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果子貍小鎮的俊玲旅店裏，我見到了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容。

她就是我和周翀在慶子店外面徘徊的女人，是真正的想小容本人。眼前的中年女人，沈靜憂郁，和仙人湖邊小賣部的女人，顯然不是一個風格的。

她說繼慶子之後，豁子也被警察抓了。

關於豁子被抓的原因，她說了一句讓人莫名其妙的話。她說，豁子因為殺了人被抓起來了。豁子所殺的人，小容說，就是自己。

人明明還活著。為什麽豁子竟然是因為殺了一個活著的人被抓起來了呢？

“俺跟慶子結婚後一段時間，俺們都好好的，慶子也正常。可是慢慢的，俺發現了慶子很多秘密。他從不允許俺進後院，不允許俺跟他爹見面。他整天把後門鎖得死死的，把門鑰匙藏起來，防賊一樣。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後院裏根本就沒有活人，都是死人骨頭的事，還是被俺發現了。不光不跟俺解釋原因，慶子因為這個，把俺管得更嚴了。不允許俺跟村裏人來往，說句話都不行。豁子也知道了這件事，也幫著慶子看管著俺。俺知道，豁子有私心，他是怕出了事，不光慶子倒黴，他自己也受牽連。”小容回憶往事，臉上的痛苦很明顯。

我和俊玲老板娘都不敢說話，生怕打斷她的思緒。

“後來有一天，慶子喝了酒，再一次打了俺。那一次，他比以往打得都重。因為他看見俺跟店裏一個男住客說話，違反了他的規定。慶子在不喝酒不夢游不發脾氣的時候，除了不允許出門，其他都對俺百依百順。可以一旦喝多了酒，瘋了一樣，像是變了一個人。下手打俺的時候，沒有輕重，不管不顧，誰都攔不住。那次，俺被他打暈過去了。他喝了酒，爬上了炕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俺發現自己被關進了後院的黑屋子裏。屋子裏不光有俺，還有一個人！”小容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不說了。

她臉上的肌肉抽動著，有點嚇人。

“小姨，你怎麽啦？”俊玲老板娘擔心地問。

小容回想起以往，臉上的表情很嚇人，想必她口裏這個人讓她十幾年後的今天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

“屋裏面，還有誰？那個人是誰？”我迫不及待地問。

“是豁子。是他，趁著俺昏迷的時候，把俺拖進了後院。那時候，他以為俺被慶子打死了。想把俺先藏在後院再做打算。”小容捂著臉說。

“慶子呢，他在幹什麽？難道他一直沒醒？”我在想，是不是慶子授意豁子幹的。

“慶子一直在睡著。豁子到店裏來，看到俺趴在地上以為俺死了。就把俺抱進了後院老房子裏。他沒想到，俺會醒過來。看見俺醒了，豁子剛開始很高興。他說，很慶幸，俺總算是活過來了。他問俺是怎麽昏迷的。俺一五一十都跟他說了。俺跟他說話的時候，豁子緊緊盯著俺。眼裏露出的光，讓俺害怕。後來……”小容忽然嗚咽起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豁子肯定對小容做了壞事。

俊玲也意識到了什麽，緊緊抱住了小容的肩膀。

小容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豁子這個畜生！俺可是他堂嫂！他竟然強暴了俺……”

長時間的沈默。三個女人，說都沒說話。

一個女人，不光承受了家暴之殤，還被壞人蹂躪。何等殘酷的事實！

道貌岸然的豁子，竟然對堂兄的妻子做出這等下做事。

這些年，慶子對豁子的感情，超出了尋常。他對誰都愛理不理，唯獨對豁子，情同手足。他要是知道，豁子曾對自己的妻子，做出了豬狗不如的事情，他會不會殺了豁子？

“豁子做完壞事，很心虛。他也怕等天明了，慶子醒過來，會找他算賬。他抽煙想了半天，然後把俺留在黑屋子裏，一個人走了。那時候，俺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是，俺不能死。俺順著梯子爬上了後院的房頂，想逃出去。可是，俺站在房頂上的時候，忽然失去了勇氣。俺不知道，逃離了這裏，俺又能去哪兒！”小容慢慢恢覆了平靜。

