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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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逢春只著一雙縛履在沙地裏走,自小習輕身功夫,不至於陷下去,路卻也不算是好走,夜裏避風睡一晚,口舌還是燥得很,水囊見底,省也省不了多久。

算算時間,大殿裏雞人報曉。

將衣帶束一束再走。

沙裏便是一行足印,風吹沙掩也隔了許久才沒。

走的不是官道,兩條大路劃給姜百裏與第九宗郭霖,自己只好抄小徑,算出幾十裏路來,心裏悶聲多趕這十幾裏,若無事就是自找罪受。

姜百裏走的是商道,盛世裏萬國衣冠拜冕旒,異邦的高鼻深眼不分來路統稱胡人,姜百裏本就是一半胡血,換了一身胡人衣裳,混進商隊裏竟也看不出差來。

只壞在不通胡語,有人搭話幾句也只得點頭敷衍過去,只將小時記得不全幾句拿來答一答,卻又不是同族,換來幾註疑色,便索性閉嘴了。

許是混在商隊裏看不出形貌,這一路走來卻無追殺了。

到不知名沙鎮裏換了一雙刀來,刀匠說是好刀,姜百裏不聽他多說,只低頭看刀,好是好,寬背飛薄刃,是方發硎的新刀,未沾過血的。

不能斷玉削金也至少稱得上紫電青霜,漠裏刀客不少,大多虎狼之輩,一把好刀能多殺幾個人,也可多保幾時命。

姜百裏付清銅錢,將一雙刀背後束好便走了。

自中原進漠裏時是獨一人,現下亦是獨一人,姜百裏心思且不同,雖想來唐逢春三人走是有打算,要得悲問抄,要尋的便是他的下落,分了道,不論哪一個送了行蹤去,都不能得逞了。

商隊裏難得有個小孩兒,五六歲模樣,梳一個古怪可笑的頭,晃晃蕩蕩一人騎馬。

姜百裏好奇一個五六歲小孩兒怎麽獨騎一匹馬,父母難道放心?

見她身上圍一塊絳紫厚氈,便又想起第九宗頭一回指給他看那沙裏臥著粗布下孩童,唐逢春弩箭下斃命的那一個。

姜百裏將馬趕上去,並到那小孩兒一邊,裝作不經意回頭一看,卻見那小孩雙目通紅,一眼向他瞪來,口裏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了一串什麽話。

“哎。”姜百裏見他眼神兇狠,忙擺一擺手,“誤會,誤會,碰巧走過,絕無惡意。”

那小孩卻忽然變了臉色:“你是漢人?”

姜百裏聽到官話一楞:“算是吧。”

“……你是哪裏來的?”小孩問。

娘胎裏來的。姜百裏心想,口裏卻說:“揚州。”

“聽口音不像。”那小孩兒道。

姜百裏本就是胡說,誰知這幼稚孩童老成得像個妖怪,哪有一點五六歲樣子,只好繼續編道:“祖上揚州……後來去了漠北,你看,胡話都未學。”

“那你快走吧。”那小孩道,“他們看出你是漢人,一會兒就會宰了你。”

“……宰我做什麽。”姜百裏道。

“不知道。”那小孩兒抽了抽鼻子道,“許是宰了吃吧。”

姜百裏:“……”

“既然這些胡人這麽兇惡,看你也不是胡人,你混在裏頭怎麽也不怕被吃了?”姜百裏問。

“被吃有什麽好怕。”那小孩說著眼睛又紅幾分,看來還是怕的。

“小兄弟,怕死不丟人。”姜百裏笑道,“你多大?”

“你想幹什麽?”那小孩警惕道。

“……沒什麽,只是問問。”姜百裏無奈道。

“八歲。”那小孩道,“我叫邢雷。”

姜百裏心想長得這麽矮小,笑一笑:“好名字,頗有大俠風範。”

“我不做大俠。”那小孩兒說。

“不是人人都想做大俠的麽?”姜百裏問。

“誰愛做誰做。”那小孩兒答,“爹娘都死了……”

姜百裏沈默許久:“……梁州邢麓山是你什麽人?”

“……是我爹,你認識我爹?”那小孩兒瞬時雙眼瞪著姜百裏。

“……我認識你爹,你爹不認得我。”姜百裏道,“邢大俠威名,何人不曉。”

邢雷登時又頹坐回馬上:“可我爹死了……”

“節哀。”姜百裏道。

一大一小一人一匹馬擠在商隊裏走,一路上都不吭聲,姜百裏終於又憋不住了。

“你爹是怎麽……”

“偃雲坊。”邢雷道,“你聽過沒有?”

姜百裏心道耳熟,答:“沒有。”

“也是,看你一個漠裏三流刀客,哪裏聽過江湖上的事情。”那邢雷老成道。

姜百裏:“……”

邢雷又接著道:“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姜百裏問。

“我爹娘一路帶我逃到這裏,在漠裏給人害了。”邢雷道,“留了東西叫我帶著,要找一個叫姜百裏的人,你是漠北的,你知道他麽?”

