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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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說給嵐相兩天的假,實際嵐相只休息了一天就來到禦書房,對著北洛甩出一沓紙來。北洛展開一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排了上百號人,除了姓名履歷外,還附帶有錦衣衛秘密檔案中才記錄的隱晦信息,最後則是簡明扼要的評語。

令北洛覺得驚訝的是,嵐相竟然寫得一手清秀娟麗的行楷小字,只是看墨跡新舊,估計是昨日挑燈連夜寫就,不由讓他暗中嘆息,心想嵐相果真是大明第一勞累人。

“朝中需要註意的人全在這裏了,明天給你軍中的名單。”嵐相一頓,帶了些威脅的語氣繼續道,“別告訴我你背不下來。”

北洛正一行行看得入神,聞言隨口道:“玄戈記得,我就記不得了?”

“京城千餘文官武將、地方三品以上大員,皇上全部叫得出名字,甚至能隨口說出他們的事跡、喜惡。”

北洛一楞,訝然擡眼,見嵐相一臉“你還差得遠”的神情,無奈道:“我這不是初涉朝政,你多擔待。”

嵐相冷笑了聲,總算沒有再出言諷刺。

北洛將最後一個字看完,又在心底過了遍,確認沒有遺漏後,才將這份名單放在蠟燭上引燃。他確實初生牛犢,卻也知道上面所列機密,一個字都不能流傳出去。

擡眸看了眼正立在桌案一側,低頭看著奏折的嵐相,又在他察覺之前趕緊移開視線。北洛眼含笑意,他不知雲無月說還清欠他的東西是何意思,但對雲無月能把嵐相救回來這事,委實心懷謝意,說是感激涕零也不為過。

片刻之後,許是受不了屋內沈悶,北洛沒話找話道:“你上回說朝裏兵部最勢大說得果然沒錯,我這兩天常去各部走動,這兵部的茶是最名貴最好喝的,正宗的明前西湖龍井,聽說全部是十六歲左右、姿容出色的采茶女拿指尖掐出來的芽葉,這裏面講究不少,可我光顧著喝茶了,沒仔細聽。”

嵐相正低頭翻著一個卷宗,聞言也不擡頭,敷衍似的應道:“哪邊的茶最糟?”

北洛竟然停筆開始凝神細思,片刻後方說道:“戶部。”

嵐相終於拿正眼看了他,饒有趣味道:“戶部自上回站錯隊後在中樞就擡不起頭來,被吏部借機調走了幾個能官,至今還是一盤散沙。你喝個茶還真能喝出名堂?”

沒等北洛順著桿子爬上來,他的笑意已經轉為譏諷:“治國靠得可不是這點小聰明。”

北洛撇嘴,對他的刀子嘴習以為常、渾不在意,要是都放在心上的話,足夠把人氣死。

想起兵部大堂內懸掛的萬裏江山社稷圖,北洛當時與兵部的幾個官員、幕僚一起喝茶,話題中自然少不了此刻正硝煙四起的西北邊境。

北洛雖然寫過關於大明邊境政策的策論,但那更近似戰略布局上的高屋建瓴,具體落實到一時一地一城,就不那麽有參考性了。

他到底沒有切實去西北看過,許多事情容易流於紙上談兵,對此北洛並不掩飾,直接很虛心地向兵部諸人請教、不恥下問,收益頗豐。

北洛突然自言自語道:“有機會還是得去邊境看看。”

嵐相聽在耳裏,記在心上,只是並未表現在臉上。

皇宮,潮鳴湖畔,懷遠亭。

未及日出,晨風淒厲。湖上經一夜寒氣灌註,薄冰凝結,偶有錦鯉出水,撞破冰面,遠遠望去,湖面參差一片,如被敲碎的鸞鏡,倒映出支離破碎的曉景。

天快亮了。

軍政大事壓身,朝野內外議論非非之際,北洛站在這裏,自然沒有這個賞景的閑情。

他不是大宗師,甚至如今連一品都差得遠,北洛有些預感,先前在懷遠閣的那一晚上,驚鴻一瞥望見的天下氣運圖,很有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機會。幸而他記性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倒也不覺得有多遺憾。

北洛清楚地記得,大明版圖之內,氣運最盛之處自然是天鹿城,而在皇宮裏,有三處氣運最為凝實,一是太和殿,二是懷遠閣,三則是他眼前的潮鳴湖。

九日之前,潮鳴湖裏的鯉魚死了數條,一開始無人在意,直到錦鯉越死越多,負責飼養的宮人終於恐慌起來,也隱瞞不得,只得將消息上報。

等到北洛來到湖畔的時候,湖中原本蔚為壯觀的萬尾金鱗,如今雕零至只剩半數。

大量錦鯉無故而亡,又是在緊要的氣運之地,怎能讓北洛不為此憂心忡忡。

北洛突然道:“你有沒有好奇過,這湖金鱗在這裏,只是為了觀賞?”

