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子房間屋頂的風扇呼呼轉著。

已經立秋了，早晚都有些涼意了。但是，黑丫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好喝------”黑丫笑嘻嘻把湯碗一貫，直接就趴桌上了。

“這丫頭，喝多了。”慶子臉陰沈沈的。

我叫了幾聲黑丫，她一絲反應都沒有———竟然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讓她睡我房間吧。”我房間有兩張床，一人一張，正好。

慶子沒反對。

辰東已經喝得意識不清了，沒能力反對。

我和周翀架著黑丫，把她送到我房間。

黑丫睡得很沈，任憑我們擺布。

宴席完畢，慶子似乎很不高興，給人一場宴席不歡而散之感。

慶子自己收拾狼藉杯盤，把所有的殘羹冷炙，都倒進了門外的泔水桶。

那碗沒動過的西紅柿蛋湯，也被他倒了。

真可惜，還一口沒動呢！

辰東腿腳趔趄，還逞能，硬說自己沒喝多，拒絕任何人送他回家。他晃著身子，自己回家去了。

夕陽在天，旅店安靜下來。

我站在院子裏，忽然看見狗剩趕著幾只羊從門口經過。他頭上是一頂新的遮陽帽。

羊群被花丫頭賣掉後，狗剩狗沒事幹。花丫頭擔心狗剩閑來無事惹是生非，為了消磨他的時間，花丫頭就讓他把剩餘的幾只羊羔讓他放。

狗剩又開始起早貪黑放羊了！

現在，傍晚時分，他正趕著幾只羊回家。

狗剩從院外一眼看見我，羊也不管了，口涎橫流，笑嘻嘻湊到我身邊。

狗剩還是以前的狗剩，依舊傻乎乎的。

周翀想過來阻止狗剩跟我膩乎。

我打手勢制止周翀。我知道，狗剩還是有分寸的，不用擔心他會對我做出什麽過分舉動。

“狗剩，誰給你買的新帽子？是你爸嗎？”我問。

狗剩興高采烈，手舞足蹈，跟我說了很多。雖然他言語不清，但是我還是聽明白了。新帽子是豁子給的。

豁子對花丫頭父子未免太好了。這跟他無利不起早的性格一點都不符。

或許是他可憐狗剩和花丫頭吧！鄉裏鄉親的，給沒娘疼的傻孩子買頂帽子，也有可能。

我和狗剩說話的時候，誰都沒註意，幾只羊羔進了慶子的院子，爭先恐後把頭伸進慶子房間外面的泔水桶裏。

一只稍微高大體壯的小公羊，戰勝了其他幾只羊，獨攬特權，頭全部紮進泔水桶裏，得以大快朵頤。

狗剩看見了，也沒阻止。反正是泔水，要倒掉的。讓羊喝了，正好物盡其用。

慶子這時候恰好走出自己房間。

一眼看見狗剩的羊吃泔水，他頓時大吃一驚，順手操起一根棍子，死命驅趕那只羊。

他下手非常兇狠。真要被他結實擊中，那只貪吃的羊必會一命嗚呼。

狗剩急了，為保護那只羊，就去奪慶子手裏的棍子。

“狗剩子，快把你的騷羊弄走。”慶子推搡著狗剩。

但是，現在慶子身體差到極點，竟然無法撼動矮小的狗剩。

周翀趕緊拉開他們，“不要為了點泔水動手嘛。”

狗剩氣哼哼的，熟練地一抽鞭子，又吆喝一聲，那只小公羊才戀戀不舍，從泔水桶裏擡起頭。

狗剩氣哼哼地吆喝著幾只羊離開。他肯定覺得慶子太吝嗇了。不要的臭泔水都舍不得給自己家羊吃。

一人揮鞭，幾只羊趨之若鶩，一行剛走到旅店大門口。那只喝了泔水的小公羊突然癱倒在地。沒有任何征兆。

這情景太嚇人了。

狗剩嚇蒙了。他又急又怕，一咧嘴哭開了。

慶子急忙上前查看，罵道：“俺不讓你的羊吃泔水，是有道理的。大夏天的，泔水放一會兒就餿了。羊吃了肯定不行——羊怕是鬧肚子了。”

