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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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逢春走得極慢,慢得像大漠裏一頭瀕死的老駱駝,可他身上不帶死氣。

他是乏了,靠兩腿走小徑,路上無人煙,駱駝馬匹都無處去尋,走一陣便歇一陣,口幹,但他曉得水囊裏最後一點水是喝不得的。

算來還有二三十裏到漠裏小棧,到了小棧一切便好辦了,再向南走二三十裏,便又是一座沙鎮,便是阿宗常說的那類麻雀了。

偏偏心裏算計好的事要有人來打亂,走到半途,明知不消一個時辰便要到,攔路的人來了。

沙裏猛躥出來數十條重鎖,將唐逢春手腳脖頸鎖住制在地上動彈不得,唐逢春只來得及掙開一手。

去扯脖頸上重鎖,自然是拉不開的,雖看不到,耳聽得腳步聲近幾步,唐逢春大喊道:“別殺我,抓我回去,你們主子要的是活人。”

來人頓了一頓,開口道:“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忽然這鎖鏈收緊,唐逢春脖頸被卡住,說不出話來,臉漲的血紅,立刻就要變紫變青。

來的人做事幹脆,不與他口舌相爭,唐逢春活命機會少了六分。

唐逢春眼已經翻起來,舌頭也伸出來,拉著鐵索的一手也漸漸松了,眼看便要斷氣,那鎖鏈卻接著松了。

那人走過來,一步踩在唐逢春胸膛上。

唐逢春未有什麽反應,半死不活,咳得厲害。

“你說主上要活人。”那人道,“你有什麽用?”

唐逢春先前還一副垂死模樣,此時亦是狼狽不堪,卻還笑得出來:“悲問抄下落,你主子苦心經營,難道不是為此?”

唐逢春擡不了頭,看不見那人面上神色,只聽他道一句:“帶回去。”

便將腳從他胸膛上收了,聽聲響,還在沙上蹭一蹭,走了。

鎖鏈不知何處一拉,簌簌地收起來,又被太陽曬得滾燙,幾乎將他脖頸上磨掉一層皮,痛得唐逢春牙齒縫裏嘶一聲。

便被人五花大綁,蒙上頭套押起來了。

“抓了我,總要告訴我你們主子是誰。”唐逢春問道。

無人應答。

悶在一片黑裏被押著趕路,唐逢春不想脫逃的法子,反而變著法兒與他們搭話,可這押他的人都不知是聾還是啞,俱不答話。

終於有人應他,一聽聲音,卻是方才踩他胸口那個。

“莫費心思了,想耍小聰明,路上便叫你見閻王爺。”那人道。

“不知你叫什麽。”唐逢春問道。

“叫什麽與你無關。”那人道,“總之不是給你叫的。”

便又重歸寂靜,唐逢春耳邊僅餘漠裏熱風陣陣掃來嘯聲,與自己頭套裏沈重喘息聲。

走了不知多久,唐逢春要喝水要解手倒是都準他,本來囊裏水盡了還怕要渴死,反倒是因禍得福。

解手也要給人盯著,唐逢春頭罩按著,自己看不見也權當別人都是瞎子,尿完抖一抖收進去,自己倒是自在。

再行不到一炷香時間,唐逢春被人推搡著上一輛馬車,頭罩總算是脫了,眼睛又被黑布遮住,連口都綁住,階下囚模樣俱全。

馬車裏不太舒服,不知什麽東西的腐臭味與唐逢春一道悶著,斷不清多少時辰,馬車停了,唐逢春又被押下車來,他本是如入鮑魚之肆,下了車鼻息裏都暢快許多,嘴巴給布條縛著,口裏含混不清說一句多謝。