不知何時出現在此的嵐相擡手接住一片悠然飄落至眼前的黃葉,聞言瞇起眼,反問道:“不然是什麽?”

北洛猶豫道:“也許是……鎮運之物。”

嵐相目露譏誚:“你是想說,湖裏的錦鯉死了,是因為大明氣運衰竭?”

北洛默然許久,十分凝重地搖頭。

受降城消息傳來後,朝野上下一片嘩然,不僅都護府的策略飽受非議,連監國不過數日的北洛也沒逃過罵聲。

盡管明眼人都知此事與北洛無關,可誰叫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始掌朝?

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可大明武功盛極,何時經歷過這等連失三座城池、兵敗如山倒的丟臉事情?

民間反響激烈,也在情理之中。

北洛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的自己,他是真心憂慮,害怕此事會是什麽不祥的先兆。大廈將傾,最開始出現的,都是這等談不上什麽一錘定音,但也絕不容忽視的小事。

嵐相冷笑了聲,擡手指向太和殿的方向,厲聲道:“一國之盛衰,觀廟堂之興廢可知!大明開國至今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風雨雨,就連皇上也數次生死一線。你少因為死了幾條魚就像天塌下來一樣。”

烏鵲驚起,游魚四躥。

湖畔亭中卻一時重歸寂靜。

嵐相一語如當頭棒喝,振聾發聵。

北洛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他又驀然苦笑道:“玄戈不在,我總覺得不踏實,一直在想如果是他會如何處理,生怕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

嵐相一楞,眉宇間的寒霜隨即緩和,難得溫柔道:“至今為止,你都做得很好。”

康國公府。

三小姐今日難得在家不調皮搗亂,而是老老實實抱著愈加肥碩的黑貓在屋裏躺著看話本。

照料小姐起居的貼身女婢不著痕跡地瞥向二公子所住的院落,暗中偷笑。

能讓康家三小姐乖巧下來的理由只有一個,府裏有客。

北洛從錦匣子中拿起一把以湘妃竹制成的草書七律成扇,展開,細細觀摩。

扇作為上流社會的雅玩之物,歷來好被權貴們做禮物相互饋贈。對於鑒定書扇價值的鈴印、款署,北洛了解不深,但他憑眼光認出上面的幾個草書筆力遒勁、形神兼備,定是大家所作。

可惜北洛看了幾眼後就興致缺缺,合扇後又放回錦盒裏。深秋季節扇扇子,他可沒這等故作風雅的名士氣派。

康岐賢見狀也不失望。“殿下要是不喜歡,可以還給我。”那小子笑得很賊,“我買它花了一千兩紋銀,經殿下的手碰過,可值黃金千兩。”

北洛卻沒理他,擡眸斜眼望見兩個少女,都是中人之姿,模樣清秀,一人抱古琴,一人懷琵琶,來到兩人面前後款款施一萬福,沒有尋常樂師舞姬那般諂媚於人的笑容,相反卻肅穆端莊。

北洛見此,也拋下原本先入為主的觀念,於是瞥向身側那人,疑惑道:“你明知我近日忙得要死,還非請我過來,既送扇子又賞曲兒,到底想幹什麽?”

康岐賢笑答道:“洛哥聽完就知道了。”

那兩個少女在康岐賢的示意下開始演奏,素手撥弦,奏出的卻不是風月之音。

北洛一楞,進而收起臉上漫不經心的神情。

此非歡樂,而是挽歌。

又不似尋常挽歌那般淒苦悠長,而是悲而無怨、哀而不傷,隨著兩個少女由緩調轉為急弦,驟然激昂的曲調中反而有種慷慨悲壯的氣勢。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直至曲終,北洛才發覺他一直將酒杯舉在半空,渾然忘我。

康岐賢揮手示意兩名樂師離去,面向北洛說道:“天鹿城這幾日可清凈了,原本聽說皇上身體抱恙,城裏的大戶人家就不敢張揚夜宴,如今受降城消息傳來,連尋常酒樓的生意都冷淡不少。”

康岐賢絮絮叨叨在北洛面前說了一通,神游天外的北洛終於回過味來,笑問道:“你莫不是想我在王府設宴?”

