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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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濟佗丹似是確有奇用,姜百裏醒來時便見到唐逢春……裸著半身,一個不知哪兒來的萬花弟子紅著一張臉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怎麽他還未死,唐逢春便有再娶的勢頭麽?

“逢春?”姜百裏道。

唐逢春聞聲轉頭看他,不冷不熱問一句:“又醒了?”

姜百裏從地上爬起來,動一動手腳,傷處也都上過藥,渾身上下反倒沒一處不爽利,拍一拍身上塵土道:“……醒了。”

唐逢春便笑一笑:“醒了就好。”

姜百裏看清了,才知道這萬花弟子是在給唐逢春施針。

這針施得不輕松,萬花弟子滿頭是汗。

姜百裏便也識相,不多說話,自己到一邊去坐著。

分明是中了毒針,毒性發作極快,唐逢春將他背了一路……怎麽這會兒卻反倒無礙了。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索性一會兒再問。

待施針畢了,那江聞正要說什麽,被唐逢春止了。

江聞看一看一旁姜百裏心裏明白幾分,便道:“那我去……給你開張方子。”

這臉還紅著,便到一旁桌上去真從包袱裏取紙筆,舔一舔筆,便壓了腕寫字。

姜百裏與唐逢春坐在一處,問道:“這位是……”

唐逢春把衣服穿好,整一整才開口:“江聞,不記得了?”

姜百裏便想起來了:“扶州城裏……”

唐逢春答:“對。”

姜百裏單眉挑一挑,饒有興味地轉頭看一看這江聞。

“他曉得你就是……”

“方才曉得的。”唐逢春道。

“這不會也是個好龍陽的罷?”姜百裏問道。

唐逢春似笑非笑看他:“你怕什麽?”

姜百裏便一本正經道:“怕給人橫刀奪愛。”

姜百裏橫刀奪愛四個字剛說完,江聞將那方子折了折,成一個小方塊兒,遞到唐逢春手裏。

唐逢春手裏捏了這方子,道一聲謝。

江聞似是還想說什麽,最終唉地嘆了一聲,道:“那……在下告辭了。”

臉盤兒仍是紅的,走到一旁去牽了自己的馬便走了。

姜百裏便道:“我不是中毒了麽,他治的?”

唐逢春看看他,笑道:“怎麽不猜是我救的?”

姜百裏大驚小怪道:“那你救我不止兩命,如何是好?”

唐逢春把早放涼的一碗茶飲盡了道:“以身相許吧。”

姜百裏便湊過去壓著唐逢春後腦不住親,唇舌交纏裏囫圇說一句好。

唐逢春也不怕人看,也同他胡鬧親吻,驛站裏驛卒看得傻眼,手裏一個茶碗啪嚓落地,沙地裏出不了平安,撿起來再擦擦,自己倒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姜百裏看了眼這驛卒,親完了在唐逢春面上拇指撫一撫,唐逢春與他對看著,想一想年歲消長,許多事問了也未必有用。

“仇也報了。”唐逢春道,“想去中原麽,說好帶你去趟蜀中。”

“嗯。”姜百裏道,“去過蜀中還去別處麽?”

唐逢春便笑:“去。”

姜百裏起身去牽馬,唐逢春掏了幾枚銅板壓在桌上,便也起身跟著姜百裏一起騎馬走了。

驛卒去桌上取了銅板,卻見那小小幾枚銅板下壓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正是江聞給唐逢春那張方子,上面寫著毒行周身不凈,施針鎮之五脈六穴,今後切忌動武,切記切記。

驛卒本不識字,看一眼紙上沒畫兒,便隨手揉作一團扔了。

萬頃黃沙裏火傘高張,騎馬的二人慢悠悠地走著,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這漠裏連天的廝殺苦鏖與舊愁新恨全灼成了飛灰,給貼地的打卷風兒一吹,當空四散了。

唐逢春帶姜百裏回了恭州,頭一件便是去拜祭衛辭。

正走著,唐逢春忽而站著不動了,姜百裏便問:“要到了?”

