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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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相？”
北洛正想問嵐相蹲在路邊做什麽，就見這個素來冷若冰霜的密探頭領迅速起身，丟給他一個堪稱淩厲的威脅眼神，隨即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有一大堆軍政國事亟需處理。
嵐相離開後，原本被他身子擋住的小東西才現出真容。
這團烏黑渾圓的絨球於是骨碌碌地滾到北洛腳邊，他蹲下身，仔細打量，好不容易才從上面找到它的眼睛。小黑球還記得這個曾經粗暴拎起過它後頸的家夥，不安地挪動了下小爪子，細細地“咪”了一聲。
“怎麽跑這兒來了？”北洛托住它的身子，卻在抱起的瞬間皺眉，“嘖，真重。”
不必自己走路的感覺太好，黑貓只是象征性撲騰了一下短腿，隨即窩在北洛懷中不動了。長長的尾巴從北洛的臂彎垂下，尾巴尖愜意地晃著，反正它也聽不懂北洛的話，胖得心安理得。
北洛抱著貓轉了個方向，穿過守備森嚴的層層宮禁，來到內廷。
說起來原本這裏該是帝王與其嬪妃居住的地方，只是大明自開國以來的三代皇帝都是情種，前兩位先帝的後宮除了皇後外再無別人，到了玄戈這代自不必多說。因此這宮室富麗、花開奇妍，竟無一二可賞玩者，偶有女子來此，也是隨父或隨夫進宮覲見的官員女眷。
北洛還沒走近，就聽到少女輕快的笑聲，間或夾雜幾聲尖叫，興高采烈，沖淡了秋日的肅殺。待他走入園中，只見丹桂滿地，白棠正茂，鵝黃裙擺翩飛叢中，似黃蝶，不解人間愁。
而他哥正坐在不遠處的亭內，望向蕩秋千的小姑娘，嘴角那一抹微笑怎麽看怎麽閑適祥和，讓被六部百官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的北洛恨得牙癢癢。
“這麽喜歡，不如封個郡主。”
驟然聽到北洛的聲音，玄戈也不如何驚異：“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北洛悠然踱到玄戈身後，單手抱著貓，騰出一只手從果盤裏拈起一顆甜生生的脆棗，邊嚼邊含糊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掌朝？”
玄戈答非所問：“你做的不錯。”
他見弟弟抱得吃力，好心伸出手去。不想北洛撇撇嘴，反而站得更遠了些。
“你明知我所謀本不在廟堂。”
玄戈聞言卻是笑了，正想說什麽，只見小姑娘蹴罷秋千，拎著裙擺奔進亭內，打斷了他未出的話語。
她臉上紅撲撲的，縱然秋風栗烈，鼻尖上也冒了細汗。
“皇上！……呀，殿下也在。”
北洛笑著蹲下身，把黑貓遞過去，順嘴問了句：“它叫什麽名字。”
康家小姑娘眨了眨眼，煞有介事道：“康岐賢的名字，打兩個字。”
北洛沈思了會，只好無奈笑道：“怪不得他一直不喜歡這只貓。”
“殿下可不準找康岐賢作弊。”
北洛裝模作樣苦著臉道：“那我可真猜不出了。”
小姑娘雙手叉腰，笑得好不得意。
玄戈正欲言又止，就被眼見的小姑娘阻止道：“皇上也不能說。”
玄戈笑著搖了搖頭，見日頭已近午時，便提出留她用飯，不料她一臉為難：“姆媽說，今兒給我蒸桂花米糕，還有蟹黃羹。”
北洛挑眉：“比禦膳房的還好吃？”
小姑娘信誓旦旦，指天發誓：“絕對比禦膳房的還好吃！”
玄戈見北洛一臉蠢蠢欲動，沒好氣道：“你給我留在宮裏。”他迎著弟弟委屈驚訝的目光，繼續道：“你自己數數午後要見多少朝臣，哪有空去蹭飯。”
北洛氣急：“還不是因為你！你看看你，哪裏像半點重病臥床不能理政的樣子。”
“孩子面前不要吵架。”
“誰吵了，還不是你先……”
北洛話還沒說完，就見玄戈轉過頭笑道：“朕亦想念你家大名鼎鼎的蟹黃羹了，不如咱們一起過去。正巧你爹今日當值，午膳是回不去了。若是國公爺也在，這頓飯可吃不暢快了。”
小姑娘心有戚戚地點頭，大有知音之感：“每次只要有爹在，規矩就特多！”
北洛眼見他們就要離開，忙道：“我呢？”
一語之中無限悲憤哀轉。
玄戈沒說話，還是小姑娘有良心：“我讓姆媽裝個食盒送給殿下吧。”
黑貓舉起尾巴，球似的跟在兩人腳邊，軲轆軲轆地滾著。
