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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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逢春抓著姜百裏一條手臂,姜百裏倒下去也擋不住,腿腳反應快一步,一腳跪地,另一腳支著,將姜百裏半身架住。

“仲壽平!”唐逢春看向良疇道,“解藥在哪裏?”

“你自己的毒還未解,還擔心他?”良疇道。

“交出來。”唐逢春一手將姜百裏脖頸托著,沈聲道。

良疇於是又大笑起來:“沒有悲問抄……”

“你將解藥交出來,我給你悲問抄。”唐逢春道。

“舊友相見……濃酒幾盅……”良疇笑道,“本以為我二人交情你我共知,卻還是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唐逢春,我縱使再不知你,也看得出你此時哄騙情狀。”

唐逢春道:“悲問抄在我手裏,你信是不信?”

“你急了?”良疇道,“那好,你取出來給我看一看,我便信,解藥自當雙手奉上。”

唐逢春沈默不語,探手入懷。

良疇面上帶笑,狼狽坐在沙中,從來是不簪不髻一頭散發,此時更顯他臉面瘦削幾分。

唐逢春又將手拿出來了:“你自己過來取。”

良疇道:“好。”

當真站起來,向唐逢春那處走去。

方彎下腰來,唐逢春一手忽出,掐住良疇脖頸道:“解藥給我。”

良疇便又笑了。

未說話,嘴角溢出血來。

唐逢春心中一驚,單手二指如電,疾取良疇幾處保命要穴。

良疇揮手擋下:“唐逢春,憑我心思,論謀略你不是我對手,只是輸在……”

唐逢春道:“你想死?”

“什麽想不想的……”良疇頹坐在地,“就要死了,算是我臨死前助你……你可知這姜百裏心計頗重,連那屠魔令都是他自己發的,你於他那處討不得好……”

“他便是十惡不赦,也輪不到你助我。”唐逢春道,“我再問一遍,解藥在何處,針上什麽毒?”

“青山盡。”良疇嘆道,“隨你罷,毒,我解不了。”

說罷遽然咳起來,口中嘔出許多血,將袍子沾得斑斑駁駁一片。

唐逢春又要伸手保他命穴,良疇卻出手自催血脈行氣,還笑一笑,瞬頃毒發,便闔了眼。

良疇一死,更不知何處去尋解藥,什麽青山盡,唐逢春二十餘年來從未聽過,怕是良疇自己取的毒。

唐逢春將姜百裏小心在沙地上放平,去良疇身上尋解藥。

可藏的地方全摸了一通,一無所獲。

又回去看姜百裏,幸而還未斷氣。

與其與他杵在這裏等死,不如去沙鎮裏尋大夫。

與晏光二人騎來的馬疲了,方才打鬥時候又受驚,早不知跑去何處,唐逢春思索片刻,蹲下身去反手拉姜百裏一條胳膊,猛一使力,便將姜百裏背起來。

沙裏路本就不好走,唐逢春輕功受內力所制,再背一個意識全無的姜百裏,唐逢春一腳深一腳淺走得吃力,卻還要時不時探姜百裏鼻息脈象,怕有一個急變。

唐逢春斷路可為人師,此時行路艱辛,算一算要去驛站尋馬,再駕馬去沙鎮反倒快些。

走了不知多少裏,姜百裏忽然自背後呻吟一聲。

唐逢春聽他出聲,亦不停下探他,只問:“醒了?”

姜百裏嗯一聲,聽來疲憊之極。

“既然醒了,就莫睡了,再睡就怕是死了。”唐逢春道。

姜百裏道:“好。”

聽他氣音便曉得還笑了一笑。

“到前面驛站,尋一匹馬,去沙鎮找個大夫看看……”唐逢春道。

“逢春,油盡燈枯……尋常事……”姜百裏道,“你也不必……”

唐逢春半晌再開口:“走一段是一段吧。”

姜百裏便只是答:“好。”

唐逢春便只背著姜百裏在這茫茫漠裏走。

向北面,越走越冷,本以為地利不和不過如此,不想又惹了天時。

大漠久旱,忽然淅淅瀝瀝下了幾滴雨,漸漸大一些,將二人頭發衣物都淋得半濕,姜百裏咳嗽兩聲。

“莫要得了傷寒病了。”唐逢春道。

“好。”姜百裏仍笑答一個字。

再走片刻,姜百裏不出聲,唐逢春不想停下來探他,道:“姜百裏?”

姜百裏便應他:“嗯。”

“當年你鄉人罹難……是不是亦下了這麽一場雨?”唐逢春問道。

姜百裏未答。

“你說是老天相佑。”唐逢春道,“老天佑你那麽一回,便下一場雨,此時再下一場,你怕是又要交運。”

姜百裏仍是不答,連氣息都不聞了。

唐逢春閉一閉眼,將姜百裏向下滑的身子再托起來一些,背著他向前走。

漠裏雨落得不久,一會兒便停了。

唐逢春平武靴踩在濕沙裏,一步便要頓一頓。

說是雨停了,二人頭發梢滴下水來,啪嗒打在沙裏,待這頭發梢的水滴盡了,又是啪嗒一聲,不知何處掉的一滴鹹水落到靴前,被唐逢春一腳踏過去。

“……哭了?”姜百裏忽然又出聲,比之方才又輕了許多,“累狠了……不當心睡過去了。”

唐逢春停了停,道:“姜百裏。”

“嗯。”姜百裏道。

唐逢春便道:“若是你死了,我便把你與我亡妻埋在一處吧,也好做個鄰居。”

姜百裏於是又笑了,吃力道:“不好吧相公……爭風吃醋……非我可為啊……”

唐逢春便笑一笑:“莫再睡了。”

