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一早大夫又來一回,看唐逢春的傷好了兩三成,便道不礙事,再過些時日便好全。

大夫一走,唐逢春便打點行裝,延州城裏沒有暗哨,夜裏出去反而見疑,四人乘駱駝走,唐逢春易容又派上用場。

到午時已經走回商道,唐逢春先前受過內傷,姜百裏與他駢騎,見他咳幾聲,便問要不要停下歇一會兒。

唐逢春覺他態度古怪,看他一眼便道不用。

姜百裏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四人走著,第九宗同郭霖是你儂我儂,姜百裏本以為自己是撥開雲霧,不想卻是與先前行路一般樣子,稍有殷勤唐逢春便當他哪裏有異。

“阿宗說到五合子還有六日。”姜百裏道。

“三日。”唐逢春喝一口水,擦了擦鼻底道。

“怎麽差了三日?”姜百裏問。

“阿宗斷錯路。”唐逢春答,“前處來時平沙,去時冗沙,風自東南行,上呈回龍之勢,我們走不得了。”

“那麽……”

“雖說是繞路,你不正是從那一道趕回麽,明知小徑卻要我們指路,姜百裏,你是在考我,還是在考阿宗?”

“怎麽敢考你。”姜百裏笑道,“我雖從那一道趕回,卻也不知可有其他過處。”

“你走小徑時遇了什麽?”唐逢春問道。

“還能有什麽,殺手。”姜百裏道。

“幸好是殺手。”唐逢春笑道。

姜百裏心裏明白他幸好的意思,也附和地笑笑道:“是啊,幸好。”

到下一處漠裏小棧,便是熱鬧地方了。

姜百裏行處皆是有鎮有村,商賈行路途經此地為多,不至於路遇不測無人救助。

四人一進門,門上懸著駝鈴叮鈴響幾聲,姜百裏回頭看一眼,便走進去。

先要一壺茶水,旁的先看看再說。

本就是小棧,地方不大,人卻多,廳堂裏便比踵,各桌都坐了人,四人一進來便被這些個江湖客打量過。

唐逢春落座便問道:“你猜這裏多少人是為生擒你而來?”

姜百裏低頭喝茶,道:“一半吧。”

“多少是要你人頭?”唐逢春再問。

“剩下一半。”姜百裏道。

“賭不賭?”唐逢春問道。

“賭什麽?”姜百裏問。

“漠裏賭什麽,賭一匹駱駝罷。”唐逢春道。

“只賭八十文?”姜百裏問。

“你已經輸了,再賭得多怕你不服。”唐逢春笑道,以茶杯擋著嘴道,“你看那一桌,這堂裏只有這桌是行商,其餘皆是來取賞的。”

“願賭服輸。”姜百裏笑道,“還賭麽?”

“你要賭,我自然奉陪。”唐逢春道,“再賭哪一個能認出你吧。”

“易容出自你手,還有什麽人認得出,我賭……”

“又輸了。”唐逢春搖一搖頭嘆道。

“我未說,便輸了?”姜百裏道。

“哎。”第九宗筷子一敲,“你二人要尋個無人地方說話麽?我都聽得清楚,你們賭的人過來了。”

姜百裏擡頭一看,卻是一位身材矮小卻頗有風度的中年男子,看打扮,中原人士。

第九宗手已握到劍柄上。

頭一件事,人不可貌相。

那看來面善的中年男子道:“幾位,在下方才見幾位氣度不凡,只覺甚是有緣,又見你們風塵仆仆,相比遠道而來,不如讓在下請幾杯水酒。”

“不必了。”唐逢春道,“這客棧裏皆是遠道而來的,閣下不若請了個全數,功德圓滿。”

“方才也說了……是有緣。”那人道。

“閣下會相面?”唐逢春問道。

“略通一些。”那男子彬彬有禮,像是個有身份的人。

雖是在同唐逢春說話,一雙眼卻不斷打量姜百裏。

唐逢春不答話,姜百裏便接了:“不知閣下來此為何?”

“尋一故人遺子。”那男人道。

“哦?”姜百裏手指動一動。

“說來慚愧……我與那故人本是至交好友,幾十年前我外出游歷,斷了音訊,不想回故裏卻聞他橫遭不測噩耗,其妻隨他而去,只餘一子,至今流落在外下落不明……”

“你尋他遺子做什麽?”姜百裏問。

那人長嘆一聲答:“實在不忍那孩子獨自一人孤苦伶仃,我本是做他叔伯的,未能自小替好友將其子撫養成人已是不義,現下方知他在這漠裏,若不來尋他,豈不是不仁?”

“想必好友泉下有知也有慰了。”姜百裏笑道,“前輩高義。”

“這位少俠可否借一步說話?”那男子忽然道。

唐逢春將茶杯放了道:“一起去罷。”

“這……”

“前輩,這位是我親近之人,有何不妥?”姜百裏道。

“那便請二位少俠去我房裏一敘。”那人有禮笑道。

到了房裏,那中年人左右看一看,將房門掩了,轉身便忽然在姜百裏面前跪下了。

“前輩這是……”姜百裏也不扶他,恐有詐。

“賢侄啊……”那人道,“是丁伯伯對不起你……”

“這從何說起,我與前輩素不相識。”姜百裏道。

“百裏賢侄,這裏只有我們三人……我與你父姜全是舊日相識,如今你如此……我亦有過……”那人道,“實在是我丁濟之過啊。”

“前輩。”姜百裏笑道,“你怕是認錯人了,什麽百裏,在下是不識得的。”