康岐賢亦笑:“尋常百姓不知戰況,聽聞連城裏的高官大族都要小心度日,便以為局勢糜爛至極,甚至連天鹿城都要卷進戰火,這些日子已經有百姓收拾細軟逃到鄉下去了。我便尋思王府可以設一出排場浩大的宴來,安定民心,有何不可?”

北洛搖頭:“皇上一度生死未蔔,監國這廂就大肆飲酒玩樂,你要朝中群臣如何做想?他們可不管百姓如何,只會暗自猜測我是不是盼望著兄終弟及。這件事誰都可以做,唯獨我不能犯這個忌。”

“如果是為陣亡的邊關將士所作的祭禮呢?”康岐賢道,“我們不設尋常的歌舞酒宴,只是奏曲以告慰亡靈。實不相瞞,這首曲子是我聽過受降城消息後所譜的,可惜尋常絲竹之樂奏的音都入不了耳,想來唯有鐘磬之聲才可奏出那般雄渾氣勢。洛哥聽完之後,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北洛瞇眼,確實有些意動。他本也不是謹小慎微的性子,排出一場浩大的祭禮震動全城,荒唐了些,逾越禮法了些,但極符合胃口。

他不知何時又從錦盒中拿出扇子,放在手上把玩。扇上所作的詩句,看過一遍他就記得了。其中一句道是“一事能狂便少年。”

康岐賢見他點頭,喜笑顏開,得寸進尺道:“這首曲子還未得歌詞,勞煩洛哥了。”

北洛剛答應了,就聽這廝得尺進丈道:“若是有劍舞就更出色了,要不洛哥您親自……我開玩笑的。”

北洛這才淡然歸劍入鞘。

幾日之後。

懷王府的高樓內,樂師、歌姬各一百零八名。

康岐賢譜曲,北洛填詞。

鐘鼓管磬,羽籥幹戚,樣樣皆備。

樂者,用於宗廟社稷,事乎山川鬼神。

一曲浩然悲壯的《扶風祭靈告亡歌》,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在這天鹿城的黃昏時分,慷慨奏響。

傳遍全城,滌蕩四方,天地同泣,鬼神皆哭。

“大風捲水,林木為摧

壯士拂劍,浩然彌哀……”

這響徹全城的黃鐘大呂之聲傳入宮中,一時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掩不住心中的震撼之情。

掌印太監走入屋中,卻被嚇了一跳,忙捉住門口侍立的小太監問道:“皇上呢?”

“皇上沒說,不過好像是往棲鳳閣方向去了。”小太監哭著臉道,“夏公公,不是奴才不想來知會您,實在是皇上令我們都退下,說他不想被打擾。”

他皺眉,繼續問道:“皇上還說了什麽?”

“皇上問這個曲子奏得何事,奴才便告訴他受降城的事情,皇上聽完沒說話就走了。”

掌印太監聽完,也沒再難為這個小太監,扔下他便去了棲鳳閣。

懷遠閣位東北,棲鳳閣則位東南。掌印太監倒知道玄戈為何會選此處,這裏是距懷王府最近的一座樓閣。

掌印太監登樓,立即看見一道修長身影立在窗前,於是趕緊行禮,輕聲道:“皇上。”

玄戈沒有理會,他閉著眼,兩指隨樂律輕輕叩擊窗柩,正凝神細聽。

許久,玄戈睜開眼,吩咐道:“拿酒來。”

掌印太監稍一猶豫,他想提醒皇上現在的身體也許不適飲酒,卻早已習慣聽令行事。於是問道:“皇上,黃酒嗎?”

玄戈毫不領情,直接道:“烈的。”

片刻,一壇珍藏於皇宮地窖中的貢品西鳳酒被溫好呈了上來。

玄戈倒出一盅,小口地細細品完,臉上瞧不出什麽悲喜。片刻後放下酒杯,輕輕道:“沒有朕當年在西北飲過的那般霸道,西北苦寒之地,什麽都不如中原,唯獨這酒,喝過後就再難忘記了。”

他闔目沈思片刻,啟唇道:“吏部郎中是不是來了,召他過來。”

掌印太監輕輕離去,隨後便帶著一個身穿正五品文官補服的男子進屋。

“臣康岐鳴,叩見皇上。”

此人面容清秀白皙,神態沈穩,眼底積聚著十幾年公門歷練出來的練達通透。

“坐。”玄戈言簡意賅。

康岐鳴謝過平身,在椅上坐下。縱然是單獨覲見皇帝,也不見拘謹,進退徐疾,從容無比。

立即有人送上一只空杯,禦前賜酒,甚至能與玄戈同飲一壇佳釀,如此殊榮面前,不見他如何涕零,反而婉謝道:“皇上,恕臣以茶代酒。”