姜百裏道:“嗯。”

答應得好,唐逢春再說話,卻是當真不應了。

“驛站要到了。”唐逢春低聲道。

姜百裏伏在他背上,身上刀口滲出血來,將唐逢春後背衣服都浸得濕一片,再遇了雨水,便辨不清哪裏是血哪裏是雨。

“油盡燈枯尋常事。”唐逢春道。

背上姜百裏不知為何又重許多,唐逢春腳步有些踉蹌,仍向前走。

方才流過一滴淚,唐逢春面上此時只有汗了,背個人去驛站本於他不是難事,此時功力不覆,真當同下三流江湖客無甚分別。

唐逢春咬牙解了腰帶,將姜百裏與自己緊緊綁在一處,身上餘的都丟了,只兩個人,一個背著另一個,在漫漫黃沙裏走。

想來也怪,若是一旦自己定了主意要同誰共度此生,便要眼見著這人死在面前。

老天給他兩回,他次次都應了。

當日裏他半開玩笑一句命裏克妻難不成是條靈卦,不該做刺客,當年便該去做個批命的道士。

終於到了驛站,唐逢春疲得極了,道一句:“牽匹馬來,再給我一碗茶。”

一見血淋淋兩個人,一旁茶桌忽然啊地一聲。

唐逢春轉頭看去,竟是扶州城裏所遇那萬花杏林小弟子江聞。

不及多想,唐逢春起身一步直走,鄰桌裏捉了江聞,一手握他衣領,道:“幫我救個人。”

江聞給他嚇得抖如篩糠,道:“我我我我……”

“救他。”唐逢春指一指被他擺伏在桌旁不知死活的姜百裏。

“我……我……我先看看……”江聞嚇得六神無主,道。

走到姜百裏身旁,小心翼翼搭脈探息,江聞瞪著一雙眼,擡頭看看唐逢春。

“還活著麽?”唐逢春問道。

“……活……活著。”江聞道。

唐逢春似是松一口氣:“那勞煩小兄弟了。”

江聞心裏卻是叫冤,本是不想摻和江湖裏那一檔子爛事才與門人走散,此時卻給他碰到了這種江湖裏俗稱的活鬼,真是躲什麽來什麽,何況自己與這二人素不相識……

江聞福至心靈,轉頭道:“我憑什麽救他?我與你們素不相識,若我救了他你要我性命怎麽辦?”

唐逢春皺一皺眉:“只管救便是,不會要你性命。”

江聞本就未見過大風浪,此時亂方寸,來回也只能說素不相識四個字。

唐逢春聽得煩了,一把捉住江聞手臂,自他袖口撕下一片布來,將自己半張面目遮了,又拿手遮了眉,只露出一雙眼來。

唐逢春道:“小兄弟當真不認得我了?扶州城裏還要多謝你贈藥,怎麽說是素不相識呢。”

江聞下巴一時合不上,張著嘴,口裏只有:“你你你你你……”

唐逢春笑一聲,將那殘布丟到一旁,道:“救人吧。”

江聞欲哭無淚,看自己方才被扯過的袖口,心想道這下當真是斷袖了。

到底還是行醫的,人命關天,再是個駭怪也要壓下去,唐逢春這副模樣開口請托,他便也不得不出手。

江聞本是這一代弟子裏頭角崢嶸的一個,手下功夫雖還不說是起死回生,也可說是著手成春,傷處皆是皮外傷,可江聞細探之下卻瞧不出姜百裏中的什麽毒,便問道:“他中的這毒……”

唐逢春道:“叫青山盡。”

江聞道:“……這便不妙了,我也未聽過……毒已透體……”

唐逢春皺眉不語。

江聞道:“你……那個,來幫把手,幫我將他上身衣物除了,毒自背心入體,看看能逼出多少。”

唐逢春便點點頭,去助他。

江聞小心將姜百裏背後細針一根根取了,再將這細針仔細查了,咦一聲道:“這不是我萬花谷的……”

“與你門人無關。”唐逢春道。

江聞雖不信他,卻也不敢說什麽。

“不……不如先將這位大俠平躺……”江聞道。

將姜百裏挪一步,忽然自他腰間小囊裏骨碌滾出一只龍眼大小錦盒來。

正滾到江聞腳下,江聞彎腰探手撿了,見著小盒模樣奇異,便忍不住二指一扣,打開了。

“啊這是……”江聞驀然大叫道。

“什麽?”唐逢春道。

“這……這……濟……濟佗丹……”江聞結巴道,“傳說能解百毒的靈藥。”

“你怎知這便是那濟佗丹?”唐逢春道。

“自然是辯得出,此丹初聞有異香,而後無味,色如金鐵,需以……”

“需以什麽?”唐逢春問道。

“需以心血養之……”江聞將小盒交到唐逢春手裏。

小小一只錦盒裏,竟是血裏泡著一枚半指甲蓋大小的丸藥。

濟佗丹,不知姜百裏何處得來的這東西……又是何時得來的。

老天當真助他。

“且不論真假……”唐逢春嘆道,“給他服下吧。”

說罷自錦盒內取了那丸藥,將姜百裏頭頸托起。

“等等。”江聞忽又出聲。

唐逢春手一頓,問道:“怎麽?”

江聞道:“……或是我多口舌,但我看出你亦中了毒……”

唐逢春笑一笑道:“是啊。”

便將這丸藥給姜百裏灌進去了,又在他喉頭催一催,見他咽下了才放心。

“我身上的毒,小兄弟可能解?”唐逢春起身笑問道。

江聞看看他,耳根竟又有些泛紅,支支吾吾答:“……我……試一試吧……”

“有勞了。”唐逢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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