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有機會明目張膽來旅店後院。也從沒有機會，如此肆無忌憚痛痛快快把後院看清楚。

人們的註意力都在那只慘死的羊山。我雖然難受，卻沒忘趁機趁亂觀察了一下後院。

後院的布局和臟亂，跟以前我和周翀看到的別無二致。我特別仔細留意了一下那間寂靜的土坯房。

這麽多人，這麽大的陣仗，土坯房裏，如果真的有人住，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屋裏人還真坐得住。這麽低矮破舊的房子，慶子爹是一個人住在裏面呢？還是也住著那個神秘女人？

如果都在，慶子爹和那個神秘女人，為什麽就不出來看看呢？一點好奇心都沒有？還是故意躲著不見人？

慶子把人統統趕離了後院。

那只慘不忍睹的羊，也被慶子粗暴地扔到了前院地上。

人群散去。花丫頭卻不肯離開。

他抱著羊殘缺的軀體，老邁的身體，一直不由自主地顫栗。

我走到花丫頭身邊，想安慰安慰他。

花丫頭眼睛紅腫渾濁，聲音嘶啞：“這羊啊，俺最金貴了。它跟俺爺倆睡一個炕上------嗚嗚------俺的羊可憐哦！慶子爹這狗日的，把俺生財的道堵死了！嗎喇叭仔的！爹欠的債，兒子得還。慶子得賠俺的羊！”

我腦子裏回旋著無數個疑團。

我忽然想起了這幾天狗剩戴的新帽子。

“大伯，問你一個問題，行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知道，在狗剩爹難受的時候，問些不相幹的問題，有點沒眼力價。可事出蹊蹺，我一定要搞清楚。

“狗剩撿來的漁夫帽，現在在豁子手裏，對嗎？”我問他。

狗剩爹停止了哭泣，略顯驚訝地點點頭。

他大概覺得奇怪，我為何對那破帽子感興趣。

“那帽子，狗剩喜歡，一直當寶貝。大雨那天，帽子被埋在裏老屋下面，狗剩刨了還幾天，才刨出來的。都漚爛了，不能用了，他也射不得扔。前幾天，豁子用新帽子，換走了舊的————那舊帽子真就那麽好？是不是很值錢？你也問，豁子也問。嗎喇叭仔的!要是這樣的話，俺得跟豁子要回來。怪不得豁子巴巴地用新的跟俺換！原來是別有企圖！俺不能便宜了豁子。”花丫頭暫時忘記了他的羊。

“那就是一頂普通的帽子，我就是隨便問問。”我趕忙說。

豁子幹嘛賠本賺吆喝，用新帽跟狗剩換走丁淩淩的那頂舊帽子呢？

豁子有些做法讓人非常不解。

我住在慶子旅店的第一晚，不知道是誰惡作劇敲我的窗戶。

那時慶子猜測說，或許是傻子狗剩幹的。後來，我婉轉提醒花丫頭管好狗剩，晚上不要放他出來嚇唬人。

想到昨晚的嚇人一幕，我聯想起慶子的話，就問花丫頭，昨晚狗剩有沒有出門。

花丫頭用龜裂的雙手一拍大腿：“俺兒吃過飯，頭一挨枕頭，睡得死豬一樣。俺和狗剩睡一個炕上，他晚上從不出門。俺比誰都清楚！”

周翀一直站在我身後，靜靜地聽著我們談話。

狗剩爹餘怒未消，卻被我的問話轉移了註意力，一時無暇跟慶子糾纏。

慶子一言不發，趁機低著頭走開，躲去了修車鋪。

狗剩爹“嗎喇叭仔的”罵夠了，氣哼哼走了。

我和周翀站在院外。我心裏有種不安的感覺，卻說不清道不明。

“你說，豁子跟狗剩換走丁淩淩的帽子，有何意圖？他到底要幹什麽？”我問周翀。

“原因很簡單。他要毀滅跟丁淩淩有關的所有東西。”周翀說。

“這麽說，丁淩淩的失蹤，真的跟豁子有關？”

“有可能，但不一定。”周翀模棱兩可。

“若真的是這樣，那他為何這樣做？”我不解。

“或許，只是做賊心虛罷了！”總感覺周翀話裏有話。

“做賊?豁子做什麽賊了？還有，昨晚的事，你覺得真的是慶子他爸幹的嗎？”我問周翀。

“這家店有問題。”周翀低聲說。

從我住進來，這裏就沒一天讓我安生過。我和周翀的感覺一樣。

黑丫莫名其妙睡了一天一夜；羊喝了泔水，突然昏睡不醒；總在午夜出現在後窗的、窺視我們的那雙眼睛；鬼魅一樣，總在窗前徘徊的黑影……諸如種種，難道真是慶子他爹在作怪嗎？

“一個精神病人，行動不便。深更半夜的，他是如何自己走出那間屋子的？沒記錯的話，那間房子平時總是鎖著的。”我疑惑不解。

“半夜裏殺死一只羊，而且活生生割下了羊的頭顱，這是需要體力也狠厲的。試想，一個常年足不出戶的老年人，是如何做到的？”周翀順著我的思路說下去。

剛剛看到後院的現場，一片淩亂，血跡四濺。顯然，殺死羊的過程並非手到擒來，而是和羊經過了一番搏鬥。無論如何，老年人做到這些，很難。

“我們應該檢查一下那個泔水桶。”我說。

一句話提醒了周翀。

泔水桶裏很幹凈。一滴水都沒有了。而且，被洗刷得幹凈錚亮。

根據我無意識的記憶，這只泔水桶，時常是圍著嚶嚶亂叫的蒼蠅，裏面永遠有待傾倒的生活殘餘物。

今天，這只泔水桶罕見的幹凈，不同往日，讓人疑惑。

銷贓滅跡？是誰先下手毀滅了證據，掐斷了線索？

慶子給我們做的飯裏面，真有貓膩？

我不願意這麽想，也不願意把慶子往那方面去想。

或許，那又是後院裏的慶子爹，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搞得鬼！

“垃圾桶！”周翀眼睛一亮，說。

我不解其意，但也容不得多想，跟著他出大門往旅店西側跑。

大門西側，墻拐角隱蔽處，安放著一只垃圾桶。那是鎮環抱部門統一在各村安放的。

周翀沖到垃圾桶旁邊，呼啦一下，把垃圾桶放倒。

“臭死了！”我掩住鼻子。

男神周翀，不顧形象地翻著垃圾，瞬間化身垃圾小王子。

“你到底要找什麽？”

“昨天的生活垃圾。”周翀匆忙說。

他用一根小木棍，一點點地翻找。垃圾被攤開來，發出陣陣難聞的腐臭味。我幾欲逃走。

“昨天的垃圾，今天應該早就沒了。”我說。

“不會。環保車每天早上七點鐘來運走垃圾。現在還不到時間。不過，時間快到了，垃圾車要來了。你快來幫忙！一起找！”周翀說。

“可我根本不知道你究竟要找什麽，怎麽幫你？”

“你翻翻看有什麽可疑的。”周翀說不出所以然來。

環衛垃圾車馬上就要來了。我只好忍著臟臭，用一根木棍攪翻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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