玄戈牽過康家小姑娘的手，邊走邊說：“他可沒猜出方才的謎底，無功不受祿。”
北洛礙於有個小姑娘在旁邊，放不出什麽太狠的話，只能說：“你晚上給我等著！”
玄戈瞇起眼笑了，等著就等著。
北洛回到禦書房的時候尤是憤憤不平，看向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監時亦有些目光不善：“你笑什麽？”
“奴才只是覺得，殿下此刻或許能體會皇上往日的心情。”
“你說什……”北洛驀然剎住話，皺起眉來。
一滴墨汁在他全無所覺的時候從筆尖落下，濺開，順著紙張的紋絡蔓延。北洛心神意亂，幾乎不知自己都在奏折上寫了什麽，一筆一劃都像落到了空處。
他擡眼近乎茫然地凝望堂皇且空曠的禦書房，心底驀然升起四個字：孤家寡人。
許久之後，掌印太監忽然聽到殿下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陪不陪他是一回事，但是他陪不陪我是另外一回事。”
夜闌人靜。
家家戶戶皆獨有月光照耀，唯皇宮禦書房裏依舊燈燭通明。
玄戈走進禦書房的同時，屋內所有侍者都極有眼色地退下去了。
他好笑地扳過弟弟的下巴，在唇上親了一口：“飯也不知道吃，還生氣呢？”
長馬尾在身後甩出撩人心弦的弧度，北洛板著臉哼哼唧唧，東躲西閃，楞是不讓他哥親第二口。
玄戈無奈，只好先放開他。
“給你帶了蟹黃羹，還有桂花糕，都讓禦膳房先拿去熱了，一會就端上來。乖，吃完才有力氣和我鬧別扭。”
“誰和你鬧別扭了！”北洛把筆狠狠蘸上石硯，“沒見我這裏一堆折子嗎？”
此湘妃竹管紫毫筆作為禦用之物自然制作講究，筆毫健堅兼具，可也架不住被人如此粗暴地對待。眼見那原本形似蘭蕊的毫尖都在硯臺上開了花，玄戈一瞥之後便很明智地閉口不言。
須臾片刻，便有人隔門問皇上飯食該奉往何處，玄戈回了句偏殿，便轉身朝弟弟伸出手。
北洛沒好氣地拍掉那只手，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我和康岐賢認識這麽久了，他可從沒提過他家有個廚子裏的大宗師。”
玄戈好笑地看他弟風卷殘雲一般掃蕩著桌上的菜品：“你要是喜歡，我讓康府把這個廚子送來宮裏，三四旬後再送他回去。”
“你算盤倒打得好，那時候吃蟹的季節都過去了，自然也做不出什麽蟹黃羹了。”北洛一開始把湯羹倒在飯上，隨後又嫌不過癮，直接把飯倒進湯裏，一邊含糊不清道，“借去，趕緊的！”
“謹遵殿下旨意。”
玄戈托著腮，望向他弟弟，心中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不然他也不會覺得北洛這副狼吞虎咽仿佛快被餓死的樣子……很可愛。
“哥。”北洛極少這麽叫他，“你吃過了嗎？”
玄戈自然知道他此問何意，笑罵道：“拿去。”
北洛立即不客氣地把他哥那碗也端到自己面前。
玄戈倒出一鐘溫好的黃酒遞過去：“螃蟹性寒，吃完後記得喝杯酒暖暖身子。”
北洛百忙之中擠出兩個字：“放著。”
玄戈失笑：“宮裏餓著你了？”
北洛咬著瓷勺，落在玄戈眼中儼然一副天真無辜的委屈模樣：“這是我第一次吃螃蟹。”
玄戈沒有繼續說話，心裏想著他幹脆向康府把那個廚子買回來算了。
北洛酒足飯飽，心滿意足地擱下勺碗，心思卻還留在螃蟹上：“這蟹在哪養的，咱們的湖裏養得起來嗎？”
“京城吃的基本是太湖那邊的蟹莊送過來的，咱們這裏可養不了，水土不合。再說潮鳴湖裏可還養了一池子鯉魚。”
北洛嘀咕：“只剩半池子了。”他忽然皺眉問道：“你知道那些魚怎麽回事嗎？”
“你的武功是不是還沒恢覆？”
北洛一楞，隨後想到被他哥看出這點也沒什麽奇怪的，便大方承認道：“是，運功的時候感覺有阻滯，一直沒尋到解決辦法。”
“如果你還是先前的實力，大概能看出殺死那些鯉魚的是劍氣。”
北洛皺眉，不解道：“哪來的劍氣？”
玄戈卻不打算繼續解釋，只是讓他近期不要靠近那座湖。
北洛還想再問，只見他哥忽然伸出手來：“上次給你的銅錢還在嗎？”
“在這兒。”北洛拿出那吊銅錢的時候還有些不明所以，“它們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先前閑來無事時數過，銅錢有百來枚，鑄造時印在幣上的年號共七種，囊括大明自開國以來用過的所有年號，他們兄弟出生時所在的祥暉最多，其次是目前所用的天和。北洛隱隱察覺這些錢幣有些不同尋常的意義。
“已經不重要了。”
