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

北風淒厲，天鹿城的深秋夜裏已能覺出幾分冬日的嚴寒。暗衛們扯緊領口，蹲在屋檐上百無聊賴地看月亮在雲影中進進出出，其中一個忽然被同伴的胳膊肘捅了下，兩人一起看下去，見一白衣男子正沿著宮中甬道疾步行來，他擡頭瞥了眼大咧咧蹲在明處的暗衛們，隨即收回視線，面上毫無表情。

是嵐相大人。

暗衛們頓時報以同情的目光，大半夜被宣召覲見，還多半與懷王殿下有關，怎麽想都很慘。

待嵐相的身影消失，有好事者扭頭看向一個照不到月光的漆黑角落，那裏站著甲。甲身為內廷天字房暗衛中的領頭人物，平日裏皆隨侍在皇帝身側，偶爾出現在他們面前也是發號施令的角色。似夜間執勤這種頂著風霜雨露還受凍的活，估計是頭一遭幹。

暗衛們露出交雜著幸災樂禍的同情眼神，心想懷王殿下可真是個妙人，以一己之力“策反”皇帝身邊的所有心腹，換了誰都不敢這麽做呀。

“他胡鬧你也跟著胡鬧？西北邊軍是什麽情況，他不了解你也不了解？別說他就這麽獨身去西北，就是拿著尚方寶劍過去，都護府照樣敢陰奉陽違，把他架空後吃得骨頭都不剩。這個小家夥還以為帶兵是件容易事？”

嵐相正要開口，玄戈已打斷他：“行了，朕不想聽你說借口。”

嵐相於是閉口不言，只見玄戈煩躁地在屋內踱了幾個來回，忽又轉頭看他，皺眉道：“你啞巴了？”

看在這是玄戈的份上，嵐相心平氣和地答道：“錦衣衛有辦法追蹤到殿下的下落。”

言下之意，若玄戈要把北洛帶回來，錦衣衛立即就能行動。

玄戈於是眉梢一挑，卻又很快搖頭道：“朕要讓他心甘情願回來。”

他沈吟片刻，啟聲問道：“先前收拾江湖的時候，不是留了一個以易容詭術獨步武林的世家？”

嵐相會意，立即答道：“錢塘黃氏，眼下黃家就有人留在天鹿城內，屬下……”

玄戈打斷道：“把人帶來，朕親自見他。”

忽一陣風起，頂開半掩的窗牖，燭燈光芒閃爍，明明滅滅，終於在某一刻放棄抵抗，一縷青煙裊裊升起。似乎連清風也看不過眼，吹熄了蠟燭，提醒夜深的人們。

玄戈對此視而不見，補充道：“現在。”

一隊騎卒在光天白日下突兀闖入一家酒樓，不消說自然驚起一陣惶恐的尖叫。來者是十幾個黑衣負刀的漢子，皆一身悍勇的江湖氣，陰厲地註視大堂內驚慌失措的食客們。

他們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目標，於是沈默地看向領頭的人。

“你們是何人？”店主大著膽子威嚇道，“不說我就去報告官府了！”

其中一個人朝他亮了亮什麽東西，又很快收入懷內。店主一瞥之後聲音霎時弱了下去，做出一副小心恭謹的模樣，轉變之快，看得其餘眾人納罕不已。

領頭者拿出一幅畫像：“這個人曾在你這裏用過飯，他往何處去了？”

店主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了個方向，那人也不道謝，轉身帶人走出酒樓，縱馬絕塵而去。

這隊人馬出了城，駛上官道，忽然看到他們此行的目標就獨自大咧咧地站在道路中央，好似等候已久的模樣。

為首之人心下一沈，擡手握拳，其餘人立即勒馬，按刀肅坐，行止間自有一股子殺伐決斷的軍旅氣，不似尋常江湖人。

北洛看在眼裏，內心一動：“你們是玄戈派來的……”

