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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肆拾 “你茶心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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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秉持這個概念的陳鏡嬌瞇眼從容笑道:“前輩覺得如何?”

老丈安靜的喝茶沒吱聲,陳鏡嬌也不著急,就等他慢慢喝完這一口, 直至這一盞都見底, 老丈才慢悠悠緩緩擡頭問:“你剛才說什麽?”

觀瀾在一旁一口氣差點沒頂上來,這人分明就是聽到了還裝沒聽到!

陳鏡嬌卻不惱, 臉上的笑意不淡反重, 又耐心的問一遍:“前輩覺得這盞茶如何?”

老丈擡了擡眼皮瞄她一眼,“什麽如何?”

觀瀾臉都要臭了,奈何自家小姐還在笑,就跟沒聽到這話似的,自己也不好發作, 更不能甩下臉給客人看, 畢竟她只是一個仆從,只能輕輕捏著她家小姐的衣角搖了搖。

小姐, 他根本就是想為難你啊!

陳鏡嬌再問:“我的意思是, 前輩覺得這盞茶味道如何?可還合心意?”

老丈這才幽幽開口,“茶不錯,是好茶。”

觀瀾在一旁偷偷癟嘴, 可不是好茶嗎, 她家小姐從來不會拿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來糊弄客人,還算這老頭實誠, 看來也就是人性格不太好而已。

“但泡茶之人配不上這等好茶。”

觀瀾感覺腦袋裏這根弦“嘣”一聲斷掉了,擼起袖子就要抄家夥上去評評理,什麽叫茶是好茶但是泡茶的人配不上這好茶,這不擺明了在說她家小姐嗎,這跟指著鼻子罵人有什麽區別。

陳鏡嬌眼疾手快拉住觀瀾, 後者氣的滿眼通紅看著她,意思是:小姐你怎麽還攔著我,我今天就要替□□道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老頭。

陳鏡嬌搖搖頭,觀瀾只能憋下這口惡氣退到她身後,還不忘惡狠狠盯著面前的人,警告他不許再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氣她家小姐。

她家小姐這幾天本來就夠糟心的了,現在好不容易休息一下想要打烊,好心接待他,他不領情就算了還要諷刺人又算哪回事?

“前輩覺得,是哪裏配不上呢?”陳鏡嬌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跟惱羞成怒,依然冷靜的問。

老丈伸手為自己斟滿一壺,“哪裏都配不上,空有一身的好本領。”

陳鏡嬌聽到這話楞住,這話說的覆雜又矛盾,什麽叫哪裏都配不上但是又空有一身的好本領?這究竟是在罵她還是在誇她。

“此話怎講。”

此時被泡柔軟的茶芽完完全全伸展開來,被熱水一沖,掙紮著不滿的起身,旋在湯面爾後又不甘心的沈於碗底。

“你茶心不正。種茶采茶泡茶,心心相同,才是好茶,可你卻並非與他們心意相通,所以我才說你空有一身好本領。”老丈瞇起眼,“剛才我說那些話生氣嗎,說實話,不要糊弄我,別以為我歲數大了就是老糊塗。”

觀瀾剛想說,別以為我家小姐能這麽簡單的回答你。

“生氣。”

觀瀾:......?

她震驚的看著陳鏡嬌,沒想到後者竟然是從未見過的認真神色,顯然是半點假話都沒說,她不可置信的懷疑自己,這真是她家小姐嗎?她家小姐不是除了原則上的問題,其他的事都不會生氣發作嗎,她這麽久就沒見過陳鏡嬌跟誰紅過臉爭吵。

老頭呵呵呵的笑出聲,“這就對了。”

觀瀾被兩個人的一來一往的話中弄的糊塗,陷入混沌之中,這邊又是什麽情況?這老頭究竟是什麽意思?

“茶心,是真正的心意相通,而你卻是在強迫自己心意相通,壓抑了自己最真實的情感。”老丈反手也為陳鏡嬌面前的茶杯斟滿,“怒則怒,哀則哀,鳴即鳴。”

“通透是心如止水,無法釋懷的事強迫自己釋懷就是愚鈍。就像這茶,熱茶溫水泡,會合適嗎?”他平淡開口道。

“就連你身後的仆都知道爭辯,你又在忍什麽。”他沒給陳鏡嬌說話的機會,繼續說到:“若是我說你沒有任何一處手藝的話對就算了,明擺著不對的東西,你在等我後悔嗎?”