玄戈聞言也不在意,命人端茶上來。

康岐鳴從掌印太監手中接過茶盞,見是他平日愛飲的雲霧毫尖,便微微一笑,並不奇怪宮中如何能摸清他的喜好。

玄戈就著那支曲子的最後幾縷遺音開口道:“這件事你無需擔心。一首有點僭越禮制的曲子罷了,朕這點容人之心還是有的。再說還是他與朕的弟弟一起搞出來的,朕舍不得罰北洛,自然也不會罰他。”

康岐鳴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心想這無法無天的弟弟,還真會給自己找護身符。

只聽玄戈繼續道:“康岐賢……說起來朕還比他小個幾歲,只依稀記得朕幼年時,他還不是這個樣子。他這麽多年來在京城做的事情,朕都看在眼裏,是個難得的通透人,為了給你這個哥哥謀出路,不惜自汙其名,難為他了。”

玄戈一語中的,康岐鳴隱有動容,卻始終不發一言。

“你在吏部郎中的位置上已待了很久,原本吏部尚書是有意擢升你,結果被你父親的一道奏疏礙住,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你可記恨你父親?”

康岐鳴猶豫片刻,搖頭道:“父親是對的,臣尚年輕,挑不起這麽重的擔子。”

玄戈朗聲笑道:“年輕可不是借口,當下誰不知道朕喜歡提拔年輕人。”

康岐鳴亦知其中曲折,便也笑了。

數月之前玄戈經過中書省,見一白發老叟坐在門口,因對此人沒有印象,便上前詢問,不料此人答:“臣姓裴,名駟,以武帝時為官。武帝好武而臣好文,先皇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玄戈聽後感慨,便擢其為吳中太守。

隨後有好事者作詩曰:“花燒天鹿城,裴郎身已老。”此事便開始在京中廣為流傳。

君臣私下見面,玄戈也不擺什麽架子,直接敞開天窗說亮話。

“你父親有意請辭告老,這事朕一直知道,只是他不提,朕也忍著不說。要朕說,他告老還鄉能幹什麽,含飴弄孫嗎?可你這個兒子,也沒給他老人家生出個孫子來呀。”

康岐鳴措手不及,面有薄紅,進而有些哭笑不得。

玄戈繼續道:“你回去告訴你父親,中書令這個位置交給他,朕放心,讓他再替朕勞累幾年。至於你,明兒上任吏部侍郎。”

康岐鳴領旨謝恩,自以為從這個人事任命中看出什麽,因問道:“皇上明日可會讓懷王殿下還朝?”

玄戈輕輕一笑:“前些日子王府遇刺的事情你也知道,但恐怕不知道王府內竟有人與刺客裏應外合。北洛隨後處置那幾個不記恩的小人時說了句話,這句話不知怎的兜兜轉轉傳到朕的耳裏,他說他若是一個屋子都掃不清,何談替我掃整個天下。現在朕將這個天下給他,只想看他會怎麽掃。”

康岐鳴道:“很多人都說殿下做得不錯。”

玄戈搖搖頭道:“朕想再看看。”

康岐鳴告退離去後,掌印太監也被玄戈揮手叫走。

高高的棲鳳閣上,只剩皇帝孑然一人。

玄戈慢慢飲完那壇酒,獨自醉倒在桌上。他呢喃著最後幾句歌詞:

“城闕易摧山河老,邊庭故裏永安肅。

邇來太古千秋嘆,此去荒天一醉哭。

……

君不見飛雪塵沙征戰苦,人人向北不思歸。”

掌印太監將北洛帶到棲鳳閣後就自動消失不見了。

北洛只好一個人走進去,瞧見醉趴在桌上的玄戈,一時不知是喜是怒、是樂是憂。

“才醒了,怎麽又把自己灌醉了?”

玄戈聽到動靜,歪過頭來睜開眼,口中嘟囔著什麽。

北洛聽到他在喊“北洛”,一字一句,橫豎都是這兩個字,霎時什麽惱怒都沒了。

玄戈撐起身,目光好似清明了些,也沒犯傻似的一直喊他弟弟的名字。北洛試探著道了句:“玄戈?”

玄戈嗯了一聲,瞇著一雙倦眼,問道:“我睡多久了?”

