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翀在房間談話的時候，忽然看見他房間的後窗，浮現一雙令人恐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無底。那目光，似刀似箭，恍如有穿透力。我感覺自己正被它透視，躲不過，藏不住。

好在，那雙眼睛很快就消失了。

我告訴周翀，那是慶子的黑貓。

“哪是貓眼睛！分明是人的眼睛。你看花眼了！”周翀說。

“剛來店裏的那晚，我住一號房間。半夜裏，後窗也映現出了這雙眼睛，一模一樣。後來，我跟慶子說了這事。慶子說，那是他養的黑貓。我仔細琢磨，好像也覺得，那眼睛跟黑貓的眼睛很像。”我不確定地說。

“他說謊！人眼和貓眼能一樣嗎？人的面部輪廓，和貓的能一樣嗎？”周翀反駁。

對啊！周翀說的對！我恍然。我光顧害怕了，只註意到讓我魂飛魄散的眼睛。

“那你說，是誰？會不會是慶子他爹？只有他住在後院裏！”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有這種可能。”周翀沈思說。

“不管是誰，反正不是鬼就行！是人我們可以抓住，是鬼我們就慘了！虛驚一場！”我故作輕松，站起身子。

“你先回自己房間休息。等明天我們找慶子問問。”周翀打開了燈。

我一想到那雙眼睛，就沒有勇氣回自己房間了。我害怕獨處。

黑丫睡得像死豬，不能和我並肩抗擊恐怖的黑夜。

“周翀，我，能不能在這兒，和你湊合一宿？”我無比羞慚，但是我沒辦法擊敗害怕的內心。

“什麽？”周翀露出驚訝的神情。

他會不會把我看成主動投懷送抱的，隨隨便便的女孩子？

周翀楞了一下，我差點羞憤致死。好在聰明的他很快就領會到了我的意思。

“你睡我的床！”周翀把另一張床上的東西，呼啦啦全部集中到一起，騰了個地方，自己一翻身睡上去了。

他抱著雙臂側躺著，背對著我。

我猶豫了一會兒，磨磨蹭蹭摸索著，躺在了他的蚊帳裏。

沒有蚊子叮擾，身邊有守護神，我一宿好睡！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

周翀已經不在房間。

他的床鋪也收拾得整潔有序，像是沒睡過人一樣。

我頂著理不順的雞窩頭，從周翀房間出來。

黑丫正站在院子裏揉腦袋。

她看見我從周翀房間出來，嘴巴張得大大的，“姐，你夜來（方言：昨晚）和周翀哥，睡一起了？”

我大囧，羞慚地說不出話來。我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一低頭，不解釋了，隨便黑丫想象去吧！

我發現，院子裏除了黑丫，還有花丫頭。

原來，狗剩爹花丫頭大清早到店裏來，如此迫不及待，是來討那只羊的錢。

此時，花丫頭正和慶子討價還價。

狗剩穿得邋裏邋遢。頭發蓬亂，應該很久沒洗了，粘在一起，像是攪亂了的雜色線團。

慶子給花丫頭的價錢不低。但是，花丫頭仍嫌少。

花丫頭有自己的理由。他說，那只小公羊，是自己留著配種用的，它的價值，遠遠高於市場價。等到它長大了，十裏八鄉，都趕著羊到他家來配種，那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所以，那只羊簡直就是來錢的寶，決不能只按照市場價給付。

花丫頭嗓門大，叫得歡，好像正義都在他一方。他那張久經風吹日曬的褐色面孔，因為激動，更加黝黑。

他的叫罵聲我只聽懂了一句:嗎喇叭仔的！

慶子自然是不願意做冤大頭的。他很生氣，臉鐵青，低著頭，不說一句話，但也不拿錢。他蹲在墻角，沈默著，消極抵抗。

任狗剩爹怎麽叫囂，慶子就是巋然不動。

雙方僵持不下。

花丫頭急眼了，四顧左右，抄起院裏的一把鋤頭，嘴裏不幹不凈地罵：嗎喇叭仔的，就往慶子屋裏闖。

沒人敢攔盛怒的花丫頭。他手裏有家夥。

毋庸置疑，他是要砸了慶子的店。

千鈞一發，周翀急忙拉住了意欲作亂的花丫頭。

“你的羊還活著。在後院！”周翀說。

昨晚我倆都聽到羊叫聲了。可天明後，好一會兒沒聽到羊叫了。或許那羊叫了一宿累了。

花丫頭舉著的鋤頭定格在當空，“俺的羊還活著？”

這時候，我註意到，態度一直不鹹不淡的慶子，聽到周翀的話，神色突變。

慶子猛地站起身，高聲道：“好，俺答應你！你說多少錢就多少。大不了，俺把這店賠給你！”

因為周翀一句話，花丫頭轉了性子，“嗎喇叭仔的!俺一定要看看，俺的羊是不是還活著。俺要羊，不要錢。”

“開門！”花丫頭高舉著鋤頭，威脅並命令慶子。

這時候，陸續有村民來看熱鬧。

“羊死了，不在後院。俺已經處理掉了。”慶子下意識地捂住一只口袋。

狗剩爹不聽那一套，一鋤頭下去，鎖就七零八落了。

狗剩爹就像戰無不勝的將軍，揮著鋤頭闖進了後院。

潮水一般，後院裏湧進去了很多人。

我和周翀被推擠著，落在人浪後面。

倏然，狗剩爹變了調的哭叫聲和咒罵聲，夾雜著人們的驚叫和唏噓聲，從後院呼嘯傳來。

我一驚。

後院出什麽事了？

我和周翀急忙分開人群，往後院擠。

媽呀！眼前的景象，讓我終生難忘！以後的無數個夜裏，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出現那血腥的一幕。

淩亂的後院，像是一個屠宰場。場面極其慘烈，血跡斑駁。後院被噴濺的血跡畫了一幅抽象畫，神經質的，扭曲的。散發著冷意的。

那只羊躺在地上，已經死了。

它的身下，黑紅的血濡濕了土地。它身上，無數個恐怖的傷口，汩汩往外冒著血。更令人膽顫的是，羊的頭被砍下，扔在一旁。羊仿佛死不瞑目，眼珠凸出了眼眶，格外猙獰！

我胃裏面一陣翻騰，幹嘔了幾聲。腿一軟，趕緊抓住了周翀。

周翀支撐著我，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是誰，如此殘忍地對待一只還沒長成的牲畜？

“慶子，這咋回事？是哪個挨千刀幹的?就不怕遭報應？嗎喇叭仔的！”花丫頭雙手顫抖，撫摸著羊，老淚縱橫。

“是啊，到底是誰幹的？”人群裏有人發問。

還會是誰？這店裏除了慶子和他爹，還有誰？大家心知肚明！

慶子臉色不好，此時卻格外冷靜，“是俺那糊塗爹幹的好事!”

沒人再說什麽。誰都知道，慶子的爹是精神病人。對一個精神失常的人，能怎麽樣？

只是，想不到，一個老年的精神病人，竟然殘忍到這種地步。砍死了羊不算，竟然又活生生割下了羊的頭。

昨晚我和周翀聽到的慘叫聲，是羊被殺的時候發出的最後哀鳴。

怪不得慶子要把親爹關起來。原來他有嚴重的暴力傾向。

一想到昨夜後窗偷窺的人，很可能就是慶子精神失常的爹，我就不寒而栗。

花丫頭心疼他的慘死的羊，嚎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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