“我怎會認錯,你身形與你父當年幾乎一模一樣,光是一個背影便認得出來。”那丁濟道,“我與你父相識二十餘載,便是你面上易容,血脈裏仍是改不了的。”

“前輩真是認錯人了,在下一個無名刀客,怎會是那殺人魔頭呢,這大名,我不敢當啊。”姜百裏笑道,“告辭了。”

說罷便開門要走。

“且慢。”丁濟道,“齊吟……當時這漢名,是我起的。”

姜百裏將門又合了。

未轉身。

唐逢春看他手指有些許發顫,便知是有事。

“你怎知……我娘的名姓……”姜百裏道,他自小未見過娘親,只見過一張繡像,細細繡了齊吟二字,庹伯伯曾說是母親原本漢名,自他母親嫁了他父親後便不再用了。

“百裏,我與你爹娘是舊相識。”那丁濟見無人來扶,只好自己起身道。

姜百裏轉身時已是面上帶笑,道:“原來如此,方才是誤會丁伯伯了。”

“無妨,你一人無依無憑,行走江湖多年對人防備是有應的。”那丁濟道。

“丁伯伯坐下說話罷。”姜百裏道。

三人落座,丁濟便一副慈父面孔,對姜百裏噓寒問暖。

姜百裏笑一笑道:“丁伯伯此次來漠裏,我在漠裏的消息恐怕是在屠魔令上見的罷?”

丁濟便道:“說來慚愧……我這二十餘年尋你蹤跡,卻不得其法。”

“丁伯伯有心。”姜百裏道,“丁伯伯掌管偌大一個萬刃閣,還抽身親自前來……本是大義之人,不會是要趁此機會大義滅親罷?”

雖在中原時日不久,丁濟大名還是聽過的,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竟這時來自稱是自己父親舊友。

“賢侄,我絕無此意啊。”那丁濟滿面是痛心,“也怪我未教養你,才使你今日……唉,不談了,今後你便跟丁伯伯回去,替你易個名姓,以後便是我萬刃閣的少主,將來這萬刃閣便是你的。”

“丁伯伯,如此大禮百裏不敢收。”姜百裏笑道,“何況在此還有事未做。”

“……這樣,不如我與你們同行。”丁濟道,“還未問這位少俠名姓。”

“在下唐逢春。”唐逢春道。

“哦,唐少俠。”丁濟拱手一禮道,“方才百裏說你是他親近之人,想必是對他多有照應,便先謝過了。”

“丁大俠何必拘禮。”唐逢春道,“舉手之勞罷了。”

說罷擡眼看一眼姜百裏,姜百裏便笑一笑。

“丁伯伯,雖你是好意,不過同行一事還是免了,我四人行路已是招搖,恐招致禍端,萬不敢連累您。”姜百裏道。

“哎,還說什麽連累……”丁濟道,“百裏啊,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丁伯伯知道。”

“百裏這幾年來吃飽穿暖,哪來的苦吃,丁伯伯說笑了。”姜百裏道,“若無事,我同逢春便先告辭了。”

“百裏。”二人正要走,姜百裏卻被丁濟叫住。

“丁伯伯還有什麽吩咐?”姜百裏笑道。

“既然你不願,丁伯伯也不想拖你們後腿,只是這一件東西還需親手交於你。”丁濟自懷裏取出一物來。

是一只玉鐲。

“這是你母親遺物。”丁濟道,“當年齊……姜夫人將它留在舊居未帶走,後來再去尋,也只餘這一只玉鐲……唉。”

姜百裏點一點頭,接了這玉鐲道:“謝過丁伯伯。”

看似百般珍重地收起,才道:“那便告辭了。”

“百裏,等你漠裏的事完了,便來尋我,我丁濟說話從不作假,這萬刃閣少主之位便是替你留的。”那丁濟又道。

“不知明日如何,還是謝過丁伯伯好意。”姜百裏笑道,抱拳施一江湖禮便與唐逢春一道走了。

回那一桌坐定,姜百裏一路無話,唐逢春也不去問他。

第九宗與郭霖都看得出姜百裏有異,便也不說話,四人一頓飯吃得沈悶。

到夜裏,唐逢春便去姜百裏房裏。

姜百裏對著燈燭看那玉鐲,見他進來,便道:“逢春,你說這玉鐲是真是假?”

唐逢春將門關了,在桌邊坐下道:“玉是真的,你母親遺物是真是假我便不知了。”

“那你說,這我父舊友是真是假?”姜百裏又問。

“你自己都斷不出,竟來問我麽?”唐逢春道。

“也是。”姜百裏道,“雖稱不上儀表堂堂,此人看來確十分正派。”

“江湖上看來正派的人多得很。”唐逢春道,“其中不乏大奸大惡之徒。”

“你是說我那丁伯伯……”

“欸,不是我說的。”唐逢春道,“你心裏怕是這麽想罷?”

姜百裏便笑了:“逢春知我心意。”

“我不知你心意。”唐逢春笑道,“你的心意,恐怕只有你自己知。”

“白日裏那丁濟看你時……”

“不信我。”唐逢春道,“你是他舊友之子,身邊這麽一個不明不白的人,還說什麽親近之人,他自然對我起疑。”

“且若他不是真舊友,你便是威脅。”姜百裏補道。

“知道便好。”唐逢春笑道。

唐逢春背對房門,方才一笑時便向姜百裏使一個眼色。

“你丁伯伯不論是要助你還是要害你,夜裏定會派人來察我二人關系。”唐逢春低聲道,“也可能是親自來。”

姜百裏便笑了笑起身,也低聲道:“已經來了,你不是覺出了麽?”

唐逢春探手要滅燈燭,被姜百裏攔了。

“他要探,便讓他探個明白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