北洛沒有猶豫地回答道:“十二日。”

玄戈又應了一聲,頭痛似的撐著腦袋,也沒再說話。

北洛一時也鬧不準他哥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過了許久,玄戈方放下胳膊,幽幽嘆道:“我曾經……去過受降城,那是大明領土的最西處,和那裏的將士一起策馬千裏奔赴西域剿匪,中途要是遇上胡人的騎兵,那也是他們倒黴……”

北洛不知道他哥還有這個經歷,一時聽得入神。

玄戈視線又開始迷離了,說話也愈發斷斷續續:“在那裏,太子算什麽……任你有張多……多俊的臉,黃土覆面,都醜得很……我第一次喝醉酒,就是在那裏。那夥人也不管我是不是太子……反正披了甲,就是個卒子,讓你喝酒不能不喝,喝得慢了,還要被笑……”

玄戈坐在那的身子一歪,北洛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便一頭倒在北洛腹部,順勢伸手攬住弟弟的腰肢,就這麽靠著不動了。

北洛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拍了拍他哥的腦袋,誘哄道:“玄戈……哥,跟我回寢宮再說話,好不好?”

誰料玄戈充耳不聞,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他拽著北洛腰間的衣物,把臉埋在弟弟身上,含含糊糊地繼續道:“我發過誓,登基之後要帶他們踏平西胡王庭。”

北洛驀然沈默了,他盯著玄戈頭頂的發旋,突然走神想到如果他也戰死沙場,玄戈是不是也會像這樣遙寄杯酒,以慰傷情。

玄戈亦沒再說話,只是攬住腰身的手一點點松下來,似乎又睡過去了。

過了許久,北洛才摸了摸他哥的腦袋,見玄戈沒有絲毫回應,心一橫就把他拉起來拖著下了樓。

玄戈中途又醒了一會,卻還不如睡著的時候。北洛是第一回 知道他哥也能哭笑無主得像個孩子,同時見識到了這個孩子能有多不省心。

拖拖拽拽地把人帶到寢宮,北洛已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見到那張大床,北洛心神一松,腿下一時不察就與玄戈同樣邁開的長腿絆在一起,一道摔了下去。

這一摔還沒摔對位置,兩人與床擦肩而過,與地面撞了個結結實實,而北洛更不幸是下面的那個。

北洛深吸一口氣,忍住一拳砸在玄戈臉上的沖動。

“洛洛?”

他哥好像被摔醒了。

玄戈撐起身子,迷迷糊糊地看向身下的人。

北洛直接吼過去:“閉嘴,誰是你洛洛!嗚……”

玄戈直接用一個充滿酒氣的吻堵住他的嘴,又舔又啃,直過了半晌才松開。

他哥睜著一雙格外濕潤的灰眸,在銀色的月光下幾乎反光,看著有幾分兇意,好似終於確認了身下人的身份,他撒嬌似的討好道:“洛洛。”

北洛徹底被折騰得沒脾氣了。幹脆手腳放松躺在他身下,也不去想近在咫尺的那張床有多舒服,而他為何要躺在堅硬的地面上。

過了一會,感受到身上那只手愈加放肆且逐漸有往下三路摸去的趨勢,北洛也有些被撩到火起,只是身下的地面實在硌得他難受。

“等等……”北洛拼命推開他哥,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軟床錦被欲哭無淚,“你他媽能不能到了床上再做這種事?”

北洛原先還懷疑他哥是不是裝醉,現在他可以確認了,清醒的玄戈絕不至於這麽傻。

不要指望一個醉酒的人能好好脫衣服,他都是直接用撕的。

“嘶拉——”

布帛撕裂的聲音傳入耳中,北洛頓時感到身上一涼,幸而屋內燃著火龍,即便是地上也不覺得多冷。

下一刻玄戈的手就急不可待地覆了上去。

北洛驀然瞪大眼睛,他竟敢,他竟敢……

玄戈還死死地抱住他,可已經睡著了。腦袋就枕在他頸側,濕潤的氣息吹得他脖子發燙。

北洛幾乎是氣急敗壞了,在他懷裏一陣掙紮,卻聽玄戈在睡夢中囈語了一句“洛洛”,還拿腦袋蹭了他幾下,毛茸茸的,像只大貓。

北洛霎時潰不成軍,躺在玄戈身下幹瞪著眼,最後只能掐著他哥的臉嘀咕:“該讓你明早也喝苦參燉靈芝,加黃連,不摻糖,連蜜餞也不給。”

次日。

“醒了?”

沒等玄戈回答,北洛已經一腳踢到他小腿,看這力道,是恨不得直接把他踹下床。

只聽他弟怒道:“醒了就給小爺起床上朝!”

玄戈還有點蒙,他看著北洛臉上的幽怨之色,努力回想昨晚發生的情形,最終眨了眨萬分清澈的雙眸,十分篤定且無辜地說道:“我昨晚又沒幹什麽。”

回答他的是一個砸在臉上的枕頭。

“洛……”

“嘭——”

又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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