解下,給他換了普通士兵的衣服,將他安置在自己家中,而他,回到了南越,回到了他真正的家中。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十年所求十年謀略換來的究竟是什麽,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偏偏真的一切都變了,父親不再是當年的父親,母親也不再是當年的母親,而他,成了可有可無之人,這十年他的付出莫名像個笑話。

“是我害了他,他如此信我,我卻辜負了他。”

曲琢玉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將往事講了出來,盡管已經過去二十餘年,謝景雲仍是紅了雙眼,他一字一句,“你究竟為何如此?”

曲琢玉竟笑了出來,“是啊,為何如此?何故如此呢?”

“曾離,你父王已經被皇上幽禁,你母親也入了承罪寺,但是皇上仁德,留你一條命,讓你戴罪立功,只要你完成皇上的任務,你父母便有昭雪的機會,恢覆自由身,你可願意”

年僅九歲的小孩又有什麽選擇說不呢?

“我願意,請大人善待我父王母妃。”曾離磕了磕頭,眼裏充滿的紅血絲隱匿在無人可看見之處,他掐著自己,忍下所有痛楚。

“好,從此你叫曲離,和南越曾家沒有一絲關系。”

曲琢玉是南越重臣廬江王之子,父親含冤入獄,後被禁足,母親被關進了承罪寺,青燈古佛,伴此餘生,原本和睦的家庭一招破碎,南越皇帝本想把他也一起幽禁了,但聽了旁人的建議,派他去大趙為間,成為一顆融入大趙骨血的釘子,一把隱匿鋒芒的利刃,待他功成歸來時,便還父親一個清白,放父母出來,安享餘生。

他不得不來大趙,他沒有別的路,雖然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是他如果不來,皇上可能會降罪於他全家,那時也許就不只是幽禁了。

那日戰場,他看著謝景祁走投無路,如困獸之鬥,原以為冷心冷情的他並不會手軟,可謝景祁的眼神太過熾熱,那欲語還休又絕望無比的目光,讓他心痛無比。

他把他的玉佩留在了戰場,帶著他離開了,南越皇帝依諾放了他父母,可是韶華易逝,父親已然變了模樣,再也沒有原先的意氣風發,母親照顧著父親,時時勸慰,卻也無濟於事,那個小孩兒已經長大,載著南越的榮耀歸來,可是父母卻當作看不見他,母親不理解他,他們根本無法顧及曲琢玉。

十年,家已不再是家。

曲琢玉離開了,十年時間,他傷害了最愛他的太子,換到了這個結果,他無愧於國,無愧於父母,可是卻獨獨對不起一人。

前半生給了父母家國,後半生可以做自己嗎?

本以為可以用餘生贖罪,可誰料謝景祁性子太烈,玉石俱焚不過如此,或許他早該想到的,他陪了謝景祁十年,怎會不清楚他的性情呢?只不過是自欺欺人,幻想著那一絲可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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