我蹲下身看了看，那只羊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狗剩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別哭了。俺陪你錢。不管怎麽說，你的羊是在俺家倒下的。這羊，俺按市場價給你。”慶子對嚎啕不止的狗剩說。

我和周翀勸了半天，狗剩才止住了哭聲。他用袖子擦擦鼻涕眼淚，趕著剩下的幾只羊回家去了。

“明天，俺找個地方把這羊埋了。今天晚上，先放在後院裏。”慶子說。

那只小羊略肥，很重。風一吹就倒的慶子，一個人搬運很費勁。周翀幫忙，和慶子一人抓兩只腳，給擡到後院去了。

我納悶，羊就是吃壞了肚子，也不會這麽立竿見影吧？

羊真的這麽快就死了？吃壞肚子也不至於死掉吧？再說，哪怕是吃了毒藥，也不會發作得這麽快吧？

慶子的泔水桶，什麽都往裏倒。或許無意間摻進了有毒的東西？比如滅蚊蠅滅老鼠的藥?

我就曾親眼看見，慶子的房間裏，擺放了幾張粘蚊蠅的東西，上面密密麻麻沾滿了自投羅網的、讓人惡心的蒼蠅。

說不定，慶子也把那些東西扔進了泔水桶。

黑丫喝了酒，一直睡著，還打呼嚕。讓我無法入睡。

黑丫媽到旅店來喊她回家，她也沒醒。氣得她媽直呼“懶豬！”然後不管她，自己搖著蒲扇，一扭一扭回家去了。

黑丫睡得很深沈，連翻身都沒有。真讓我羨慕。

夜晚出奇的熱。黑丫媽媽常說，秋老虎發威時，是很熱的。現在是不是初秋的老虎發威了？

我一個人搬張凳子到院子裏獨坐。不時搖著慶子給的蒲扇，驅趕茍延殘喘的蚊子。

慶子房間沒動靜。燈也不開。

周翀悶在自己房間裏，沒一點動靜。他或許已經睡著了。或許還沒睡，在跟自己女朋友微信聊天。

周翀保密工作很到位，到現在，我都沒從他嘴裏聽到一絲絲有關他女朋友的情況。

他悶聲不響，也不知道啥情況。帥哥的心思難猜！

夜深了，我才進自己房間。

半夜裏，我大睜著眼睛，聽著臨床黑丫均勻的呼吸聲。耳邊是蚊子的嚶嚶嗡嗡，身子底下都是汗水。

我睡不著，莫名心煩起來！

我忽然很想念媽媽包的冷餛飩，想念家裏舒爽的空調，想念我那張舒適的單人床。

驀然，我仿佛聽見一聲羊叫聲，輕微的。

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是不是白天受了刺激，現在竟然出現了幻聽？

仔細辨聽，真的是什麽聲音都沒有。

或許是今天被那只死去的公羊鬧得。搞得我風聲鶴唳，杯弓蛇影。

“咩……”一聲清晰的聲音傳來。

我這次聽清楚了，是羊叫聲！絕非幻覺。

突然，羊叫聲分唄加大，變成了慘叫聲。

我僵了幾秒，過了數秒鐘，才能發動大腦指令。

“咩……”又一聲。

這次是微弱的，絕望的，淒慘的。但是真真切切，像是最後的哀鳴之聲。

那聲音分明是從後窗，清清楚楚傳進了我的房間。

我沒多想，徑直起身，打開門走到院子裏。

周翀竟然立在院裏。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站在院子裏的。

“聽到羊叫聲了嗎？”周翀壓低聲音問我。

“是後院那只羊嗎？難道它活了？狗剩的羊沒有死？！”我有點小興奮地問。

如果真是那只羊緩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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