唐逢春道:“要到了。”

再嘆一口氣邁步:“走吧。”

姜百裏便跟上他。

本以為這墓前定是齊整清爽,不想卻是雜草叢生,連碑上刻的什麽字都幾乎看不清。

姜百裏退一步,瞇著眼仔細瞧,認上頭的字,一個個念出來“愛子……唐……誠……”

便不念了。

原是未出世的兒子同母親俱在一處,本是連名字都起好的。

唐逢春低頭將墓前雜草用手全拔了,在將碑上灰土用手和袖口抹一抹,字跡才看得清了。

“阿辭……”唐逢春喚一句,便直直跪下。

姜百裏不去扶,也不走近,只在一旁看著。

“除眼見你下葬外我反倒一次都未到此處來看你過……”唐逢春道,“非是不能,是不敢,阿辭,是我負你。”

說罷重重磕一個頭。

“不想頭回來便是如此情景。”

再是重重的一個響頭。

“本應帶你回江南去,累了你長眠客鄉。”

再低頭叩首。

唐逢春不知說了多少句,只是如此,說一句便磕一次頭,次次是叩得作響。自認是做了負心人,虧欠有二十分,見了不知從何說起,平日裏話語是寸毫不差,到墓前是前言與後語不知何處。

只好對薄土石碑叩首,屍身於棺木中靜受他大禮。

姜百裏不阻不攔,待唐逢春起身,問道:“好些了?”

唐逢春摸一摸額上叩出血來,道:“沒有。”

姜百裏便捏一捏他手,再松開,兀自走到那石碑前恭敬行一禮,雖不跪拜不叩首,面上是肅穆嚴正。

“便放心安息罷,定將他照顧得妥帖。”姜百裏低聲道。

唐逢春一旁看著,便笑了笑。

走時姜百裏貼在唐逢春身旁不肯讓,唐逢春被他擠著肩,讓開一些卻又被姜百裏貼上來,兩回後便隨他去了。

姜百裏得寸進尺,去抓他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唐逢春側頭看一看他,姜百裏又趁機去他唇上啄一記,道:“方才應了,要將你照顧妥帖。”

“阿辭溫良,想來你不認賬也不敢對你做什麽。”唐逢春嘲道。

“怎敢欺她良善。”姜百裏笑瞇瞇道,“也不舍得叫你再有半分不稱意了。”

唐逢春笑一笑,道:“去趟杭州吧,第九老爺得了孫兒,送份賀禮去。”

姜百裏問道:“送什麽?”

唐逢春想一想答:“到杭州再去買吧,你出銀錢,我選賀禮。”

姜百裏便笑道:“好。”

仲秋,杭州城裏正是青黃相接時候,不至於滿目枯椏,還有些許黃花立枝頭。

“春日裏杭州有柳絮。”唐逢春道,“還是現下好些。”

姜百裏同他一道走著,二人一身平常打扮,姜百裏卻帶一雙刀,這麽一來便還是要給人看出是個武夫。

“府裏我們進得去麽?”姜百裏問道。

唐逢春道:“說不好。”

唐逢春選一座珊瑚,叫姜百裏捧著,做客便要顯眼些,難為第九宗府上養一個閑人數年,送個貴重東西不為過。

姜百裏混充苦勞力,捧著賀禮同他一路到第九宗府邸。

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第九宗立在門口迎客,姜百裏看了片刻才曉得哪裏看著怪,竟是粘了束不倫不類的胡子。

唐逢春胳膊肘撞一撞姜百裏,道:“這便是進得去了。”

說罷上前一步道:“恭喜第九少爺喜得麟兒啊。”

第九宗方笑應一句多謝,猛然間見了唐逢春臉面,一雙大眼仿佛要瞪得落地:“唐大哥!”

唐逢春忙道:“哎,莫要在大門口紅眼,進去說話罷。”

第九宗連客都不迎了,將唐逢春拉進去,風風火火叫人看茶,邊走邊問道:“我當你死了……姜百裏呢?”

“……承蒙掛心。”姜百裏跟在他們身後,艱難自珊瑚後露了半張臉。

第九宗大笑道:“呀,我還以為是唐大哥帶的小廝……快把這東西接了!多上一盞茶!”