玄戈淡然將銅錢收好，繼續道：“這是我借你的，不是送你的。咱們親兄弟明算賬。”
北洛皺眉：“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玄戈平靜地回望北洛質問的眼神，語氣輕描淡寫：“如果我真想瞞你，你連這個問題都不會問。”
單論城府，十個北洛也比不上一個在這深潭似的朝堂上歷練長大的玄戈，北洛一時竟弄不清他哥說的話有幾成真假。
玄戈好笑地看他弟滿臉糾結，一副可憐模樣，心軟道：“真想知道？”
北洛點頭。
他於是搭住弟弟的肩，湊近了，似乎要說悄悄話。
溫熱的呼吸灑上耳廓，北洛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卻猝然感到側臉被親了一口。他訝然回首，只見他哥一臉得逞的微笑，狡黠地望著他：“您該去歇息了，監國大人，明早可還得上朝。”
感到被接二連三戲弄的北洛腦袋一炸，嗷了一聲，撲到他哥身上，張口就咬。
玄戈吃痛：“嘶……怎麽還咬哥哥，你是狗嗎？”
北洛松開他的脖子，嚷道：“你全家都是狗！”
這等殺敵一萬自損一萬的招數，玄戈被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他弟的腦袋，動作真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狗兒。
北洛冷靜下來之後也覺得不好意思，躲著不讓他摸自己腦袋，玄戈偏要去摸，兄弟倆在矮榻上滾成一團，險些擦槍走火。
玄戈摟著弟弟的腰道：“我們回寢殿。”
“回個屁，我折子還沒批完。”
“誰叫你剛剛把我那碗也吃了，朕餓了，想吃你。”
北洛咬著牙踢他：“荒淫無度！昏君！”
玄戈一把握住弟弟骨節伶仃的腳踝，順勢向外打開，擺出一個任君采擷的姿勢，瑰麗的紅霞頓時從北洛的面頰蔓延到了耳尖。
北洛呼吸都亂了，躺在哥哥身下，拼命蹬腿也掙脫不開，終於破口大罵，甩出的話一句比一句更中氣十足：“我幫你上朝！幫你批折！幫你協理三省六部！你不謝我！你還操我！”
……
這一晚的結果是第二天北洛上朝的時候，玄戈坐在禦書房裏繼續批昨晚沒能批完的奏折。
北洛下朝後剛一進屋，就聽到他哥的聲音:“你想去西北都護府？”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沈。
沒料到玄戈能這麽快發現此事，北洛雖感意外，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他哥之前不理朝政的時候發現不了，可只要讓他稍微接觸一下，頃刻就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推斷出他弟的意圖。
只是北洛自己也覺得很理直氣壯：“西北戰事僵持不下，我難道不該關心嗎？”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繼續說道：“你給我這樣一份禮，我自然要投桃報李，給你打下半座江山才行。”
玄戈毫不客氣地給他潑冷水：“你以為開疆拓土很容易？容易我也不會等到第七年了。你不過在光明野上領過三千騎兵，能殲滅多少敵人？這點戰功放到邊境上，別人也就會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笑得不那麽大聲而已。”
北洛皺眉道：“你這樣說只是不願我上戰場罷了。”
沒料玄戈立即承認了：“是，我寧願你在天鹿城安逸一生，你想要什麽我不能給你？哪怕效仿其他膏粱子弟的模樣幹盡荒唐事，弄得天怒人怨，那又怎樣，你是我弟弟，我總能原諒你。我唯獨不想你去那種地方，別人是拿命換功名富貴，你能得到什麽？”
北洛內心蹭得火氣，可沒等他發怒，就聽玄戈低聲黯然道：“因為我沒辦法接受哪怕一點你會戰死的可能。”
“那你會禦駕親征嗎？”
玄戈一楞，沒想到北洛會突然把話題轉到他身上。他猶豫了一下，皺眉道：“不知道，得看情況。”
北洛深吸一口氣，什麽都沒說，掉頭就走。
北洛那天之後就消停了，每日老老實實幫著他哥處理朝政，不再提去西北邊庭的事情。玄戈以為他放棄了，又覺得自己弟弟沒這麽容易屈服。
北洛這邊也很為難，他這段時間旁側敲擊、仔細考察了天鹿城的戍衛情況，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若沒有玄戈的許可，他連京城一步都踏不出去。