話說到一半，只見對面的人紛紛抽刀，北洛笑了笑，不禁自顧自搖了下頭。原先以為跟在他後面的是玄戈派來的人，北洛都做好再一次忤逆他哥的打算了，沒料到來者一開始就打算要他的命。

他們沒有說話的意願，北洛也不打算有，他眼神一凜，笑容猛然冷厲，長劍頃刻出鞘。在場諸人皆感到一股徹骨寒氣呼嘯著刮透脊背，樹木簌簌作響，黃葉紛落，仿佛瞬間雕零。

曾經名震武林的五品殺手青奴在皇宮裏栽了跟頭，被大隱於朝的夏貂寺留下了一條胳膊和一柄劍。北洛彼時苦於手邊沒有趁手的兵器可用，便瞧上了那一把。此劍不知由何物鑄成，鋒芒淩厲遍體生寒，明明劍身纖長，端著卻分量不輕，其上獰厲古拙的紋絡隱隱流華，令人望而生畏。

北洛曾將劍身上的圖案描繪下來送去文瀾閣，守閣人從浩如煙海的書籍中尋到一絲線索，使他相信此劍曾作為漢室皇帝的天子劍，名為“太歲”，然而追溯其鑄造年代，或許要至上古時期，似乎與天鹿劍還有些淵源。難怪北洛帶著它靠近天鹿，就能激起兩劍的共鳴。

兇劍太歲早已隨著一個王朝的覆滅而湮沒百年，此刻卻在北洛手中再現鋒芒。

北洛吐出一口濁氣，感到一直以來禁錮他的東西如一張纖薄的紙，被他輕輕捅破，就如現在這般捅進一個人的心房，帶走一條生命般輕易。鮮血噴濺而出，劍刃上卻不留痕跡，依舊是深沈古樸的青色，淩冽而幹凈，殺伐卻不沾血腥。

北洛淡然地擦去臉上的血汙，忽然瞥了一眼手中長劍，突破的原因是……殺人嗎？

不暇細思，劍起人頭落，行雲流水，酣暢淋漓。北洛閃身騰挪於道道刀光之間，飄逸劍招空靈難追，若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又似巨匠運筆，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他的劍勢可謂厚積薄發，如一瞬水到渠成，從涓涓細流，頃刻浩蕩為渺渺江河。

最後一顆人頭落地。

北洛收劍入鞘，用顫抖的手背蹭去嘴角的血跡，他方才被人一掌擊在胸口，受了點傷，但不算重，但若不是及時躲去暗藏殺機的第二招，此刻人頭落地的就是他了。他原先以為重新習武不過是再走一遍老路，會比先前更得心應手，如今才算體會到什麽叫武途如天塹，每一寸進益都來之不易，努力、機緣，甚至生死一線時的頓悟都不可或缺。

北洛如今判斷自己此刻是二品實力，按理說不可能將十幾個二三品上下的殺手盡數擊殺，可太歲在手，幾乎如有神助，配合上玄戈曾給他看過的一本劍法，劍意勃發之時隱隱覺得有什麽向他揭開畫卷隱蔽一角，顯出背後的青冥浩蕩。

北洛平覆下因戰鬥而亢奮的心緒，他皺了皺眉，蹲下身，仔細翻檢著屍體，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起碼讓他知道是誰想要殺自己，以及自己的行蹤是如何暴露的。嵐相說過沒有人能追蹤到他，北洛對他的話只能信七成，若是玄戈鐵了心要抓他回去，他現在就會不在這了。

這是一隊訓練有素的殺手，北洛原本對確定他們的身份不抱希望，卻意外從一人的懷中翻出一個腰牌。

是錦衣衛專屬的腰牌，級別不算高，北洛瞥了一眼後只是心生疑慮，他知道這個級別的錦衣衛成員數目眾多，以至於腰牌也分發了無數，其中就有不可避免流入黑市的一些。只要願意花些價錢，同時不懼真正的錦衣衛的追查，想搞到這塊腰牌不算困難。