她敘述的時候，語氣慢慢歸於平淡和理性，仿佛是在說別人的遭遇。

我想起。花丫頭曾說過，在小容失蹤的那天淩晨，見過站在房頂的小容。

花丫頭說，那個有風的淩晨，他看見小容披頭散發，一個人孤獨得站在淩晨寒涼的風裏。

提起花丫頭，小容苦澀一笑。

“多虧了花丫頭！還是他救了俺一命！”小容淒慘一笑。

“怎麽回事？”我問。沒聽花丫頭說起任何這方面的事。花丫頭看上去粗魯直率貪財，沒想到還有事情隱瞞著村裏人。

“俺站在房頂上，豁子又返回來。他手裏攥著一把繩子。他沒走，只是去前院找繩子去了。他也爬上了房頂，拉著俺，要俺跟他下去。俺不聽他的擺布。他竟然一把把俺推下了房頂。”

“這個沒人性的東西！”俊玲壓著牙罵道。

“俺命大，被他推下房頂，竟然沒受傷。他把俺捆起來。嘴裏嚴嚴實實賽上了東西。然後把俺裝在一條麻袋裝裏，趁著沒人，扛著俺，把俺弄到了西河易地。”小容冷笑一聲。

“他不會是要把你活埋了吧？”俊玲震驚道。

“沒錯！他在去西河的路上，一路罵罵咧咧。他說，自打幫著慶子隱瞞了他爹媽的死，日子過得就跟蝗蟲一樣。他罵慶子，說自己過成不死不活的樣子，都是拜慶子所賜。他抱怨說，憑什麽慶子就能娶漂亮媳婦，而自己卻不得不娶一個醜陋的女人。不公平！他說，作為自己這些年擔驚受苦的回報，慶子媳婦陪他睡一覺作為回報，也不過分。”

豁子恐怕是覬覦慶子的漂亮媳婦很久了。亦或是心態已經被壓抑的扭曲了。

可憐的小容，成了犧牲品。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他沒法跟慶子交代。所以，他就想殺了你？”我問。

“他是要殺人滅口！慶子醉酒打暈了俺，可並沒有殺死俺的意願。豁子做了畜生不如的事，慶子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殺了他。”小容點點頭。

“那後來呢？你是怎麽從他手裏逃出來的？”我問。

“豁子把俺弄到了易地。他要挖個坑把俺埋了。可他忘了帶家什，只好把俺先放一邊，自己瘋狂用手刨。俺被用繩子捆著，一動不能動。嘴裏塞著東西，發不了聲。俺那時候，真是絕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那時候，花丫頭出現了！”小容說。

“西河易地是個墳地。村裏死了人都埋在那裏。平時那裏沒人去。豁子只顧挖坑，根本沒註意到花丫頭什麽時候也跟著俺們到了墳地。”小容接著說。

“花丫頭背起俺，輕手輕腳離開了易地。怕豁子發現跟上來，他背著俺進了旁邊的玉米地。玉米地深處，他把俺放下，解開了繩子。他對俺說，你快跑吧。俺給花丫頭磕了個頭，然後不管東西南北，沒命地逃走了。”小容說完了，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豁子十幾年如一日，每晚徘徊在慶子旅店外面的原因了。

我也明白了，為什麽豁子對花丫頭始終心存畏懼的原因了。他或許隱約覺得，花丫頭知道點什麽。也許，他早就猜出來，救走了小容的人是誰！

我也知道了，豁子為什麽對小容的事如此上心，不惜花錢找人扮演小容。

想必，豁子挖好了坑，轉頭發現不見了小容，內心一定是崩潰的。

說不定，他慌張去尋找小容時，發現了獨自一人從玉米地裏出來的花丫頭。

而且，慶子第二天醒來，豁子只能扯謊告訴他，小容被慶子失手打死了。他跟慶子扯謊，說怕被人發現，自己只好連夜把小容的屍體埋在了西河易地。

所以，這些年，在慶子心裏，一直以為小容死了。

可是只有豁子知道，小容並沒有死。自然，花丫頭也只心知肚明的。

他跟慶子合謀，商量出一個如何對外人解釋小容失蹤的一套說辭。那就是給小容扣屎盆子，謊稱小容跟野男人私奔了。

撒一個謊，必須用無數的謊言來掩飾。

豁子撒了很多謊，這些年未必過得好。除非他內心足夠陰暗和強大。

從這一點上來說，小容說豁子殺了自己，也沒有錯。豁子是殺人未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