姜百裏不動聲色答:“不知道。”

邢雷一張小臉立時垮了,顯得無所適從。

“你找他做什麽?”姜百裏問。

“不能告訴你。”邢雷答,“我爹說這事關天下重道。”

“什麽重道?”姜百裏又問。

“你問這麽多做什麽,你一個三流刀客,又什麽都不知道。”邢雷答。

邢雷一口一個三流刀客,姜百裏眉毛揚一揚:“其實我方才是騙你的,我認識姜百裏。”

“你看起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小孩兒直言不諱,“現在也是在騙我,你想騙我秘密,我不會說的。”

“唉,邢小兄弟,你混在商隊裏躲追殺,我混在商隊裏也是為了躲追殺,你我這麽有緣,何必再互相猜忌呢。”姜百裏道。

“什麽……你不要跟我套近乎。”邢雷道,“最好離我遠一點,不然,我殺了你。”

小小年紀口氣卻大,姜百裏無奈,只好閉嘴不說話。

到正午商隊搭起布棚歇息,姜百裏靠一張好皮相跟商隊裏女眷借來一匹,自己看樣搭了坐在裏頭小憩,看見邢雷裹著紅氈坐在不遠處,日頭熱烈地照著,時不時向他望一眼,要開口又生生憋住的模樣。

姜百裏暗自好笑,叫道:“邢雷,過來吧,一個小孩兒還是擠得下的。”

邢雷同一陣風一般跑過來,人鉆進來,還問坐穩便道:“我不欠你人情……以後你有什麽事,我會幫的。”

“你一個小孩兒幫得上什麽忙。”姜百裏笑道。

“等我將來……”邢雷道,“你知道悲問抄麽?”

姜百裏一把將他嘴捂住,邢雷瞪大了眼嗚嗚嗚地掙紮。

“我只說一遍。”姜百裏沈聲道,“你記清楚了。”

邢雷仍掙個不停,姜百裏一把彎刀刷地一掃,握到手裏橫架在他脖子上。

邢雷不掙了。

“這次幸好是我聽到,若是說給別人聽了,此時你可能連個全屍都不剩了。”姜百裏道,“我就是姜百裏,邢麓山是我爹舊友,悲問抄本分上下,我知道下部在他手上,現在他夫婦二人俱遭毒手,你說的偃雲坊應當還不知道你活著,下部是不是在你手裏?”

邢雷猛要點頭,卻忌諱刀刃,點一下又停了。

“再過幾時我們要脫商隊,你跟我走。”姜百裏道,“悲問抄的事我不想再在你口裏聽到一次,也不想別人在你口裏聽到,聽懂沒有?”

邢雷又點一點頭。

“記住了?”姜百裏笑笑,刀刃又進幾分,未傷到邢雷皮肉,“我這把是新刃,未見過血的,正要開呢。”

邢雷看起來要哭了,到底還是個孩子,眼裏霧氣朦朧,再點點頭。

姜百裏便將他放開了。

邢雷就地打滾,滾到一邊,仍是在布帳子裏,趴在地上不動了。

姜百裏不顧他,自己喝了些水。

再仔細一看,小孩兒趴在地上偷偷擦眼淚,是方才被嚇得狠了。

“餵。”姜百裏道,“邢大俠之後只這點出息麽?剛才走馬時候還說要殺我,被我刀架了這麽一架,便嚇破膽了?”

“滾開!”邢雷趴在地上,忽然聲嘶力竭大喊道。

“我借來的布棚……”姜百裏道,“只是嚇嚇你,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來喝點水……”

邢雷坐起來,臉上抹得紅一塊白一塊黑一塊,哭得臟兮兮:“你不是好人。”

“我什麽時候說過是了。”姜百裏道,“你爹叫你來找我時說了麽?”

“我爹不會叫我找壞人……嗚……”說罷又要哭。

“別哭了!”姜百裏喝道。

邢雷被他一下,楞住了,哭也忘了哭,只盯著他看。

姜百裏得了清凈便滿意地閉閉眼,要小睡。

誰知邢雷要哭不哭被他遽然這麽一嚇,竟打起嗝來。

姜百裏哭笑不得,彎腰走過去到小孩兒身邊坐下,笨拙地輕輕拍一拍邢雷腦袋,道:“男子漢大丈夫經不起這一點兒嚇……”

眼看邢雷被他一說又要哭,忙道:“不過你還小,可以哭一哭。”

邢雷猛然間放聲大哭。

姜百裏也隨他去哭了,哭一哭也好,若是哭一哭便能忘卻父母雙亡慘象,便能抹了無家可歸淒惶,那麽哭一哭也好。

到底年齡還小,再怎麽年少老成,也要疲要累,邢雷哭聲漸低,竟不知不覺靠在姜百裏臂上睡著了。

姜百裏:“……”

小子睡覺不安慰,頭轉一轉,就要滑到地上,姜百裏念在父親舊友遺子,將手抽了他那張紅氈把他接住,在地上安置好了,這會兒也不知如何是好,想起悲問抄,便伸手到小孩兒懷裏找,誰知方觸到邢雷,便被他一把抱住小臂,嘴裏還軟糯糯說著夢話,喊爹喊娘的。

只好作罷,手讓他抱著,自己也閉一會兒眼。

到商隊起哨要走了,姜百裏把手抽了,粗暴把小孩兒推醒道:“走了。”

邢雷睡得迷糊,揉一揉眼一咕嚕爬起來跳得老遠,防備地瞧著姜百裏。

姜百裏也不管他,自己將布棚卸了,也不還回去,心想是個好東西,留著路上合用,便綁到自己馬上去了。

邢雷心裏記著姜百裏前面威脅,不敢離他太遠,騎在馬上跟著,一雙大眼裏明擺著不信他。

姜百裏不在意他信不信,悲問抄在這小鬼身上,說什麽也要帶著走,不肯便綁了帶走,由他自己選。

邢雷人小鬼大,哪裏會選錯,只一副委屈的樣子癟著嘴通紅著眼跟著姜百裏,再走兩三裏,姜百裏向他打一個招呼,要脫商隊走了。

姜百裏已溜出商隊在不遠處等,邢雷半晌才不情不願駕馬趕出來,苦著一張小臉同姜百裏一起走。

姜百裏看他一路心不甘情不願臉色行得緩慢,笑一笑,將彎刀在手裏挑一挑,邢雷急忙打馬趕上了。

仍是一大一小,灼沙裏騎馬趕路,遠看倒如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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