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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叁拾玖 天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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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雲壓得很低。

長金澤指指身旁的晁珩, 又指指自己,食指跟中指比出兩腿行走的動作,示意自己要先走了, 還體貼的為兩人輕輕的拉上了門。

陳鏡嬌經歷了這幾天的奔波, 心裏總繃著一根弦,在事情即將落定的時候反而突然一股腦的松了下來, 疲憊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秋夜漸涼, 她動作輕柔的將木窗合上,怕晁珩睡得沈了被風吹著受了涼。

晁珩睡得確實很沈,陳鏡嬌從他身邊繞過去關了窗又坐了回來,他眼皮都沒動一下。

隱藏顏控陳鏡嬌打早就想好好看看晁珩了,奈何平日裏總不敢大大方方的看, 怕多看幾眼被發現, 現在趁著人睡了就跟做賊似的盯著晁珩猛看。

從很早之前她就註意到晁珩微微上翹的眼尾,猜測他的母親一定是個美人。

這雙眼睛的主人在醒著的時候, 總是慵懶的, 但仔細看去又不是那個味兒,而是帶著凜冽跟淡淡的審視的,嚴肅起來讓人無所遁形。

她托著下巴, 盯著晁珩慢慢走神。

這麽久了, 她以為自己活得通透,自以為是的解決, 想當然的認為,以為事情現在避開了就是以後都不會發生了。

這背後是晁珩在為她默默收拾爛攤子,綠意也好,林盛鐸也罷,再加上現在的事。

她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替晁珩委屈。

木桌上擺著的玉貔貅朝向她,靜靜的看著。

她將玉貔貅握在手裏,感受著冰涼的硬物感。玉貔貅雕的栩栩如生,機靈精巧,好像真的在同她對視。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值得嗎?累成這個樣子,甚至為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陳鏡嬌眼睛發澀,再一眨,就模糊了眼眶。

她趕緊將玉貔貅放下,收回手捂住雙眼,輕輕的吸了吸鼻子。

怎麽這麽脆弱,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讓她心煩意亂的麻煩糟糕事,怎麽今天這情緒就跟開閘的洪水一樣憋都憋不住了呢,真丟人。

她趁機用袖子擦幹眼眶中的淚,深吸一口氣等心緒逐漸平覆。

還不能這麽脆弱,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等著她。陳鏡嬌這麽想著,還在慶幸幸虧不是在夥計們面前這樣,不然她一個掌櫃都這樣了,夥計豈不是看了以後更擔心害怕了。

她用手撐著案桌,輕輕站起來,突然感到袖口處一股輕柔的力量制止住了她接下來的動作。她順著看去,看到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拉著自己的袖子,往上看去卻沒有任何預兆的同那雙眸子撞在一起,心驟然漏了一拍。

那雙慵懶的眸帶著剛睡醒的朦朧,盛著秋夜的風,揉到她的心裏。

“怎麽哭了。”晁珩的聲音帶著些鼻音,也有點啞。

陳鏡嬌臉一紅,試圖狡辯“我沒哭。”

“撒謊。”晁珩眼神下移到她的袖子上,那塊被淚跡加深顏色的地方赫然揭穿了她,“哭鼻子。”

晁珩哄孩子口吻,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突然傷感一下而已,人也需要釋放一下的嘛。”陳鏡嬌故意說的輕快,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晁珩卻仍舊直直的看著她,明擺著不信。

陳鏡嬌裝不下去了,癟癟嘴,“我就是覺得替你委屈,攤上這麽多事。”長金澤明著暗著提示晁珩,陳鏡嬌也不傻,在這個時代逾矩是最致命的。

晁珩甚至在刑部安插了暗線。她現在相信晁珩並不是狄仁傑在世但是只會破案的大理寺少卿了,看向晁珩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詭秘的敬畏。

一個大活人在自己面前又是傷感又是笑突然又嚴肅的看著自己幾種人類情緒輪著變,這事輪到誰身上,誰都能懵一會兒,特別是平常腦子轉的飛快但因為剛剛睡醒又面對著自己喜歡的人所以腦子轉的不僅比平常慢還卡頓的少卿大人。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委屈什麽,不委屈。”

陳鏡嬌莞爾一笑,“放心,以後肯定不委屈。”沒頭沒尾的話讓晁珩更懵了,她沒給晁珩反應的機會,告訴晁珩等自己一會兒,去下面端著茶上來。

“夜都要深了,就不給你泡太濃的茶水了,喝點天山白吧。”陳鏡嬌左手扶住散下來的袖子,將茶具幹脆利索的擺在桌上。

天山白芽尖如劍,外形潤綠披毫,青翠鮮明,懸在清澈黃綠的茶湯中徐沈徐升。

“這種白茶嬌貴的很,有本書曾經說,白茶與常茶不同,其條敷闡,其葉瑩薄,林崖之間,偶然生出,雖非人力所可致。有者不過四五家,生者不過一二株;所造止於二三胯而已。[1]芽英不多又尤難蒸焙,若是湯火一失則變常品。故所謂‘須制造精微,運度得宜,則表裏昭徹如玉之在璞,無與倫也’。”