這日午後，北洛難得悠閑地拎著一壺酒逛到玄戈面前。“小爺親手釀的桂花酒，賞你了。”
玄戈接過酒壺，訝異道：“你還會釀酒？”
北洛擺出這不算什麽的表情，眼神卻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揚的模樣：“以前在山裏學的，只是拿桂花釀還是頭一遭，你嘗嘗。”
午後無事，小酌幾杯也未為不可，玄戈於是欣然應約。
兩人拍開泥封，倒出兩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悠長，一股撲鼻的桂花香，入口卻清冽甘甜，香氣久久縈繞齒間。
玄戈本想讚一句好酒，視線卻開始模糊，他蹙起眉，卻怎麽都抵抗不了越來越沈重的意識，在合上眼簾之前，他看見北洛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玄戈頓時了然。
某個小家夥長本事了。
北洛接住玄戈軟倒的身子，看見兄長全無意識地靠在自己懷裏，竟一時覺得有些新奇。
淡色的唇瓣因為沾上酒液變得濕潤而鮮艷，北洛摩挲了幾下，幾乎是鬼迷心竅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舌尖舔過齒列，輕易地撬開牙關，頓時只覺桂芳撲鼻，酒香盈口，沁醉心脾。
北洛松開他，舔了舔嘴唇，仍有些意猶未盡。
正想再度吻上去時，卻被一聲咳嗽打斷了。
嵐相面無表情，狀似對眼前發生的事視若不見，只是冷聲催促道：“你想磨蹭到什麽時候？”
北洛呆楞當場，正尷尬的時候，嵐相已經轉過身去：“給你半柱香時間。”
合門的聲音傳來，吱呀一聲，北洛耳尖微紅，摟住他哥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屏風後面就是一張木榻，分明不過數十步的距離，北洛抱著他哥卻走得很慢，幾乎不願意這段路就此走完。
他總算知道玄戈先前為何一有機會就喜歡抱他，因為心上人躺在臂彎裏的感覺實在太好，自己在這一刻變成他的全部世界、他所有的倚靠與支撐，這種掌控感與力量感讓人近乎迷失在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眩暈裏，難以自拔。
替他哥蓋上毯子，北洛卻不敢多看一眼，他深吸一口氣，毅然轉身離去。
北洛剛一出門，就聽一直守在門口的嵐相冷哼道：“動作挺快的。”
北洛紅著耳朵，壓低聲音咬牙道：“我又沒做什麽。”
嵐相正想習慣性地與他針鋒相對，就見北洛忽然頓悟了一般，立即擡手指向門內：“當心，想想你現在談論的是誰。”
嵐相果然一副被拿捏住軟肋的模樣，只能皺著眉低聲催促道：“還不快走。”
送北洛出宮時，嵐相掃了眼他的裝束，特意提醒道：“把這塊玉玨收好。”
北洛想起財不外露的江湖名言，覺得嵐相的提醒有幾分道理，便一把扯下腰間玉玨，藏進懷裏。
北洛忽然道：“對了，我一直想問，為何你的武功恢覆得這麽快？我就不知為何，練劍一直不得要領，連玄戈也說沒有辦法。”
嵐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驀然脫口而出：“殿下是身在山中不知山。”
北洛一楞，正要細究。嵐相自知失言，趕緊閉口不答，只是冷冷橫了他一眼：“到城門了，接下來的路我就不送了。”
北洛騎在馬上謝過，兩人就此告別。
北洛的藥下得極有分寸，第二日清晨，玄戈便從榻上悠然醒轉。
他起身喚道：“甲。”
暗衛從陰影中現身，跪在君王面前。
玄戈皺眉，出神似的直盯了他好一會，把後者盯到脊背發寒，方才收回視線。
他已經意識到，北洛這次能順利出逃，自己身邊的這些心腹功不可沒，就算沒有明著幫忙，起碼也采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於是才有此一言。
甲心神一松，他知道若皇上不似他表現出的那般相信懷王殿下，甚至哪怕只要有一絲疑慮，以玄戈的心性，都會讓他們這些人從此萬劫不覆。
玄戈揮了揮手，甲如釋重負，立即縱身消失不見。