北洛收好腰牌，繼續在此人身上翻找，很快便有了另一個收獲，是一封信，被小心藏在貼身衣物的暗袋之中。

他看到那不易模仿的信封材質，心中立即暗道不好，待打開裏面的信件一瞧，更是面色青白。

是錦衣衛。

北洛瞇起眼，攥緊手中信紙，信中文字他不認得，因為那是錦衣衛傳遞密信時特有的加密方式，他與嵐相熟識，對個中玄機自然多有了解，他確信這封信出自錦衣衛之手。

既然這個人是錦衣衛，又為何要來殺他？玄戈和嵐相自然不可能下這種命令，只能是錦衣衛內部有人叛變。

北洛皺眉，又將手中信紙展開，細細記下紙中符文，片刻後燃起一枚火折子，將其燒成灰燼。

北洛吹了聲口哨，一匹神駿的墨色靈駒立即噠噠得小跑過來，到北洛面前溫順地垂下頭顱，輕輕蹭了蹭它的主人。

這匹馬是玄戈上次西巡，從上林苑帶回來送給他的。北洛不太會取名字，就跟他姓王，名小黑。他取名的時候玄戈什麽都沒說，他彼時仍雙目失明，看不見兄長的神情，但只覺得玄戈的沈默格外意蘊深長。

北洛撫摸著駿馬的鬃毛，忽然意識到他有點想玄戈了。

沒出息。

北洛立刻在內心鄙視自己，他現在就像個遇到狀況就急著回家尋求庇護的小崽子，難道離了玄戈，他就什麽事都做不出了不成？

“聽說有人在附近的官道上發現十幾具屍體，嘖嘖，都被割了腦袋。官府正在查案呢，少俠自己也多加小心。”

深知內情的北洛笑著謝過老人家，拿過鑰匙，推開小院的門。這只是個二進的院子，前院栽了一棵巨大的銀杏，可惜深秋時節，枝頭僅有幾片泛黃的扇葉，蕭瑟無比，若是盛夏來此，定如華蓋蔭庇。

北洛租下這獨棟小院，打算在這裏停留兩三日，他需要一個地方把事情想清楚，從太歲上的玄機到錦衣衛如何獲知他的行蹤。若還有下一撥殺手，北洛勾唇輕笑，眉梢神采張揚，他就在這裏等著。

北洛在院子裏走動了下，好熟悉房屋結構和屋內陳設。

正在這時，門環響起，租給他院子的老人家在門外道：“少俠，有個姑娘說是你朋友，在外頭要見你。”

北洛皺眉，握住身後太歲的劍柄，朗聲道：“門沒鎖，讓她自己進來吧。”

片刻後，一個綠衫女子款款推門而入，卻在看到他的瞬間僵硬，瞳孔微縮，眼神驚懼。北洛握劍的手緊了緊，沒待動作，就見她重重跪倒在地，聲音無端有些顫抖：“奴婢黃初雨，見過殿下。”

北洛不解道：“起來說話。你不知道見的是我？”

黃初雨依言起身，卻不敢擡頭看他，實在是怕極了與他肖似的另一張臉。

“皇上只吩咐奴婢把東西帶到，並未告知此行要見何人。”

見她自稱是玄戈派來的，北洛心神一松，從她手中接過包裹，一邊翻看一邊隨口問道：“你自稱‘奴婢’，錢塘黃氏什麽時候成了皇室的家臣？”

女子低頭，咬唇不答。

他們錢塘黃氏與另三個世家都長於易容之術，江湖生存不易，四家彼此間相互較勁亦相互扶持。數月之前，其中一族卷入冒充懷王殿下刺殺皇上一案，被打上謀逆烙印，誅全族，甚至牽連其餘三家。

此事之後，三個武林大族盡被滅門，唯獨他們黃家活了下來。可黃家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反倒愈發心驚膽顫，無他，黃家於此事無功，自然不會平白得利，只看宮裏什麽時候記掛起來，要他們黃家去出生入死。君要臣死，臣難道還能說個不字？