宋徽宗獨愛白茶,還在《大觀茶論·采擇》中對采摘都做了嚴格的要求,擷茶以黎明,見日則止。用爪斷芽,不以指揉,慮氣汗熏漬,茶不鮮潔。故茶工多以新汲水自隨,得芽則投諸水。

以前的陳鏡嬌覺得白茶嬌貴,但仔細一想,好像所有的茶葉都很嬌貴,每一芽葉都須得用心,每一環節若疏漏,或稍微有私心雜念,便功虧一簣。

不自覺地,她翹起了嘴角。

看來她是沒辦法真正的心無雜念,鉆研茶道了,起碼現在短時間內不行了,也不知道若是讓她師父知道了,是不是又得氣的吹胡子瞪眼的了。

“來嘗嘗。”

陳鏡嬌將茶碗端給面前的晁珩,看著他優雅的品茗。

天山白滋味鮮爽甘醇,水中香馥郁,瞥眼望去還可看到沈浮的嫩綠而又明亮的葉,這種不濃但鮮爽的茶,用來稍稍提神最好。

兩人在樓上靜靜的喝茶,樓下覆返的長金澤黑著臉急匆匆的回來,不看氛圍並且不想看氛圍的嘩啦一下拉開木門。

“輕點拉,拉壞了我還得重新找人做呢。”陳鏡嬌心疼地望著自己精心挑選,木匠費心打造的木門。

“別喝茶了,刑部那邊出事了。”長金澤覺得這事是越來越覆雜了,“抓到的人一直堅稱是他自己的問題,刑部發現供詞有矛盾,再一逼問,你猜怎麽?”

長金澤壓根沒給兩人猜想怎麽的機會,“呵!要咬舌自盡。”說罷還不忘嘲諷一句“我都要以為是死士了。”

晁珩臉一黑,“人呢。”

“還好刑部的人眼疾手快,看慣了這種場面,給他下巴卸下來了,但是刑部明面說是結案,實際上是不接這案子了,丟到大理寺了”長金澤說,“這次好了,案子直接到大理寺了,你也不用轉八百個彎了。”

晁珩點頭,跟陳鏡嬌說了幾句後馬上進入狀態,急匆匆地帶著長金澤回了大理寺。

陳鏡嬌沈默半晌,突然發現桌上的茶早已涼透,揉揉隱隱作痛的額角,叫觀瀾上來幫她收拾一下,自己下去收拾店面準備打烊。

她心不在焉的收拾東西,連身旁有人經過都沒註意,還是帳房先生看到後提醒一句“老人家,我們店已經要打烊了”才反應過來。

老丈一身樸素的衣裳,雖然收拾的幹幹凈凈但依然是丟進人堆裏找不到的那種,可那身氣質卻並非常人所能企及,要是換做從前,陳鏡嬌還能將老丈請進來一敘,但她今天真的太累了,實在是沒精力去應付。

“前輩,實在對不住,店已經打烊了,而且天色不早了,您若是真想喝,趕明我為您留個樓上雅間,您看怎樣?”陳鏡嬌溫柔的說,就等著面前的人點頭。

然後老丈一揮手,陳鏡嬌心裏一輕,有種偷懶得逞的小興奮。

“我就想今天喝。”

陳鏡嬌:......

觀瀾還想再勸,但陳鏡嬌卻將觀瀾攔下,反倒是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喝的茶味,“既然前輩想喝,那晚輩為前輩沏上一壺,觀瀾,去拿套茶具來。”

她這店剛出這檔子事,還有人能過來喝茶,已經是萬幸,若是再趕,就不好看了。

“那就普洱茶吧。”素衣老人就在大廳挑了個合眼的位置坐下了,“也不用上去了,人老了腿腳不便,一樓就行。”

觀瀾在一旁腹誹:剛才你一溜煙溜進來可沒見著腿腳不便。

陳鏡嬌煮水,沏茶,一氣呵成,雖然拖著疲憊的身軀恨不得就地坐下癱成爛泥,但手下動作仍然沒有一點敷衍。

這老丈只說喝普洱茶,她也沒多問,選了普洱青茶這種輕發酵茶,做青後的普洱青茶綠葉紅鑲邊,好看的緊,這也是她之所以挑這個理由。

誰挑東西不會挑著好看的來啊?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陳鏡嬌笑瞇瞇將茶碗擺在老丈面前。

然後她的笑伴隨著素衣老人的動作,逐漸凝固下來。

品飲普洱茶須趁熱聞香,舉杯鼻前,此時即可感受陳味芳香如泉湧撲鼻而來。

恰巧,面前的人動作嫻熟將茶碗舉起,猶如平常,沒有任何的突兀,就好像他本來就應該這麽做似的。

謔,行家啊。

素衣老人啜飲入口,等茶湯於喉舌間略作停留,感受茶湯穿透牙縫、沁滲齒齦。

陳鏡嬌收起剛才的隨意,開始認真打量著面前穿著普通的素衣老人。

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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