屋內，帝王揉了揉額角，感到腦袋還未從眩暈中恢覆過來，不由冷哼道：“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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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正想問嵐相蹲在路邊做什麽，就見這個素來冷若冰霜的密探頭領迅速起身，丟給他一個堪稱淩厲的威脅眼神，隨即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有一大堆軍政國事亟需處理。
嵐相離開後，原本被他身子擋住的小東西才現出真容。
這團烏黑渾圓的絨球於是骨碌碌地滾到北洛腳邊，他蹲下身，仔細打量，好不容易才從上面找到它的眼睛。小黑球還記得這個曾經粗暴拎起過它後頸的家夥，不安地挪動了下小爪子，細細地“咪”了一聲。
“怎麽跑這兒來了？”北洛托住它的身子，卻在抱起的瞬間皺眉，“嘖，真重。”
不必自己走路的感覺太好，黑貓只是象征性撲騰了一下短腿，隨即窩在北洛懷中不動了。長長的尾巴從北洛的臂彎垂下，尾巴尖愜意地晃著，反正它也聽不懂北洛的話，胖得心安理得。
北洛抱著貓轉了個方向，穿過守備森嚴的層層宮禁，來到內廷。
說起來原本這裏該是帝王與其嬪妃居住的地方，只是大明自開國以來的三代皇帝都是情種，前兩位先帝的後宮除了皇後外再無別人，到了玄戈這代自不必多說。因此這宮室富麗、花開奇妍，竟無一二可賞玩者，偶有女子來此，也是隨父或隨夫進宮覲見的官員女眷。
北洛還沒走近，就聽到少女輕快的笑聲，間或夾雜幾聲尖叫，興高采烈，沖淡了秋日的肅殺。待他走入園中，只見丹桂滿地，白棠正茂，鵝黃裙擺翩飛叢中，似黃蝶，不解人間愁。
而他哥正坐在不遠處的亭內，望向蕩秋千的小姑娘，嘴角那一抹微笑怎麽看怎麽閑適祥和，讓被六部百官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的北洛恨得牙癢癢。
“這麽喜歡，不如封個郡主。”
驟然聽到北洛的聲音，玄戈也不如何驚異：“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北洛悠然踱到玄戈身後，單手抱著貓，騰出一只手從果盤裏拈起一顆甜生生的脆棗，邊嚼邊含糊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掌朝？”
玄戈答非所問：“你做的不錯。”
他見弟弟抱得吃力，好心伸出手去。不想北洛撇撇嘴，反而站得更遠了些。
“你明知我所謀本不在廟堂。”
玄戈聞言卻是笑了，正想說什麽，只見小姑娘蹴罷秋千，拎著裙擺奔進亭內，打斷了他未出的話語。
她臉上紅撲撲的，縱然秋風栗烈，鼻尖上也冒了細汗。
“皇上！……呀，殿下也在。”
北洛笑著蹲下身，把黑貓遞過去，順嘴問了句：“它叫什麽名字。”
康家小姑娘眨了眨眼，煞有介事道：“康岐賢的名字，打兩個字。”
北洛沈思了會，只好無奈笑道：“怪不得他一直不喜歡這只貓。”
“殿下可不準找康岐賢作弊。”
北洛裝模作樣苦著臉道：“那我可真猜不出了。”
小姑娘雙手叉腰，笑得好不得意。
玄戈正欲言又止，就被眼見的小姑娘阻止道：“皇上也不能說。”
玄戈笑著搖了搖頭，見日頭已近午時，便提出留她用飯，不料她一臉為難：“姆媽說，今兒給我蒸桂花米糕，還有蟹黃羹。”
北洛挑眉：“比禦膳房的還好吃？”
小姑娘信誓旦旦，指天發誓：“絕對比禦膳房的還好吃！”
玄戈見北洛一臉蠢蠢欲動，沒好氣道：“你給我留在宮裏。”他迎著弟弟委屈驚訝的目光，繼續道：“你自己數數午後要見多少朝臣，哪有空去蹭飯。”
北洛氣急：“還不是因為你！你看看你，哪裏像半點重病臥床不能理政的樣子。”
“孩子面前不要吵架。”
“誰吵了，還不是你先……”
北洛話還沒說完，就見玄戈轉過頭笑道：“朕亦想念你家大名鼎鼎的蟹黃羹了，不如咱們一起過去。正巧你爹今日當值，午膳是回不去了。若是國公爺也在，這頓飯可吃不暢快了。”
小姑娘心有戚戚地點頭，大有知音之感：“每次只要有爹在，規矩就特多！”
北洛眼見他們就要離開，忙道：“我呢？”
一語之中無限悲憤哀轉。
玄戈沒說話，還是小姑娘有良心：“我讓姆媽裝個食盒送給殿下吧。”
黑貓舉起尾巴，球似的跟在兩人腳邊，軲轆軲轆地滾著。
玄戈牽過康家小姑娘的手，邊走邊說：“他可沒猜出方才的謎底，無功不受祿。”
北洛礙於有個小姑娘在旁邊，放不出什麽太狠的話，只能說：“你晚上給我等著！”