姜百裏手中松快了,三人到堂裏坐下,第九宗問東問西,還是嘆幾句無恙便好無恙便好,只說到晏光,沈默一陣。

叫下人去同郭霖說了,如今郭霖是第九家少奶奶,禮數更多一些,過一時才道,四人一道談天說笑,正仿佛扶州城一圍裏那一場兄友弟恭的戲。

唐逢春道:“阿宗,你爹娘仍是……”

第九宗微微一怔,便笑道:“是啊,第九家一脈單傳,到我這一輩卻……罷了,不過是給他們做一世兒子,哪有什麽好計較的。”

“你第九家家大業大,只是苦了你了。”唐逢春道。

第九宗笑一笑答:“不說這個,看我兒子麽?”

唐逢春便道:“正是想問這個,哪裏來的兒子?”

“府裏的丫頭和人私通有了身子,生了不敢認,索性我領了當親兒子養。”第九宗滿不在乎道。

說著奶娘便抱著小少爺到廳裏來了。

第九宗上前去接了抱著到唐逢春面前道:“小孩子看不出好看難看來,喏,要抱抱麽?”

唐逢春不動聲色向後退一些笑道:“免了吧。”

第九宗便笑他膽小,到郭霖身邊去,郭霖伸手,自然地接了小兒,手臂微微晃一晃,小孩兒眨著眼轉頭東看西看。

姜百裏看他們和樂模樣,再看一看唐逢春看那小兒面色,笑著喝一口茶。

忽然院裏一陣喧嚷,第九宗皺一皺眉起身,郭霖將小娃兒交到奶娘手裏,四人都去後院看。

邢雷站在假山上,手裏拿一根不知何處折的樹枝,大叫道:“我要學劍!我要學輕功!別攔著我!我去找爹!”

幾個下人站在邊上急得要哭,一疊聲地喊著小少爺誒小祖宗誒您快下來吧。

第九宗走到後院怒道:“邢雷!你給我下來!”

邢雷被她一吼震得楞了,眼睛眨一眨。

姜百裏趕緊捂了耳朵道:“完了完了……”

唐逢春不明所以地看看他。

忽然之間,“哇”地一聲哭號沖天而起,邢雷蹲在假山上大哭。

第九宗:“……”

只好同郭霖走過去,好說歹說把他哄下來。

邢雷抱住第九宗的大腿哭得要斷氣。

“好好好……是爹錯了,爹不該對你發火……”第九宗哄道。

郭霖蹲下來摸一摸邢雷頭發道:“你爹脾氣暴,來,娘抱一抱。”

第九宗怒道:“不準!”

郭霖道:“莫管她……來不哭了……”

說著將撲到她懷裏的邢雷抱著輕輕拍後背。

第九宗搖頭道:“……寵子不發啊。”

邢雷抽抽噎噎道:“我要學劍。”

郭霖道:“好,明天讓阿宗……讓你爹教你。”

邢雷強忍歡喜,繼續裝相抽噎道:“我要學輕功。”

郭霖道:“好,明天娘教你。”

邢雷大叫:“娘真好!”

說罷在郭霖面上吧嗒親一口,立刻被第九宗提著領子揪走。

“像什麽話!先給我把今天的字練完了!回書房去!”第九宗道。

邢雷得了郭霖護著,扮個鬼臉一溜煙跑回書房去。

姜百裏和唐逢春忍了半天,終於大笑出聲。

第九宗怕是遇著對手了。

然郭霖見第九宗一張臭臉,便也去拉一拉她手道:“跟小孩子吃什麽醋。”

第九宗垮著臉看郭霖,郭霖只好去她面上親一記道:“府裏這麽多人看著。”

第九少爺於是心滿意足重整威儀。

唐逢春便笑著搖一搖頭,如此這般,亦不算是過得苦罷。

做客無多少時辰,二人便告辭,第九宗要留他們住一陣,唐逢春便推辭道:“改日吧。”

只好作罷。

臨走時少爺少奶奶親自出來送行,給姜百裏與唐逢春牽兩匹好馬,揮一揮手作別。

唐逢春與姜百裏還是回了恭州,唐家堡傳書要唐逢春回去教唐門弟子習武,唐逢春本推說一身功夫全廢,動不得武,可到底禁不住師兄弟輪番書信來勸,還是去外堡尋地方住下了,偶爾去武場指點一二,自己便不動手了。