便被押進一間房裏,蒙眼的布條揭了,嘴上的布條也除了。

看來是地牢。唐逢春想。

一扇窗也無,只一道門,看來是精鐵所鑄,鐵門底端開一個正方小口,比孩童頭顱大小。

直至被關到這地牢裏,還是未有人答他話,也不知關自己的人是何來頭,唐逢春顧忌少,見了床鋪,便也不管蛇蟲鼠蟻,先躺上去睡一覺養神。

誰知這神養到一半,忽有腳步聲傳來,唐逢春睜眼,走到門旁去細聽。

卻是從小口裏塞進飯食來,盛在碗碟裏,比路上吃的幹糧不知好多少。

“……還是富庶人家。”唐逢春道。

毒死比餓死好,既然已身陷囹圄,不如先填飽肚子再做打算,唐逢春取了飯食便吃起來,碗筷都備齊,不是來受難,像是享福一般。

按三餐來算,亦過了三日有餘,唐逢春算著若無意外,除他外旁的另兩路人應是已到了五合子,正等他去。

鐵門哐當一聲開了,走進一人來。

“唐逢春?”來人道。

久未見光,唐逢春坐在鋪上瞇一瞇眼,看清楚了便笑道:“少坊主?”

“如今是坊主。”來人身後又有一人聲笑道。

“良疇。”唐逢春道,“這便說得通了。”

“有事問你。”弓卿道。

“既然要問,便擺出問的樣子罷。”唐逢春道,“好吃好喝養我數日,總不能白養了。”

弓卿未同他多口舌,轉身道一句“帶去刑房”便大步走了。

唐逢春被人押起來,便往那刑房送去。

第九宗與郭霖行數日才到了五合子,照說定的地方去等,姜百裏卻早一步到了,還帶著個小娃兒。

“姜大哥……這小孩兒是……”第九宗問。

“我叫邢雷。”邢雷極快接口道,卻是在對郭霖說,“姐姐,你真好看。”

姜百裏見了便笑道:“小東西乳臭未幹心思倒是……”

第九宗見他好玩,便彎腰逗他:“這位姐姐好看?”

邢雷點點頭:“真好看,像仙女。”

郭霖噗嗤一笑,第九宗繼續道:“這麽好看的姐姐,你想討來做媳婦兒麽?”

邢雷臉刷地紅透,話也不敢說。

第九宗直起腰來:“唉……可惜,小霖兒已經跟我成親了。”

說罷到笑意盈盈的郭霖頰上偷一香。

小孩兒當即便皺了臉。

姜百裏眼疾手快,大手一把包住小孩兒臉面道:“不許哭。”

本以為這小東西如此老成,該是個硬仗人,不想這一路上才曉得,也是個哭包,動輒便大哭大鬧。

姜百裏被他吵了一路,又不可丟下他,頭殼都要炸,那“可以哭一哭”便全成了“不許哭”。

邢雷哪裏管他,該哭就哭,這一下便哇啊一聲哭開,眼淚鼻涕蹭了姜百裏一手。

姜百裏:“……”

第九宗與郭霖笑不可抑,姜百裏自認倒黴,撿了個小麻煩來自找罪受。

“逢春呢?”姜百裏問。

“唐大哥他……”第九宗吞吞吐吐。

姜百裏眉頭一皺:“他怎麽?”

第九宗便將當日姜百裏走後唐逢春所言原委道了一遍。

“唐大哥叫我們等他三日,如若他三日不來就……”

“就什麽?”姜百裏問。

“就讓我和小霖兒回江南去,好好過日子。”第九宗答。

姜百裏未說話。

“姜大哥,唐大哥行事有預,我信他,你更應要信他。”第九宗道,“所以便靜候他三日,說不準一個時辰便到了。”

“阿宗。”姜百裏道,“你唐大哥卻是行事有預,可他這預,總出人意表,旁人猜不出他打算。”

“那當如何?”第九宗道。

“靜候。”姜百裏道。

第九宗心裏翻一翻眼,不正是她所說。

姜百裏道:“你與小霖兒在客棧裏暫且住下,靜候他三日,若他到了,便替我同他說……”

“你要做什麽?”第九宗問道。

“自然是去辦要緊事。”姜百裏答,“不過不是今日,我明日一早走,若他到了,便叫他在客棧裏等我,待我辦完正事便回來尋他。”

“若是你不來呢?”第九宗問道。

“你怎麽不問,若是你唐大哥不來呢?”姜百裏笑一笑,便擦一擦手,拎起邢雷,大步流星走到房裏去了。

到房裏關了門,姜百裏一手將邢雷丟到床上,自己在桌邊坐下。

邢雷打一個滾,坐到床邊開口:“你真是姜百裏?”