玄戈瞇起眼笑了，等著就等著。
北洛回到禦書房的時候尤是憤憤不平，看向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監時亦有些目光不善：“你笑什麽？”
“奴才只是覺得，殿下此刻或許能體會皇上往日的心情。”
“你說什……”北洛驀然剎住話，皺起眉來。
一滴墨汁在他全無所覺的時候從筆尖落下，濺開，順著紙張的紋絡蔓延。北洛心神意亂，幾乎不知自己都在奏折上寫了什麽，一筆一劃都像落到了空處。
他擡眼近乎茫然地凝望堂皇且空曠的禦書房，心底驀然升起四個字：孤家寡人。
許久之後，掌印太監忽然聽到殿下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陪不陪他是一回事，但是他陪不陪我是另外一回事。”
夜闌人靜。
家家戶戶皆獨有月光照耀，唯皇宮禦書房裏依舊燈燭通明。
玄戈走進禦書房的同時，屋內所有侍者都極有眼色地退下去了。
他好笑地扳過弟弟的下巴，在唇上親了一口：“飯也不知道吃，還生氣呢？”
長馬尾在身後甩出撩人心弦的弧度，北洛板著臉哼哼唧唧，東躲西閃，楞是不讓他哥親第二口。
玄戈無奈，只好先放開他。
“給你帶了蟹黃羹，還有桂花糕，都讓禦膳房先拿去熱了，一會就端上來。乖，吃完才有力氣和我鬧別扭。”
“誰和你鬧別扭了！”北洛把筆狠狠蘸上石硯，“沒見我這裏一堆折子嗎？”
此湘妃竹管紫毫筆作為禦用之物自然制作講究，筆毫健堅兼具，可也架不住被人如此粗暴地對待。眼見那原本形似蘭蕊的毫尖都在硯臺上開了花，玄戈一瞥之後便很明智地閉口不言。
須臾片刻，便有人隔門問皇上飯食該奉往何處，玄戈回了句偏殿，便轉身朝弟弟伸出手。
北洛沒好氣地拍掉那只手，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我和康岐賢認識這麽久了，他可從沒提過他家有個廚子裏的大宗師。”
玄戈好笑地看他弟風卷殘雲一般掃蕩著桌上的菜品：“你要是喜歡，我讓康府把這個廚子送來宮裏，三四旬後再送他回去。”
“你算盤倒打得好，那時候吃蟹的季節都過去了，自然也做不出什麽蟹黃羹了。”北洛一開始把湯羹倒在飯上，隨後又嫌不過癮，直接把飯倒進湯裏，一邊含糊不清道，“借去，趕緊的！”
“謹遵殿下旨意。”
玄戈托著腮，望向他弟弟，心中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不然他也不會覺得北洛這副狼吞虎咽仿佛快被餓死的樣子……很可愛。
“哥。”北洛極少這麽叫他，“你吃過了嗎？”
玄戈自然知道他此問何意，笑罵道：“拿去。”
北洛立即不客氣地把他哥那碗也端到自己面前。
玄戈倒出一鐘溫好的黃酒遞過去：“螃蟹性寒，吃完後記得喝杯酒暖暖身子。”
北洛百忙之中擠出兩個字：“放著。”
玄戈失笑：“宮裏餓著你了？”
北洛咬著瓷勺，落在玄戈眼中儼然一副天真無辜的委屈模樣：“這是我第一次吃螃蟹。”
玄戈沒有繼續說話，心裏想著他幹脆向康府把那個廚子買回來算了。
北洛酒足飯飽，心滿意足地擱下勺碗，心思卻還留在螃蟹上：“這蟹在哪養的，咱們的湖裏養得起來嗎？”
“京城吃的基本是太湖那邊的蟹莊送過來的，咱們這裏可養不了，水土不合。再說潮鳴湖裏可還養了一池子鯉魚。”
北洛嘀咕：“只剩半池子了。”他忽然皺眉問道：“你知道那些魚怎麽回事嗎？”
“你的武功是不是還沒恢覆？”
北洛一楞，隨後想到被他哥看出這點也沒什麽奇怪的，便大方承認道：“是，運功的時候感覺有阻滯，一直沒尋到解決辦法。”
“如果你還是先前的實力，大概能看出殺死那些鯉魚的是劍氣。”
北洛皺眉，不解道：“哪來的劍氣？”
玄戈卻不打算繼續解釋，只是讓他近期不要靠近那座湖。
北洛還想再問，只見他哥忽然伸出手來：“上次給你的銅錢還在嗎？”
“在這兒。”北洛拿出那吊銅錢的時候還有些不明所以，“它們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先前閑來無事時數過，銅錢有百來枚，鑄造時印在幣上的年號共七種，囊括大明自開國以來用過的所有年號，他們兄弟出生時所在的祥暉最多，其次是目前所用的天和。北洛隱隱察覺這些錢幣有些不同尋常的意義。
“已經不重要了。”
玄戈淡然將銅錢收好，繼續道：“這是我借你的，不是送你的。咱們親兄弟明算賬。”