論本門武學中正意,唐逢春仍是少有人及,習武到難處無進境了,許多弟子還是願意去尋唐逢春指點。

唐逢春不管教只管指點,自然是看來性情比他們師父都溫和,現在弟子輩分都要喊他師叔,小弟子們叫得親熱便喊逢春師叔。

恭州落一場薄雪,零散幾片下來便止了,唐逢春將窗關了,把阿宗的信拆了。

姜百裏像一只大熊一般裹著被褥擠過來,手一張,一把將唐逢春也裹進被褥裏。

唐逢春:“……”

“暖和麽?”姜百裏邀功似地問他,“方才便焐著。”

唐逢春失了內力,到冬日裏受不住冷,姜百裏恰相反,得六層神功,每日都熱得能在雪地裏打滾。

“怎麽不穿衣服?”唐逢春道。

“裹在被裏穿什麽衣服。”姜百裏說著去拱他,那物立著,頂在唐逢春腰側。

唐逢春道:“我剛拆了信。”

“看什麽信。”姜百裏一把將唐逢春手裏的信丟到一邊,便把唐逢春按在床上親。

今日不出門,唐逢春隨他去。

等唐逢春衣服被姜百裏剝得差不了多少,二人都漸入佳境時,門忽然被敲得咚咚響。

“沒人!”姜百裏怒道。

“小師叔?小師叔!”來人繼續咚咚地砸門。

唐逢春把姜百裏推開,自己起身理了衣服,順便在姜百裏面上親一記,權當安撫。

開了門走出去再把門掩上了,問道:“唐風?怎麽今日還來……連弩又用不好麽?”

邊說邊將唐風往院子外引。

到院門口,唐風道:“我是來謝謝小師叔的,師父誇我有進益。”

便從懷裏掏出幾塊包得嚴實的糕點來:“我娘做的,我給我娘說了,她也說小師叔人好,叫你嘗嘗。”

算是心意,唐逢春便接了笑道:“替我謝謝你娘,今日冷得很,你早些回……”

話未說完,瞥見姜百裏赤身裸體從屋裏躥出來,嗖地一下便到屋後去了。

唐逢春:“……”

“小師叔,剛才是不是……”唐風揉了揉眼。

“……天寒地凍的,你趕緊回去吧。”唐逢春急急忙忙將唐風送出去,啪地將門關了。

“姜百裏!”唐逢春轉頭怒道,“從屋裏出來不會穿衣服嗎?”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啪一聲關上。

唐逢春嘆口氣走回屋裏去。

姜百裏又裹回被裏了,唐逢春過來便又被他圈進被褥裏。

“出去降降火……”姜百裏笑道,“你多穿些吧,這幾日冷,出去一會兒人便冰了。”

姜百裏渾身有內力相護,熱得很,唐逢春被他這麽焐著,便也懶得計較方才險些驚著唐風這回事了。

便這麽擁著,這麽一攪誰也無心思了,外堡裏擺攤兒的都收起來,大冷天不做生意,在家煮熱飯吃。

“逢春。”姜百裏道。

“嗯?”唐逢春暖和起來便有些困。

“我常想,幸而當日我偷……借來的那頭駱駝菩薩心腸。”姜百裏道,“是要謝它做媒的。”

“不謝我,反倒謝個畜生。”唐逢春閉著眼嘲道。

姜百裏轉頭去親一親他:“也是,要謝也該謝你。”

“嗯,就當謝了。”唐逢春答。

“我本是早就想問的……”姜百裏道,“你那毒……真解了麽?”

唐逢春便笑一笑:“解了便是解了,騙你做什麽。”

姜百裏便將他擁得緊些道:“原本想活得久亦無甚意思,如今只想同你長長久久,漠裏一路真是不虛此行。”

唐逢春道:“是,也不知是你運道好,還是我倒了大黴。”

姜百裏笑著再去親他嘴角,道:“二者皆有吧。”

蜀地恭州唐家堡山石嶙峋,零星又落了幾片雪,綴得陡壁上薄雲繚繞,霧氣煙煙裊裊,近黃昏時,一縷斜陽殘照,寒鴉繞樹而歸。

-正文 完-

番外一:親你我會先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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