“認定你不行的人不會突然醒悟後悔。”他舉起茶盞輕輕吹著熱氣,“你笑著打他一巴掌,他知道疼了,可能就醒悟後悔了。”

陳鏡嬌沈默著,看著茶碗中沈底的葉,沒有一絲的浮動。

老丈擡眼看她,發現後者陷入深思,知道還差點火候。

“學茶道,不是學佛,沒讓你四大皆空六根清凈遁入空門,你在這紅塵一刻,就得順應他一刻。”老丈說,“強迫自己挨著,沒用,真想看透,到了時候自然就看透了。”

“人是私欲的結合體,有所求,才不至於被人畏懼,畏懼的人多了,集合起來,你可承受不住。”

陳鏡嬌想起自己初學茶道乃至後來的幾年,自己師父每每喝到她泡的茶都要說一句,“少了點什麽東西”,至於少了點什麽,師父不說,她自己也琢磨不出來,這麽多年就這麽過來,來到這裏後,從來沒有人說過她乃至一分一毫泡茶手藝不好的話,差點就讓她忘了曾經讓自己輾轉反側多年都沒解決的問題了。

原來師父想讓她自己悟出來的是這個道理嗎?

她嗓子有些啞,聲音也不似從前那般穩重反而抖了一分,“前輩說得對。”

老丈瞥了她一眼,“你為商一天,就要行商一天,知道自己是誰,做什麽,根上是什麽,才能講究那些別的,才不至於昏了頭。”

“否則,遲早有一天會惹禍上身,現在你尚且可以解決,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總歸有一天,會有你惹不起碰不得的人,你若硬碰硬,那便是蚍蜉撼樹。”

老丈將喝盡的茶碗放下,一字一句道:“不自量力。”

陳鏡嬌心中被震撼到,攥著衣袖的手不僅又緊了一分,老丈說的對,從她剛開始接手茶肆開始心態就錯了,糟心的事不斷惹上身,不是她運氣不好,而是被反噬到了。

“晚輩深受教導,多謝前輩,敢問前輩大名。”陳鏡嬌起身走到素衣老丈面前,恭恭敬敬的一福禮說到。

那老丈端著茶盞,平淡的看著面前的陳鏡嬌,緩緩開口:“我姓江。”

陳鏡嬌來這裏才一年多可能不知道,但觀瀾出去幫陳鏡嬌買東西會聽到這個姓,瞪大了眼睛震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老看陳鏡嬌一臉平靜沒有絲毫波動,又滿意了一分。

處事不驚,是個好苗子。

時候不早了,江老點點頭就要起身離開,“你既已懂是最好,知行合一,往後的日子也會好很多,我等著看你名揚四海那一天。”

陳鏡嬌聽後尷尬的笑了一聲,“江老高看我了,這估計要從頭開始了。”

剛開業就進牢獄,她也是第一人了,雖然這事不是她做的,誤會已經解開,衙門也貼了告示,但人心中的成見就是一座大山,很難解開了。

“名聲可沒那麽好積累,還得請前輩多等些時日了。”

江老彎起嘴角,“春尖谷花雖上,無二水不可超。你若有心,並非不及。”

江老說完這話就背著手施施然離開了,只剩下在茶肆裏還沒反應過來但被這句話震驚到一動不動的陳鏡嬌。

觀瀾看江老走遠,但身旁的陳鏡嬌還在楞神,不由得著急道:“小姐,那個好像是挺有名的江老!我出去買東西時偶爾聽到有人說,這城裏茶道造詣最高的就是神龍不見首尾的江老了。”

陳鏡嬌沒說話,看著江老離去的方向。

“聽說這江老光顧的茶肆,生意都會紅火起來,江老這次來,客人都會聞聲而來,茶肆有救了!”觀瀾還真沒想到這人居然是江老,在他沒自報家門之前,她甚至以為這是個砸場子的脾氣古怪的老頭,“對了小姐,江老說的那個什麽什麽春尖花是什麽意思?”

陳鏡嬌斂眸,“普洱茶青采收,春尖谷花品質最高,二水為下,技術高超者可讓二水所采茶葉更甚於春尖谷花。”

她沒想到,江老就是那天的人。

此時的江老溜溜達達的正往家裏走,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句“師父,這麽晚了您又去哪溜達了”嚇得江老差點一哆嗦,轉頭看到人後怒道:“臭小子,你想嚇死我啊!在後面也不出聲,這麽晚了你來我這做什麽。”

被罵的人也不惱,笑瞇瞇的伸手一合折扇,“弟子本來是來看看您,發現您不在,這不是擔心您這麽晚出去遇上什麽事,所以便在此處等您回來了。還是說,師父有什麽煩心事所以想要出去散散心?若是遇上煩心事,師父不嫌棄的話可以跟弟子一敘,也許弟子能幫上忙呢。”

江老“哼”一聲,“看見你們幾個臭小子就煩,好在我又尋了個好苗子,以後就不用看著你們煩了。”

那人來了興致,“哦?難得師父居然有看的上眼的人。”

江老不再理他,幽幽的背著手走遠,“就這一個了,以後不收了。”

笑瞇瞇地望著江老離去的身影,那人頗有興趣,“嘩啦”一聲打開折扇輕輕扇動。

還是關門弟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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