北洛皺眉：“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玄戈平靜地回望北洛質問的眼神，語氣輕描淡寫：“如果我真想瞞你，你連這個問題都不會問。”
單論城府，十個北洛也比不上一個在這深潭似的朝堂上歷練長大的玄戈，北洛一時竟弄不清他哥說的話有幾成真假。
玄戈好笑地看他弟滿臉糾結，一副可憐模樣，心軟道：“真想知道？”
北洛點頭。
他於是搭住弟弟的肩，湊近了，似乎要說悄悄話。
溫熱的呼吸灑上耳廓，北洛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卻猝然感到側臉被親了一口。他訝然回首，只見他哥一臉得逞的微笑，狡黠地望著他：“您該去歇息了，監國大人，明早可還得上朝。”
感到被接二連三戲弄的北洛腦袋一炸，嗷了一聲，撲到他哥身上，張口就咬。
玄戈吃痛：“嘶……怎麽還咬哥哥，你是狗嗎？”
北洛松開他的脖子，嚷道：“你全家都是狗！”
這等殺敵一萬自損一萬的招數，玄戈被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他弟的腦袋，動作真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狗兒。
北洛冷靜下來之後也覺得不好意思，躲著不讓他摸自己腦袋，玄戈偏要去摸，兄弟倆在矮榻上滾成一團，險些擦槍走火。
玄戈摟著弟弟的腰道：“我們回寢殿。”
“回個屁，我折子還沒批完。”
“誰叫你剛剛把我那碗也吃了，朕餓了，想吃你。”
北洛咬著牙踢他：“荒淫無度！昏君！”
玄戈一把握住弟弟骨節伶仃的腳踝，順勢向外打開，擺出一個任君采擷的姿勢，瑰麗的紅霞頓時從北洛的面頰蔓延到了耳尖。
北洛呼吸都亂了，躺在哥哥身下，拼命蹬腿也掙脫不開，終於破口大罵，甩出的話一句比一句更中氣十足：“我幫你上朝！幫你批折！幫你協理三省六部！你不謝我！你還操我！”
……
這一晚的結果是第二天北洛上朝的時候，玄戈坐在禦書房裏繼續批昨晚沒能批完的奏折。
北洛下朝後剛一進屋，就聽到他哥的聲音:“你想去西北都護府？”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沈。
沒料到玄戈能這麽快發現此事，北洛雖感意外，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他哥之前不理朝政的時候發現不了，可只要讓他稍微接觸一下，頃刻就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推斷出他弟的意圖。
只是北洛自己也覺得很理直氣壯：“西北戰事僵持不下，我難道不該關心嗎？”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繼續說道：“你給我這樣一份禮，我自然要投桃報李，給你打下半座江山才行。”
玄戈毫不客氣地給他潑冷水：“你以為開疆拓土很容易？容易我也不會等到第七年了。你不過在光明野上領過三千騎兵，能殲滅多少敵人？這點戰功放到邊境上，別人也就會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笑得不那麽大聲而已。”
北洛皺眉道：“你這樣說只是不願我上戰場罷了。”
沒料玄戈立即承認了：“是，我寧願你在天鹿城安逸一生，你想要什麽我不能給你？哪怕效仿其他膏粱子弟的模樣幹盡荒唐事，弄得天怒人怨，那又怎樣，你是我弟弟，我總能原諒你。我唯獨不想你去那種地方，別人是拿命換功名富貴，你能得到什麽？”
北洛內心蹭得火氣，可沒等他發怒，就聽玄戈低聲黯然道：“因為我沒辦法接受哪怕一點你會戰死的可能。”
“那你會禦駕親征嗎？”
玄戈一楞，沒想到北洛會突然把話題轉到他身上。他猶豫了一下，皺眉道：“不知道，得看情況。”
北洛深吸一口氣，什麽都沒說，掉頭就走。
北洛那天之後就消停了，每日老老實實幫著他哥處理朝政，不再提去西北邊庭的事情。玄戈以為他放棄了，又覺得自己弟弟沒這麽容易屈服。
北洛這邊也很為難，他這段時間旁側敲擊、仔細考察了天鹿城的戍衛情況，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若沒有玄戈的許可，他連京城一步都踏不出去。