姜百裏看他一眼:“騙你做什麽?”

說罷又補一句:“沒聽方才那個好看姐姐也管我叫姜大哥麽?”

“世上姓姜的人多了……”邢雷道。

“我不管你信不信。”姜百裏悠閑倒一杯茶。

邢雷正等他下一句,姜百裏手中茶杯卒然落地,彎刀出手,抵在他脖頸上,一前一後如一把鋒利的剪子,喀嚓一聲,便能讓他人頭落地。

邢雷憋了一口大氣,又要哭。

“你敢哭,這就把你人頭砍下來看看,到底哪裏藏了這許多水。”姜百裏道。

邢雷便生生熬住。

“下部在哪裏?”姜百裏問道。

“不……不能給你……”邢雷道。

“你爹不是讓你交給我?”姜百裏問道。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邢雷道。

“我數三下,你不交出來,這條小命便也不要保了。”姜百裏低聲道,“一……”

本以為邢雷又要大哭出聲,沒成想他吸了一吸鼻子,竟如英雄悲訴,道:“你要殺便殺……我、我不怕你,你是個惡人,你……不得好死!”

說罷竟閉了眼等死。

半晌,卻動靜全無,邢雷想這便是死麽,看來也不痛……

便小心睜了眼看看,只見姜百裏收了刀,站在他面前,雙目發紅。

邢雷看他這副模樣,駭得不敢說話。

姜百裏開口道:“到底要如何你才信我是姜百裏?”

“我……不知……”邢雷咽一口口水答。

“逢春恐是自己引了追兵,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把下部給我!”姜百裏向邢雷低聲怒吼道。

邢雷嚇得說話顛三倒四:“……逢春……是誰……”

“與你無關,把下部給我!”姜百裏道。

“我爹說……姜全的兒子……定是一個正人君子……”邢雷帶著哭腔道,“你……你不是……”

“邢雷。”姜百裏道,“記得你爹娘怎麽死的麽。”

“……記得。”邢雷面上神情忽變得恐懼驚惶。

“我不記得。”姜百裏輕聲道,“我從未見過自己爹娘,更無法自證是他們遺子。”

邢雷楞住。

“只是你若不把下部交給我,我此生唯一親人或許也要死。”姜百裏道,“我要去救他。”

邢雷不語。

“便當是大哥求你,把下部給我。”姜百裏道。

邢雷還未反應過來,姜百裏卻陡然在他面前跪下。

房裏還是這一大一小,只是小的瑟縮在床上,大的卻跪在小的面前,場面說不出的吊詭。

“是我求你。”姜百裏道,“下部在哪裏?”

“在……在……”邢雷終於開口,卻如夢初醒一般,自己脫起衣服來。

脫到只剩褻衣褻褲,再將褻衣脫了,交給姜百裏:“……就是這個。”

竟是被貼身縫在小兒衣物裏。

姜百裏將線頭一一剪斷,把悲問抄小心取下。

邢雷把衣物再穿上,看著姜百裏,不敢說話。

這人眼裏的紅仍未褪盡,方才可怖模樣震得邢雷不敢放肆。

姜百裏回頭道一句:“謝謝。”

驚得邢雷結巴道:“不、不、不……”

姜百裏卻恍如同方才換了一個人,又成早先那副模樣道:“你怕什麽?”

難道敢明說怕你麽。邢雷心裏想著。

於是他開口道:“你真是姜百裏?”

“是。”姜百裏答。

“那你指天發誓。”

姜百裏便當真伸三指道:“若我騙這位……邢雷小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唉……”邢雷卻兀地嘆了一口氣。

姜百裏看他,他也看看姜百裏,又道:“你還有親人可救……”

姜百裏便揉一揉他頭:“小小年紀……今後你也會有的。”

“還會有?”邢雷道。

“看你運氣罷。”姜百裏笑一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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