所以思來想去，為了保全家族，黃氏家主，也即黃初雨的父親就做了一個大膽的、也被嵐相大人當面斥為愚蠢的決定，依附歸順皇室，哪怕全家遷為奴籍也在所不惜。

黃初雨還未說話，北洛已自顧自說道：“玄戈不會將根底不明的武林世家收作家臣，你也不是奴婢。”

北洛早已習慣對他哥直呼其名，也從未有過改口的打算，連兩人身邊的內臣下屬都對此習以為常，可這份不拘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十足膽氣。雷霆雨露，盡是皇恩，沒有什麽比身在江湖卻依附皇室的家族更明白這一點，那黃氏女子不禁渾身一顫，眼中敬畏更深了幾分。

可等她聽到最後半句話，卻是忍不住哭了。皇室的家臣看似恩寵潑天、榮光無限，到底脫不開一個“奴”字，黃初雨自然知道父親為此下了多大的決心、做出了怎樣的犧牲，然而事情還未呈上宮中，就被內務府冷冰冰地拒絕了，直接將黃氏族人自以為悲壯的犧牲變作一個笑話。

女子哽咽道：“奴婢只是想服侍殿下。”

北洛原本在看他哥的親筆信，聞言立即擡頭，覺得額頭開始疼了。

玄戈這是派了什麽人給他！

這話可是冤枉玄戈了，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在決定人選的時候只會比較誰的條件更合適，哪有空將女子心思考慮進去。

“別哭，宮裏的女人們無論受了多大委屈都是笑的。”

這話有用，梨花帶雨的姑娘頓時停止掉淚，細聲道：“殿下可有事吩咐？”

北洛問道：“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是錦衣衛的官爺們指的方向，奴……奴婢在城中打聽了一下，得知今日只有殿下進城。”這是個極小的城鎮，每日往來的生面孔都不多，稍作打探倒也不難發現。

北洛不疑她所言，他沈思片刻，忽然旋身摸出自己的錢袋，將其中碎銀盡數倒在桌上。他拈起一枚碎銀，仔細觀察，終於在某個位置看到一個不易察覺的細小標記。再看別的銀子，都帶有一樣的標記。

北洛此行出來，黃白之物都是嵐相準備的，他自己則隨便從庫房裏摸了幾樣小巧的便於典當的玉石，以備不時之需。

北洛雙手抱臂，瞇起眼睛，他就知道嵐相願意幫他，多半存著別的心思。比如用這種方式追蹤他的行跡，只要動用錦衣衛遍布天下的耳目去尋這種帶著標記的銀子，頃刻就能大致描繪出他走過的地方，然後推斷出他下一步的動作。

錦衣衛幹這一行，早已爐火純青了。

黃初雨在一旁看著，眼瞳晶亮，一副想知道殿下在做什麽卻又不敢問的模樣。

北洛被這眼神看得大不自在，將銀錢放回袋子扔給她：“去鄰縣買一本綠君亭書局所版的《洛陽伽藍記》，剩下的錢全部分給窮人乞丐，天黑之前回到這裏。”

待黃初雨離開，北洛這才重新把心思放到玄戈的信上。

信是玄戈親筆，北洛對這字跡再熟悉不過，只是信中語氣平和，對北洛做了什麽只字未提，這就不由讓人嗅出一絲秋後算賬的危險味道。

最出乎意料的是玄戈似乎默認他去西北邊庭的事情，甚至還有意幫他安排好敕封誥書。只是要求北洛必須易容化名，除西北都護本人已被告知外，不可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北洛總算知道那個叫黃初雨的姑娘為何來他這了。

“黃氏族人那麽多，幹嘛就派一個小姑娘。”北洛嘀咕著，放下他哥的信，拿起包裹內的敕封文書。

文書是西北都護府簽發的，紙張質地考究，拿著分量不輕，北洛還有點期待他哥會給他安排什麽身份。

打開。

“碎葉城，校尉……”北洛忽然合上文書，皺起眉，又再次打開，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沒有認錯，“王大亮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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