這日午後，北洛難得悠閑地拎著一壺酒逛到玄戈面前。“小爺親手釀的桂花酒，賞你了。”
玄戈接過酒壺，訝異道：“你還會釀酒？”
北洛擺出這不算什麽的表情，眼神卻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揚的模樣：“以前在山裏學的，只是拿桂花釀還是頭一遭，你嘗嘗。”
午後無事，小酌幾杯也未為不可，玄戈於是欣然應約。
兩人拍開泥封，倒出兩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悠長，一股撲鼻的桂花香，入口卻清冽甘甜，香氣久久縈繞齒間。
玄戈本想讚一句好酒，視線卻開始模糊，他蹙起眉，卻怎麽都抵抗不了越來越沈重的意識，在合上眼簾之前，他看見北洛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玄戈頓時了然。
某個小家夥長本事了。
北洛接住玄戈軟倒的身子，看見兄長全無意識地靠在自己懷裏，竟一時覺得有些新奇。
淡色的唇瓣因為沾上酒液變得濕潤而鮮艷，北洛摩挲了幾下，幾乎是鬼迷心竅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舌尖舔過齒列，輕易地撬開牙關，頓時只覺桂芳撲鼻，酒香盈口，沁醉心脾。
北洛松開他，舔了舔嘴唇，仍有些意猶未盡。
正想再度吻上去時，卻被一聲咳嗽打斷了。
嵐相面無表情，狀似對眼前發生的事視若不見，只是冷聲催促道：“你想磨蹭到什麽時候？”
北洛呆楞當場，正尷尬的時候，嵐相已經轉過身去：“給你半柱香時間。”
合門的聲音傳來，吱呀一聲，北洛耳尖微紅，摟住他哥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屏風後面就是一張木榻，分明不過數十步的距離，北洛抱著他哥卻走得很慢，幾乎不願意這段路就此走完。
他總算知道玄戈先前為何一有機會就喜歡抱他，因為心上人躺在臂彎裏的感覺實在太好，自己在這一刻變成他的全部世界、他所有的倚靠與支撐，這種掌控感與力量感讓人近乎迷失在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眩暈裏，難以自拔。
替他哥蓋上毯子，北洛卻不敢多看一眼，他深吸一口氣，毅然轉身離去。
北洛剛一出門，就聽一直守在門口的嵐相冷哼道：“動作挺快的。”
北洛紅著耳朵，壓低聲音咬牙道：“我又沒做什麽。”
嵐相正想習慣性地與他針鋒相對，就見北洛忽然頓悟了一般，立即擡手指向門內：“當心，想想你現在談論的是誰。”
嵐相果然一副被拿捏住軟肋的模樣，只能皺著眉低聲催促道：“還不快走。”
送北洛出宮時，嵐相掃了眼他的裝束，特意提醒道：“把這塊玉玨收好。”
北洛想起財不外露的江湖名言，覺得嵐相的提醒有幾分道理，便一把扯下腰間玉玨，藏進懷裏。
北洛忽然道：“對了，我一直想問，為何你的武功恢覆得這麽快？我就不知為何，練劍一直不得要領，連玄戈也說沒有辦法。”
嵐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驀然脫口而出：“殿下是身在山中不知山。”
北洛一楞，正要細究。嵐相自知失言，趕緊閉口不答，只是冷冷橫了他一眼：“到城門了，接下來的路我就不送了。”
北洛騎在馬上謝過，兩人就此告別。
北洛的藥下得極有分寸，第二日清晨，玄戈便從榻上悠然醒轉。
他起身喚道：“甲。”
暗衛從陰影中現身，跪在君王面前。
玄戈皺眉，出神似的直盯了他好一會，把後者盯到脊背發寒，方才收回視線。
他已經意識到，北洛這次能順利出逃，自己身邊的這些心腹功不可沒，就算沒有明著幫忙，起碼也采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於是才有此一言。
甲心神一松，他知道若皇上不似他表現出的那般相信懷王殿下，甚至哪怕只要有一絲疑慮，以玄戈的心性，都會讓他們這些人從此萬劫不覆。
玄戈揮了揮手，甲如釋重負，立即縱身消失不見。
屋內，帝王揉了揉額角，感到腦袋還未從眩暈中恢覆過來，不由冷哼道：“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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